第292章 过桥

　　破吉普的喇叭声还在山道里尖锐地响着。

　　桥头这边，刚才合力把人往绝路上推的那群幸存者，终于动了起来。

　　养护点里剩下的浮筒一共四只。这不是普通的轻便塑料桶，而是桥梁抢修专用的封口工程浮箱。外壳灰扑扑的，厚实发硬，一只差不多有半人高。最上面那只被拖到断口边时，四个男人一起使力，才把它翻转过来。硬壳边角磕在混凝土断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两根粗麻绳分别拴在浮箱两端，两个腿脚还算利索的男人咬着牙下了河。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小腿，直往大腿上冲。

　　水不深，可水流冲得急。

　　人刚踩进去，身子就被往下游带偏了半步，只能一手死死拽着绳，另一手去抓桥墩边外翻的生锈钢筋稳住重心。

　　“往里送！”桥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岸上的人立刻配合着放绳。

　　那只灰扑扑的浮箱被急流推着往断口底下送，先是撞上桥墩，横着转了半圈，又被下河那两个人用力拽住，硬生生拖到了缺口正中。

　　陆成刚才试过的那处锚孔，这会儿总算派上了用场。

　　一卷粗壮的钢索被拖到桥头，重量压得两个成年男人抬都抬不稳。有人先拿细牵引绳绑住钢索一端，顺着下河那两个人的方向一点点递过去。河里的人浑身都在发抖，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却还是把那根钢索绕过了断口另一头外翻的一团粗钢筋，反向穿回来，再在近岸这边挂上手拉葫芦。

　　手拉葫芦一挂稳，就开始往回绞动。

　　咔哒。 咔哒。 咔哒。

　　钢索一点点绷紧，河里的那只浮箱也被慢慢拖正，死死顶在了断口中央。水流不断从它底下冲刷过去，带得它微微发颤，却总算没再被带歪。

　　“第二只！再下第二只！”板寸头站在桥头边大喊。

　　这时候他指挥得倒快，像刚才逼人的那张嘴从来没说过那些话一样。

　　第二只浮箱也被拖了过来。

　　有了第一道钢索做参照，后头的动作快了不少。还是先送浮箱，再递钢索，最后用手拉葫芦一点点绞紧。两只浮箱并排卡在断口底下之后，整个缺口总算被撑出了一个能落脚的窄面。

　　可这点支撑力明显不够。

　　谁都看得出来，这只能勉强走人，轻车硬着头皮压过去也许能行，但重车根本撑不住。高壮男人抹了把脸，正发愣，陆成临走前拖到桥头边的另外两只浮箱这时候也被人想了起来。

　　“把后面那两只也拖来！”

　　第三只、第四只浮箱被连着拖到断口边。

　　这回浮箱没再往正中塞，而是分别补到了前后两侧，跟中间那两只错开半个箱位，在断口底下又多加了两道托力。四只浮箱一齐用钢索和短绳锁住之后，底下那片原本晃得厉害的水面总算被压出一小块稳定的承力区。水流还在不断冲击，浮箱还是会跟着起伏，可不再像刚才那样一碰就横着摇摆。

　　厚木板这时才往上抬。

　　木板不是整块的桥面板，而是一块块原本堆在养护点里的厚实旧板，边缘毛糙，表面还留着泥污和干结的水泥灰。几个人合力把木板一张接一张抬到断口处，横着压在四只浮箱上，再拿短钢索和麻绳把板面跟下头的浮箱捆死。有人手指磨破了皮，血和泥糊在一起，但也没人顾得上看。

　　断口正中那一段铺完以后，又开始往两头填补。

　　木板一边接原来的桥面，一边补高低差，免得轮胎一压上去就打滑卡死。桥头边散落的碎石、烂木头、废铁板，全都被人拖来垫在板下，硬是把那道临时拼起来的桥面压出了一条窄窄的车道。

　　“先走人！”陆成临走前定下来的顺序，终于有人记得了。

　　最先过桥的是女人和孩子。

　　那几个抱孩子的女人一脚踩上去时，腿都是软的。木板底下的浮箱随着水流轻轻起伏，桥面也跟着微微晃动。她们不敢低头看水，双手死死抓着两侧拉起来的辅助钢索，一点一点往前挪。孩子贴在她们怀里，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把脸埋进大人的肩窝里。

　　那个一路被搀着、背着才勉强跟上的老人，是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过去的。

　　他脚下打飘，走到一半时差点膝盖一软坐下去，高壮男人咬着牙把他往前拖了一把，才总算挪到了对岸。

　　“别停！往前让！”对岸有人喊。

　　过去的人立刻被往前赶。

　　没人愿意在桥头多停一秒，像是只要离那座断桥远一点，就能离喇叭声后头那股尸潮也远一点。

　　房车停在更高处的一块乱石坡后。

　　林安把主屏画面拉大，手指压在控制台边缘，一直没动。房车这一侧的单向玻璃调到了最暗，车厢里谁都没出声。林母站在卡座边，手里捏着个空水杯，半天也没去倒水。林父盯着屏幕，眉头拧得很紧。

　　厨房那头冷着，灶也没开。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压在桥上。

　　女人孩子过去以后，开始过车。

　　最先试的是那辆最轻的私家车。司机额头全是汗，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轮胎压上木板的一瞬，整个车身都跟着猛地一沉。木板底下立刻传来一串又闷又硬的受力声，像是许多块木头同时被压得发紧。

　　“慢点！轮子对准！” “别偏！别偏！”

　　桥头两边立刻有人吼。

　　私家车的车头一点一点往前探，前轮碾过断口最中间那段时，四只浮箱同时往下一沉，水面被压得朝两边猛地一鼓。木板发颤，钢索绷得笔直，连桥头那只手拉葫芦都跟着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好在，安全过去了。

　　对岸的人立刻扑上去，把车往前引，生怕它堵在出口上。

　　第二辆私家车过得更快一点。

　　有了前车压出来的轮印，司机多少有了点底，虽然还是哆嗦，但至少没在中间停顿。越野车紧跟着上桥，皮卡随后也压了上去。桥面每被重压一次，近岸这边就得重新扯几下手拉葫芦，把被拉松的钢索再绞紧。

　　高壮男人拖着那条伤腿，跪在桥头边出力，脸都憋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