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一个人的防线

　　天黑后，林子里那点风也冷了下来。

　　外头的营地折腾了一整天，到了这会儿总算稍微消停了点。火堆一堆堆升起来，火光压不住黑，只能照亮跟前那一小圈。再往外，树林、山沟、路边那些废车影子，全都沉进了夜色里。

　　房车停在更高一点的背风处。

　　车窗外黑得厉害，主屏上的画面却很清晰。幽灵之眼压在高处，红外和夜视交替切换，营地里哪边有人添柴，哪边有人起身，哪边还有几个红点在慢慢挪动，都尽收眼底。

　　厨房那边已经把晚饭做上了。

　　今晚是鲫鱼豆腐汤。

　　鱼是空间里养着的鲫鱼，个头不算很大，胜在新鲜。林母先把鱼收拾干净，两面拍上一层薄薄的面粉，下锅前特意控干了水分。锅里油烧热后，鲫鱼一放进去，立刻发出一声轻响。鱼皮受热收紧，接着慢慢泛黄，边缘起酥。她没急着翻面，等那一面完全定型，才顺着锅边轻轻一拨，把鱼翻过去继续煎。

　　鱼必须煎透，熬出来的汤才会奶白。

　　另一边，嫩豆腐早就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放在碗里备用。几片老姜先下锅，借着热油压住鱼腥气，接着滚烫的开水一冲，锅里的白汽一下子就顶了上来。刚开始汤还是清澈的，持续滚沸了没一会儿，鱼肉里的胶质和油脂被高温一点点逼出来，汤色慢慢发白，变得越来越浓郁。

　　林母把豆腐轻轻滑进锅里，转小火慢炖。

　　豆腐在奶白的汤里浮浮沉沉，边角微微发颤。最后撒入一点白胡椒粉和适量的盐，锅盖半掩着，鱼鲜味就一层层往外漫。

　　饭团闻着味儿，已经不在猫窝里待了。

　　它绕着厨房的橱柜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灶台边，仰着脑袋看锅，长尾巴高高翘着，时不时扫一下地面。

　　“这个也不许碰。”林父走过去，把它往后拨了拨。

　　饭团往后退了两步，又绕回来，蹲在操作台旁边继续守着。

　　林安还坐在控制台前。

　　主屏上，营地里的火堆烧得并不旺。那群人白天为了争水撕破了脸，到了晚上反倒显得更散沙一盘。有人缩在火边啃干粮，有人早早钻回车里，也有人抱着背包坐在昏暗的角落，谁都不靠谁太近。

　　陆成依然在营地边缘转悠。

　　他没有往火堆中间坐，那把消防斧一直提在手里。偶尔走到车缝边查看，偶尔又去外圈停一停，像是在辨别风中的动静。白天进山背水蹭出来的泥浆和血迹还留在裤腿和袖口上，他也没管，只随手用一点冷水冲了两把脸。

　　“他今晚不打算睡了。”林父看着画面，低声说道。

　　“嗯。”林安应了一声。

　　鲫鱼汤熬好了。

　　林母把锅盖掀开，锅里那层汤已经完全呈现出奶白色，鲜亮浓郁。鱼肉贴着骨头，轻轻一碰就松散开来。豆腐吸饱了汤汁，表面挂着一层热气，勺子一舀就跟着微颤。她切了点葱花撒进去，热气一顶，鲜味更足。

　　“先吃饭。”她喊了一声。

　　林安应了一声，将监控画面固定在主屏上，这才起身走过去坐下。

　　鱼汤端上桌时，白汽一股股往上冒。

　　她先舀了一勺汤。刚出锅温度极高，吹了两下才送入口中。汤色奶白，喝进去先是一股热流，接着鱼鲜味一点点往上顶，里头混着豆腐的软嫩和白胡椒激发的微辛。豆腐吸足了汤汁，一咬就散，舌尖一抿便化开。鱼肉煎过又炖透，细刺都酥软了不少，肉质却依然鲜嫩。

　　“这汤熬得正好。”林父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些，“再淡一点就压不住腥。”

　　“鲫鱼汤就得先煎。”林母说道，“煎透了，汤才白。”

　　说话间，林母给饭团夹了小半块挑去鱼刺的鱼肚肉，放进它的小碗里。饭团低头闻了闻，立刻埋头吃了起来。

　　车厢内是热汤热饭，外头那片营地却还泡在冷风里。

　　林安喝了两口汤，抬眼看了看主屏。

　　夜越来越深，林子里的雾气也一点点往下沉。红外模式下，营地里的火堆像几个小小的亮点，火堆边的人影缩成一团团。而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树林里有零散的红点在慢慢晃动。

　　不是车队的人。

　　是游荡的丧尸。

　　“来了。”林安放下勺子，声音压低。

　　林父立刻抬头。

　　主屏上，边缘那几个红点还在往营地这边挪动。速度不算快，但方向十分明确。一个、两个、三个……很快，后头又跟上来一串。幽灵之眼把镜头往外拉，夜视画面里，林子边缘那一线晃动的人形越来越多，沿着山沟和路边往这块空地上压过来。

　　“不是一两只。”林父脸色沉了下来。

　　“嗯。”

　　外头营地里的人还没察觉。

　　有人缩在火边打瞌睡，有人在车里翻来覆去，那两个负责守夜的也明显心不在焉，站着站着就开始走神。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陆成。

　　他原本站在营地外圈，忽然停住脚步，转头往林子那边看了一眼。下一秒，他迅速往最近那堆火边跑，嘴里大喊了一句预警。

　　画面里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后瞬间就乱了。

　　“什么？”

　　“怎么了？”

　　“有东西！”

　　有人猛地站起来，有人慌乱地往车里钻，也有人下意识去抓身边的钢管和砍刀。可还没等他们真的摆出防御的架势，树林边缘已经有丧尸冲了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第一只丧尸，直接扑到最外侧那辆车边上，污黑的爪子挠上了车门。后头紧跟着又是几只，踩着泥泞和石头往里冲，嘴里发出嘶哑又短促的低吼。

　　尖叫声一下子炸开了。

　　营地本就脆弱的防线几乎在一瞬间崩溃。

　　原本堆在外围挡路的破木板和杂物，被人自己先撞开。有人扔了武器掉头就跑，有人跑到一半又折回去拽自己的背包，还有人一边哭喊一边往车里挤，车门还没拉开就先把自己绊倒在地。

　　“别挤！”

　　“上车！上车！”

　　“后面！后面有——”

　　声音全乱了。

　　火堆被撞翻，火星和草木灰炸开。有人踩着别人往车边扑，有人直接把孩子往车厢里塞，车门关不严，车里的人和车外的人撞成一团。

　　林安坐在控制台前，眼睛一眨没眨。

　　这种场面她前世见得太多。人群一旦发生恐慌踩踏，外围那点简陋的掩体根本拦不住丧尸。

　　可画面里，还是有一个地方没乱。

　　营地最外侧那道防线缺口前，陆成站住了。

　　他没有跟着那些人一起往车里挤，也没有往后退避，反而迎着丧尸直接往前顶了一步。消防斧在他手里一抬，斧刃在散乱的火光里闪了一下，第一只扑上来的丧尸还没碰到他，就被一斧子精准地劈在脖颈侧面。

　　“咔”的一声脆响。

　　丧尸的脑袋歪下去半边，身体借着惯性还往前冲了两步，才重重栽倒。

　　第二只几乎是贴着第一只的尸体扑上来的。

　　陆成没退，反手又是一斧，斧刃斜着劈进太阳穴。那只丧尸刚抬起胳膊，整个人就往旁边倒了下去，正好堵在缺口的边缘。

　　后头几只踩着同类的尸体还要往里涌。

　　陆成把斧子一提，整个人就如同钉在那儿了。

　　他的背后是乱成一团的人群和车辆，前头是丧尸不断往里冲的口子。他把最窄、也最难顶的那块区域死死占住了。

　　“他在守口子。”林父声音压得很低。

　　“嗯。”

　　林安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收紧。

　　画面里，消防斧一起一落，动作极快，落点极稳。哪只先到，哪只从左边扑，哪只踩着车影窜出来，他看得很准。斧刃落下去，没有任何多余的乱砍，全都是朝着颈椎、太阳穴、额骨交界这些致命的要害去。

　　脚边的尸体很快就堆叠了起来。

　　营地里虽然还有别人拿着武器，可真正敢顶上去的寥寥无几。

　　有个男人刚冲到边缘，眼看丧尸扑过来，吓得掉头就跑，手里的钢管都甩飞了。还有个女人缩在车门后头尖叫，嘴里一直喊着“别过来”，脚下却一步都不敢挪动。

　　板寸头和那几个刺头倒是抄了家伙，可他们根本不守缺口，只死死守在自己汽车边上那一圈。真有丧尸冲到跟前才胡乱砸两下，砸完又往后退，谁都不愿意往最前面靠。

　　只有陆成，一步没退。

　　摇晃的火光照在他的侧脸和手臂上，白天蹭出来的泥水和血迹还没洗干净，这会儿又新溅上了一层暗红。衣袖早裂开了，肌肉绷得很紧，握斧的那只手从腕骨到小臂全是因为发力而鼓起的青筋。

　　“战斗素养真高。”林父盯着屏幕，客观地评价道。

　　“嗯。”

　　林安眼睛没离开画面。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体能好能解释的了。

　　乱成这样，他还能站得稳，落点精准，知道必须先把口子卡住，不让后头那群人一下散干净。这样的人，真放进队伍里，最前方的防线就永远有人能顶住。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主屏切换画面时发出的细微电流声，还有厨房那锅鲫鱼汤放在保温炉上时偶尔轻轻顶一下锅盖的声音。

　　外头的凄厉叫喊和沉闷的撞击声隔着系统过滤传进来，闷闷的，像被压了一层隔音棉。

　　屏幕里，尸群的这一波冲击总算慢了下来。

　　最前头那几只已经全躺下，后面的还在往里挤，却没先前那样密集。陆成喘得很重，胸口起伏明显，手里的斧子还握得极稳，脚下那块地方却已经全被暗黑色的血液和泥浆糊住了。

　　他站在那堆尸体和翻倒的火堆旁，还是没动。

　　外头那群人这会儿才敢一点点靠回去，试着把还在挣扎的零星几只丧尸补掉。有人手还在发抖，砍两下就得停一停。也有人躲在车边，只敢探出个脑袋往外看。

　　林母站在餐桌边，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桌上那锅早就熬好的鲫鱼豆腐汤，半天才低声叹了一句：

　　“这都什么人啊。”

　　没人接这话。

　　主屏上，陆成已经拎着消防斧慢慢转过身，往营地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沉，也没什么表情。

　　林安看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