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升米恩

　　第二天一早，营地里率先出现了一阵骚动。

　　不是遭遇了丧尸的袭击，也不是车辆发生了机械故障。

　　是没水了。

　　最先察觉到危机的是那两个将背包抱得最紧的女人。她们拎着空塑料瓶去营地边缘那条浅沟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就变了。空瓶子被重重地搁在地上，干瘪的塑料底部撞击着碎石，发出一声空洞的干响。

　　“没了。”

　　“昨天还剩一点的。”

　　“那点淤泥水能顶什么用？”

　　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面积局促的林间空地上，恐慌的情绪传导得异常迅速。没过几分钟，几辆车旁陆续有人拎着空水桶和干瘪的矿泉水瓶走了出来，面带焦躁地四处张望。

　　林安坐在控制台前，目光落在主屏幕上，身体保持着静止。

　　高空中的无人机降低了些许悬停高度，将营地四周的地形地貌完整地扫入镜头中。那条半干的浅沟在昨晚就被彻底舀干了，底部只剩下一层发黑发绿的淤泥，边缘布满了杂乱无章的踩踏脚印。

　　再往远处扫描，山脚下有一条宽度稍大的河道。

　　但河里有东西。

　　除了随波逐流的枯木朽枝，还有几具被水泡得发白发胀的感染体尸体。它们卡在岸边的浅滩上，肌肉组织严重充水肿胀，破烂的衣物紧紧贴在腐败的皮肉上。山风顺着河道一吹，岸边站着的几个幸存者立刻捂住了口鼻，嫌恶地咒骂了一句，只能提着空桶原路折返。

　　“这水里面的细菌和腐败物质早就超标了，根本没法过滤饮用。”林父盯着屏幕，做出了客观的判断。

　　林安“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营地里的人显然也明白这个常识。

　　有人拎着水桶在河边徘徊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奈地退了回来。那个留着板寸头的男人站在一辆越野车旁，嘴巴不停地张合，似乎在烦躁地抱怨着什么。旁边那个高壮的男人脸色阴沉得厉害，抬起脚，将一只空矿泉水瓶狠狠地踢飞出去。

　　轻飘飘的塑料瓶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撞在远处的岩石上，又弹落回草丛里。

　　“厨房先开火准备午饭？”林母从后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刚从静止仓库里取出来的干面藕。

　　“先看一会儿。”林安看着屏幕说道。

　　监控画面里，陆成已经从皮卡车的副驾驶座上下来了。

　　他没有掺和进那群人的焦躁与抱怨中，只是沿着营地的边缘独自转了一圈，评估了周围的地形。最后，他停在皮卡车旁，从车厢里翻出了两个大号的空塑料水桶。

　　桶的容积不小，如果装满液体，重量对于单人徒步搬运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他将塑料桶放在泥地上，又从车斗里拽出一截结实的尼龙绳，将其牢牢地缠绕在两个水桶的提手上，打了一个死结。

　　林安盯着屏幕上那截连接着水桶的绳索，眉心微微皱起。

　　“他要进山找水。”林父看出了他的意图。

　　“嗯。”

　　屏幕里，营地里那几个不安分的刺头也围了过去。板寸头率先开口，嘴巴动得很快，手指还不断地向着深山的方向比划。旁边的几个人就站在原地看着，没有任何一个人伸出手去帮忙提哪怕一个空桶。

　　陆成低头将绳结再次收紧。站起身时，他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什么。音频采集器隔得太远无法捕捉声音，但从动作逻辑上可以清晰地看出，他打算独自一人进山寻找未被污染的水源。

　　“还真就让他一个人去。”林母皱了皱眉。

　　营地外头的那群人也确实没有阻拦。

　　有人抱着空瓶子站在原地等待，有人干脆蹲回了熄灭的火堆旁，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却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板寸头随意地挥了一下手，没有向前跟进半步。

　　陆成没有回头。他将尼龙绳搭在肩上，背起那两个空桶，右手拎着消防斧，顺着山壁边缘那条被野兽踩出的崎岖小路，向着密林深处走去。

　　挺拔的身影很快就被茂密的树冠吞没。

　　林安在操作面板上滑动，切换了无人机的追踪目标，让高空镜头死死咬住陆成的轨迹。

　　山里的路况比外围看起来更加恶劣。地面上满是松动的碎石、交错的树根和随时可能坍塌的土坡。清晨的植物叶片上还挂着未蒸发的露水，陆成的双脚刚踏入草丛，裤腿便被水分浸湿了半截。

　　他背着空桶向上攀爬，速度并不快，大部分的精力都集中在脚下的受力点上。哪里土壤松软，哪里岩石会发生滚落，哪里有难以逾越的障碍，他都需要先用脚尖试探承重。

　　手中的消防斧在此时发挥了开路的作用。

　　遇到阻挡去路的干枯藤蔓和带刺的灌木，他便挥动斧刃将其劈开。在土坡边缘脚下打滑时，斧柄就成了稳固重心的支撑点。继续深入林间，一条山沟边缘的泥地呈现出富含水分的深黑色，鞋底刚一踩上去，便深陷进去半寸。

　　“这地形，想找到干净的活水不容易。”林父看着屏幕说道。

　　“嗯。”

　　房车内部维持着恒定的温暖。厨房那边，林母已经开始了烹饪的准备。

　　今天中午的菜式是凉拌面藕。

　　林母先将干瘪的面藕倒入不锈钢盆中。这种由小麦蛋白提取干燥而成的食材，脱水状态下呈现出浅黄色的小圆圈，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在倒入温水后，水分迅速通过毛细作用渗透进面藕内部。

　　浸泡到半透明状态时，面藕表面那层密集的褶皱开始一点点舒展开来，就像一块吸饱了水分的海绵。用手指轻轻一捏，内部的孔隙里还会向外渗出清水。

　　“这东西泡发后必须得把水分攥干。”林母一边说着，一边将泡好的面藕一把把捞出。双手合拢用力挤压，吸收进去的温水顺着指缝流淌回盆里，“如果不把里面的水分排空，后头拌进去的料汁就无法渗透，吃起来味道发寡。”

　　蒜末、辣椒面、白芝麻、小米辣、香菜末以及压碎的花生颗粒，已经被分别装在小碟中备用。另一个小碗里，生抽提供咸鲜，陈醋提供酸度，加入少许盐和白糖调和底味，最后淋入几滴香油封层。

　　铁锅烧热，倒入菜籽油。

　　待油温升高，林母将滚烫的热油精准地泼入装有蒜末和辣椒面的碗中。

　　“呲啦——”

　　高温瞬间破坏了香料的细胞结构，激发出内部的挥发性物质。浓郁的辣香和蒜香混合着热油的焦气，在车厢内四下散开。

　　攥干水分的面藕被堆入大号拌盆中，调配好的红亮料汁迎头浇下。林母用筷子快速翻拌，失去水分的蜂窝状孔隙在翻动中迅速吸收了料汁，面藕的颜色瞬间变得红润饱满。最后撒上翠绿的香菜和酥脆的花生碎，整道凉菜的色泽立刻生动起来。

　　饭团小巧的鼻尖一抽一抽地捕捉着空气中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