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救世主

　　时间，在这封闭的钢铁空间里，流逝得像胶水一样黏稠。

　　如果说昨夜的暴雨是一场狂暴的宣泄，那么此刻，在这段被两头截断的孤岛公路上，这场并未停歇的冷雨，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更为阴毒的慢性绞杀。

　　天色一直没有亮透，即便到了正午，窗外依然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雾气变得更重了，它们混合着雨水和山体滑坡带来的土腥味，像是一团团发霉的棉絮，死死地塞满了这条狭窄的山谷。

　　林安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目光并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虚无的雨幕中。

　　从雷达的地质监测数据来看，脚下的这段路基虽然暂时没有崩塌的风险，但两侧山体的含水量已经达到了临界饱和值。泥土不再是固态的支撑，而是变成了随时可能流动的半流体，就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稍有外力挤压就会彻底崩溃。

　　“安安，吃点东西吧。”

　　林母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炒面走了过来，那是用中午剩下的食材简单加工的。面条上裹着浓油赤酱，散发着诱人的热气，但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下，人的食欲总是被本能地压制着。

　　“我不饿，妈。”林安摇了摇头，但还是接过了盘子，机械地卷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为了保持体能，哪怕是嚼蜡，也得咽下去。

　　林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把工兵铲，并没有去擦拭，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铲柄上的防滑纹路，眼神冷淡地盯着后视镜。

　　“后面那几辆车……”林父的声音有些沙哑，“彻底没动静了。”

　　林安嚼着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侧过头，看了一眼全息监控屏幕。

　　那个红外热成像的窗口依然开着。

　　在那片漆黑的背景中，原本那几团代表着生命体征的微弱光斑，此刻已经几乎和周围蓝色的冷雨融为了一体。只剩下那辆轿车里，还有那么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像是一颗即将燃尽的火星，在风中苟延残喘。

　　那是人体失温到极限的表现。

　　在没有燃油取暖、没有足够御寒衣物、甚至没有食物补充热量的情况下，在这接近零度的湿冷雨天里熬过二十四小时，已经是普通人生理机能的极限。

　　“他们没机会了。”林安咽下口中的面条，声音有点低落，“就算现在有人去救，严重的低温症加上长时间的缺氧和脱水，救回来大概率也是植物人或者严重的脏器衰竭。”

　　林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很残酷，但这才是末世的常态。

　　没有谁是救世主，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和准备买单。当他们选择在没有任何生存技能和物资储备的情况下盲目进山，结局就已经注定。

　　“跃迁引擎早就冷却好了吧？”林父转移了话题，看向控制台。

　　“好了。”林安看了一眼那个绿色的“就绪”图标，“但我不想现在走。”

　　“因为雾还不够大？”

　　“对。”林安指了指窗外，“现在的能见度虽然低，但还是有几十米。如果我们在大白天，哪怕是这种阴沉的白天突然凭空消失，万一那几辆车里还有人醒着，或者这山头上还有其他的幸存者看着，那我们就彻底暴露了。”

　　在这个世界上，未知的恐惧往往比丧尸更可怕。一辆会瞬移的车，足以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陷入疯狂，进而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和觊觎。

　　“那就等晚上。”林父赞同道，“反正也不差这几个小时。咱们物资足，耗得起。”

　　等待。

　　漫长的等待。

　　下午三点，雨势突然又大了起来。风卷着雨点，像是一把把沙子洒在车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内的灯光一直开着，暖黄色的光晕将那张小圆桌笼罩其中，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温馨感。林母拿出了那本看了很多遍的编织杂志，试图用繁复的花样来分散注意力。饭团缩在沙发角上，尾巴盖住鼻子，睡得昏天黑地。

　　林安没有再看书，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在脑海中一遍遍地模拟着接下来的操作流程。

　　这次的脱困并不像之前那么简单。

　　因为房车的跃迁系统有一个硬性限制：单次跃迁的最大直线距离只有五十公里。

　　这也就意味着，她不可能像坐飞机一样，直接从这片泥潭瞬移到两百多公里外的大别山深处。她必须精打细算，利用这宝贵的五十公里，跳到一个最安全、路况最好、且能继续向西行驶的节点上。

　　林安调出了离线地图，手指在屏幕上比划着。

　　现在的位置是皖南山区的腹地。往西五十公里，正好能跨过这片地形复杂的塌方区，落到一条地势相对平缓的省道上。

　　“坐标设定：北纬30.5度，东经117.2度。”

　　“地形匹配：硬化路面。”

　　“预计落点：S325省道某路段。”

　　只要跳过去，接下来的路就得靠四个轮子跑了。虽然辛苦点，但这才是房车旅行的常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外面的天色也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并不是像平时那样有着明显的黄昏过渡，而是那种灰色的帷幕在逐渐加厚，直到最后变成纯粹的黑。

　　晚上八点。

　　彻底入夜了。

　　这一次的黑，比昨晚更加彻底。因为连那三辆车里微弱的仪表盘灯光也彻底熄灭了。电瓶耗尽，或者是生命耗尽。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辆房车还活着。

　　“准备吧。”

　　林安睁开眼，眼神中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如刀锋般的锐利。

　　她站起身，开始进行最后的例行检查。

　　“所有车窗遮光帘已锁死。”

　　“外部灯光全部关闭。”

　　“生活区物品已固定。”

　　林父则坐回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双手抓住了车顶的把手。

　　林安坐在驾驶座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薰衣草香氛的空气涌入肺部，让她的心跳平稳下来。

　　她没有去看后视镜。

　　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那几具即将成为冰冷尸体的人，那段充满了绝望的断路，都将成为过去式。

　　“目标锁定。”

　　“跃迁倒计时：10秒。”

　　林安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确认键上方。

　　窗外，风雨如晦。

　　看不见的黑暗中，泥石流还在缓慢地蠕动，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葬礼填土。

　　“走。”

　　随着林安一声低语，手指重重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