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基站

　　距离那场撕裂文明的红色流星雨，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六天。

　　海市的冬天在这一周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气温并没有像北方那样骤降至零下三四十度，而是维持在零度至零下五度之间。但伴随着高达90%的空气湿度，这种湿冷足以穿透任何非专业的防寒装备。

　　天空始终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低沉得仿佛触手可及。风里夹杂着细碎的冰晶和冻雨，打在废墟的金属表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密声响。这种声音在寂静的城市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把细小的锉刀，不是割裂，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磨去这个世界仅存的温度，呼出的气瞬间凝结成白雾，被褥摸上去永远是潮乎乎的，像是贴着一层死人的皮肤。墙角开始渗出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烂木头和陈旧冰雪混合的味道。

　　那些覆盖在车顶的烂木头和破苫布，此刻已经被冻雨封在了一层厚厚的冰壳之下。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筋从冰壳中探出头来，像是指向天空的枯指。只有几个极其隐蔽的通气孔还在微微向外喷吐着经过热交换处理的废气，那是这里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的破绽。但在漫天风雪的掩护下，这点微弱的热气瞬间就被吞噬殆尽，连一丝白烟都留不下。

　　车内，林安身上披着那条柔软的羊绒毯子，脚上踩着暖烘烘的地板。恒温系统将室温精准地控制在24摄氏度，湿度维持在最舒适的50%。空气净化系统过滤掉了外面的尸臭和霉味，让人紧绷的神经得以片刻放松。

　　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茶，林安轻轻吹去浮在表面的热气，抿了一口。枣香浓郁，桂圆甜润，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但她的眉头却紧紧皱着。

　　她面前的三块屏幕上，正在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死亡过程”。

　　这不是生物的死亡，而是信息的死亡。

　　“连不上了。”

　　身后，林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手里那台早已没有了信号的华为手机，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和失落，“安安，我看那个‘海市互助大群’一直在转圈，红色的感叹号都跳出来了。刚才还能看到老张发的消息，说他那边停水了，我想问问他现在怎么样，结果……发不出去了。”

　　“爸，别刷了。”林安放下茶杯，指了指主屏幕上的网络监控图谱，声音冷静，“不是手机坏了，是基站‘死’了。”

　　屏幕上，是一张海市的通讯基站分布图。代表信号强度的绿色光点，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红色，或者直接消失，留下一片片黑色的盲区。

　　这就是基础设施崩溃的第二阶段——“赛博渐冻症”。

　　通常情况下，基站的蓄电池只能维持几个小时。好一点的汇聚机房可能有柴油发电机，但现在的路况，大道被堵得水泄不通，送油车根本进不来。

　　当最后一滴柴油耗尽，当最后一块电池电压过低，那些闪烁的信号灯就会熄灭。网络覆盖范围会变成一个个孤岛，然后彻底黑屏。

　　此时此刻，网络并没有彻底断绝，而是进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回光返照”状态。

　　时有时无，断断续续。

　　可能这一秒你还能刷到一条视频，看到一个活人在镜头前哭诉；下一秒，画面就卡住了，变成了一个永远在旋转的加载圆圈。

　　这种不确定性，比彻底的黑暗更让人疯狂。因为它给了你希望，又在瞬间将其掐灭。

　　林安点开了那个还在艰难加载的本地论坛页面。

　　虽然基站大面积掉线，但偶尔会有一些微弱的信号飘过来，带来外界最后的嘈杂。

　　而这最后的嘈杂，是一场巨大的、混乱的、没有任何逻辑的狂欢。

　　置顶帖（发布于4小时前）：拼车北上！目标京城！已有三辆越野车，缺老司机，自带干粮，明天一早蓝海大桥下集合！官方在北方建立了超级基地，那边有暖气！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了锅，虽然很多回复都是几个小时前的，但在这种时候依然显得触目惊心。

　　“带我一个！我有车，但我没油了，能不能蹭车？”

　　“别信！北方现在零下四十度，路上早就封了，去就是送死！”

　　“楼上的你是想独吞资源吧？我表弟就在北方，他说那边已经恢复供暖了！”

　　“求组队！求带走！我这里有半箱方便面，只要能带我走，我什么都愿意干！”

　　“听说军队在苏省边界接应？是不是真的？”

　　“救命……我家门外有声音……谁能来救救我……”

　　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像病毒一样在这些濒临崩溃的网络载体中疯狂复制。

　　有人在兜售所谓的“内部消息”，有人在哭诉求救，更多的人是在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比如那个“北上”的计划。

　　“他们疯了。”林安看着那些疯狂闪烁的文字，眼神冰冷，“这种天气，零下的湿冷加上路面结冰，他们竟然想开着私家车跨越几千公里去北方？且不说沿途的尸潮，光是晚上的失温就能杀光所有人。”

　　“人在绝望的时候，只要有一根稻草，哪怕是着火的稻草，也会死死抓住。”张秀兰叹了口气，看着屏幕上那些绝望的言语，眼眶微红，“安安，我们要不要……发个帖提醒一下？告诉他们别乱跑，就地固守？”

　　“没用的。”林安摇摇头，语气中没有一丝动摇，“在这个信息熵增到极限的时刻，真相是会被淹没的。而且，一旦我发帖，IP地址可能会暴露我们的位置。现在还有黑客或者懂技术的人活着，我不能冒这个险。”

　　说完，林安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关闭了所有的社交软件窗口。

　　微信、论坛、短视频平台，那些充满了恐慌、哀嚎、谣言和虚假希望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