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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2 节

第0321章 前世今生(7)

成瘾性早安 · 祈年岁岁 · 5,119 字

  前世今生(7)

  信寄出去之后的第七天,方觉夏来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派人递话,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了芙蓉镇的街口。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随时要落雪。

  许连雨正站在绣坊门口,把新到的布料搬进屋里,弯着腰抱着匹靛蓝色的棉布,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街对面的男人。

  藏青色锦缎长衫,肩上披着灰鼠皮的斗篷,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眉眼还是那副模样,俊朗中带着几分风霜的凌厉。

  许连雨手里的布匹差点滑落。

  她稳住了,她稳稳地把布匹放进屋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然后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去。

  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她看着方觉夏。

  方觉夏也看着她。

  他看着她穿的那身藕荷色棉袄,领口的白兔毛衬得她小脸白皙干净,头发是她自己挽的髻,不像从前他在家时替她梳的那样精致,却有一种利落的、属于她自己的味道。

  “小雨。”

  许连雨没有应声。

  “我来接你回家。”

  许连雨轻轻摇了摇头。

  “阿兄,我不回去。”

  方觉夏往前走了一步,许连雨后退了一步,退进了门槛里面,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收紧。

  方觉夏的声音微微拔高,“你不回去?你在外面待了两个月,就给我一句不回去?”

  “我给你写信了,我说了,等我想明白了,会回去看你。”

  方觉夏笑了一声,“等你想明白?你要想明白什么?你在外面待得越久,就越不想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

  许连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你知道,你知道我不想回去。”

  “那是因为你不懂!”方觉夏的声音骤然拔高,绣坊里的沈老板听见动静走到后面来,许连雨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沈老板皱着眉,退了回去,但没有走远,就站在货架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方觉夏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小雨,你跟阿兄回去,咱们有话好好说。从前的事……阿兄跟你赔不是,你要什么补偿都行。你一个人在外面,算什么?”

  许连雨一字一句地说,“我一个人在外面,活得很好。阿兄,你看到了,我有地方住,有饭吃,有活干。我不需要你养我了。”

  “你不需要我了?”他一步步逼近,许连雨一步步后退,退到了柜台前面,嵴背抵上了冰冷的木质台面。

  “你不需要我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我养大的,你的命是我给的,你说不需要我了?”

  “阿兄,你别这样。”许连雨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躲。

  “别哪样?”方觉夏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别这样?那你告诉我,我应该哪样?看着你在外面野,看着你跟那个姓蓝的眉来眼去,看着你翅膀硬了就想飞?”

  “我没有跟蓝哲......”许连雨的话被他粗暴地打断。

  “没有?那他为什么给你写信?为什么派人跟着你?为什么替你出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方觉夏的眼眶泛红,“小雨,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我不管你喜不喜欢,你跟我回去。”

  他拽着她往外走。

  许连雨的脚在青石板地上滑了一下,她踉跄着被他拖了两步,然后她站住了。

  她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柜台边缘,指甲嵌进木头里,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被他拽得摇摇欲坠,却没有倒。

  “放开我。”

  方觉夏没有放。

  “放开我!”

  他还是没有放。

  许连雨抬起手,打了方觉夏一巴掌。

  那一巴掌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清脆的响声在绣坊里炸开,方觉夏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连雨的掌心火辣辣的疼,手臂还在发抖,可她站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说我是你养大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说我的命是你给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一个人,不是你的东西。”

  方觉夏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花了十几年筑起的那座城池,被这一巴掌拍塌了一个角,露出了里面那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千疮百孔的东西。

  “你打我。”

  许连雨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阿兄,你疼吗?”

  方觉夏没有说话。

  “你疼,是因为我打了你,可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对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我也疼。”

  “不是这里的疼。”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这里的疼。”

  方觉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来。

  “你是我阿兄。”许连雨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却还是倔强地没有低头。

  “我从小就只有你。爹娘不在了,你就是我的天。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方觉夏闭上了眼睛。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浴房,想起她湿漉漉的头发,想起她哭着喊“阿兄不要”的声音。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太爱她了,爱到控制不住。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她满脸是泪地问他“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忽然发现,他答不上来。

  他把她当成了什么?

  妹妹?不是。妹妹不会那样对待。

  珍宝?珍宝不会哭。

  属于他的东西?可她是人。

  方觉夏睁开眼,看着许连雨。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站在那里,穿着自己挣钱买的棉袄,梳着自己挽的发髻,眼眶里蓄着泪,却没有哭出声。

  她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

  她是一个被他伤害过的、独立的、正在学着保护自己的姑娘。

  方觉夏后退了一步。

  “你说得对。你不是我的东西。”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我把你当妻子,你长的太快了,我怕你被外面的人和事诱惑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看你不止是能看到你那双漂亮的眼睛了。”

  “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为自己开脱。”

  许连雨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喊住他。

  方觉夏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雨。阿兄对不起你。”

  然后他走了。

  许连雨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消失在了街角。

  沈老板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把手里的剪刀放下,走到许连雨身边,把她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许连雨终于哭出了声。

  她哭得很凶,沈老板揽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过了很久,许连雨哭够了,从沈老板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沈老板,今天的布料还没理完。”

  沈老板看着她,眼眶也有些红,却笑了。

  “你这孩子。”

  许连雨洗了把脸,重新回到柜台前面,把那匹靛蓝色的棉布抱进来,展开,对折,码好。

  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停。

  她不想停。

  方觉夏没有立刻离开芙蓉镇。

  他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每天早上起来,走到绣坊对面的茶馆,挑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一壶茶,然后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绣坊。

  他看见许连雨开门,看见她扫地,看见她站在门口跟送货的小贩说话,看见她笑着把客人送出门,看见她傍晚时分提着竹篮去墨香斋送书页。

  她走路不瘸了,脚踝的伤早就好了。

  她梳头的花样换了一种,比从前利落。

  她笑起来的样子也变了,坦然的、发自心底的笑。

  她看起来很好。

  好到方觉夏觉得,也许她真的不需要他了。

  第三天的傍晚,许连雨从墨香斋回来,路过那家茶馆的时候,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她看见了方觉夏。

  他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许连雨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方觉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绣坊的门里,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他在那天夜里离开了芙蓉镇。

  走之前,他在绣坊门口放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一包桂花糕,一包丝线,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桂花糕别放太久,趁热吃。丝线是你惯用的那家铺子的,怕你在这边买不着。”

  许连雨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包袱。

  她蹲下来,打开包袱,看着那包桂花糕和那包丝线,沉默了很久。

  她把桂花糕拿进去,分给了沈老板和赵婶,自己没有吃。

  那包丝线她收下了,放在针线匣子里,没有用。

  信她留着了,折好,和蓝哲写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压在枕头底下。

  方觉夏回到那个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院门,里面空荡荡的,冷锅冷灶,连炉火都忘了添。

  苹果树光秃秃地站在月光下,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像几个没哭完的泪疙瘩。

  他走进许连雨的房间,在她床上坐了一会儿,枕头底下还有她的味道,淡淡的,快散了。

  他躺下来,把被子蒙在头上,一动不动。

  那晚他没有睡着。

  他想把她留在身边,想得发疯。可他的疯,把她吓跑了。

  他想起她打他的那一巴掌。

  不疼。真的不疼。她力气小,那一巴掌打在脸上,还不如他从前在生意场上被人算计的十分之一疼。

  可他疼的不是脸。

  他把她的心弄疼了。

  方觉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第二天,方觉夏起来,把院子扫了一遍,给苹果树浇了水,去街上买了新的茶叶和米面。

  日子还是要过的。

  他照常做生意,照常对账,照常跟人应酬。

  笑的时候笑得出来,喝酒的时候喝得下去,可每天晚上回到那个空荡荡的院子,他就像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他偶尔给许连雨写信。

  信都很短。

  有时候是“天气冷了,记得加衣裳”,有时候是“院子里的苹果树开花了,跟你小时候看到的一样”,有时候是“我今天路过糕点铺,给你买了桂花糕,等你回来吃”。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选择了沉默。

  时间会告诉她,该怎么面对这个把她养大、又伤害了她、现在正在学着放手的男人。

  春天来了。

  芙蓉镇的柳树发了新芽,河边的野花开了,连绣坊门口的棉帘子都换成了竹帘。

  许连雨抄完了孟掌柜给的书,孟掌柜说她的字越来越好了,有客人点名要她的抄本,价格比以前翻了一倍。

  她用自己攒的钱,给沈老板买了一根银簪子。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是她的一点心意。

  沈老板接过簪子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嘴上说“花这冤枉钱做什么”,转眼就插到了发髻上,戴了好几天没舍得摘。

  蓝哲的信还是偶尔会来。

  信上说他最近很忙,被调到了府城任职,事情多,人手不够,每日忙到深夜。

  信上说孙二已经撤回来了,不会再跟着她了,请她见谅,当初派人跟着并非不信任,只是担心她的安全。

  信的最后说:“许姑娘,你若有任何难处,只需一封信,蓝某必到。”

  许连雨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研墨铺纸,回了几个字:

  “蓝大人高升,恭喜。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她没有写“谢谢”,因为“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蓝哲为她做的一切。可她也不想写更多,因为更多的东西,她给不了。

  蓝哲收到回信的时候,正坐在府城的新官邸里。

  那点少女初初萌动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早在方觉夏把她按在浴桶里的那一夜,就被碾碎了。

  她不是不喜欢蓝哲。

  她是没办法喜欢任何人了。

  至少现在是这样。

  蓝哲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孙二传回来的消息放在一起。

  他没有再写信。

  她过得好就行。

  深秋的时候,许连雨收到了一封方觉夏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苹果熟了,我给你留了一些,挂在树上,等你回来摘。”

  她看完信,没有折起来,而是拿着信纸,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是芙蓉镇的秋天,天高云淡,远处的山峦染上了红黄相间的颜色,像一幅画。

  她想起院里的苹果树。

  想起每年秋天,阿兄爬上树去摘果子,她在树下提着小竹篮接着。

  想起阿兄从树上扔下来一个最大的苹果,她没接住,苹果骨碌碌滚到墙角,她追过去捡起来,在衣裳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口。

  想起阿兄从树上跳下来,看见她已经开始吃了,笑着骂她“小馋猫”,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汁水。

  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不快不慢,稳稳的。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回去。

  不是为了那些挂在树上的苹果,是为了那个站在树下的人。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许连雨把信折好,塞进袖中,起身去绣坊开门。

  沈老板已经在柜台后面了,看见她进来,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包袱:“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许连雨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包桂花糕,一包丝线,还有一双新做的棉鞋。

  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密麻麻,是她熟悉的手艺。

  方觉夏做的。

  他会做鞋。从前她小的时候,他怕外面买的鞋不合脚,专门跟隔壁的王婆婆学过纳鞋底。那双鞋做得不算精致,但每一针都扎得结实,鞋口还缝了一圈兔毛,暖融融的。

  许连雨捧着那双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鞋面上。

  沈老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碗推到她面前。

  许连雨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脸,把鞋穿上了。

  大小刚好。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暖和又跟脚。

  沈老板看着她,笑着说:“合脚?”

  许连雨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合脚。”

  她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粗针大线的棉鞋,和身上那件她自己挣钱买的藕荷色棉袄不太搭,可她不在乎。

  她穿着那双鞋,去墨香斋送书页。

  走在青石板路上,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也许有一天,她能回去,站在苹果树下,接过阿兄递来的果子,叫一声“阿兄”,然后笑着咬一口。

  但不管那一天来不来,她都已经是她自己了。

  她是许连雨。

  一个会绣花、会抄书、会打算盘、会修织机梭子的姑娘。

  一个穿着自己挣钱买的棉袄、穿着阿兄做的棉鞋、袖子里揣着蓝鸟帕子和几封信的姑娘。

  一个正在学着把过去放下、把未来拾起来的姑娘。

  芙蓉镇的秋天很美。

  她走在铺满落叶的街上,风吹起她的裙摆,阳光落在她肩头。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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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的话:

  平行世界完结了,明天再更一个小番外,然后就更下一单元,有时候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嫌弃我啰嗦,但是如果草草的给角色一个结局,我会觉得我很愧对他们,因为我并没有对我的故事负责。

  希望大家看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