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2章 前世今生番外
成瘾性早安 · 祈年岁岁 · 5,404 字
番外一:苹果花开
方觉夏在惊蛰那天发现苹果树开花。
头天夜里下了场小雨,早晨推开门,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习惯性地走到树前,抬头一看光秃秃的枝丫上,爆出了几粒粉白的花苞,小得看不见,可他知道那是花。
他盯着那几粒花苞看了很久,想起去年此时,许连雨搬了小凳子坐在树下绣花,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也不知道,还是他走过去替她拈掉的。
她当时仰起脸对他笑了一下,说:“阿兄,今年的花比去年多。”
他没觉得花多,只觉得她好看。
方觉夏打了一桶水,舀了一瓢,慢慢地浇在树根下。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根须间窃窃私语。
他从前不怎么管这棵树。浇水、施肥、修剪,都是许连雨在照料。
她说这棵树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她要对它负责。他听了只是笑,觉得小孩子说傻话。
可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棵树前面,一瓢一瓢地浇水,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对一棵树这么上心。
因为这棵树记得。
记得她小时候爬上去摘果子摔下来,哭着喊阿兄。
记得她每年秋天提着竹篮等在树下,果子落进篮子里,她就笑。
记得他把那个傻姑娘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瘦瘦小小的,和她一样。
方觉夏浇完水,把水瓢搁在桶沿上,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可那些花苞是新的、嫩的、带着绒毛的,像小孩子的脸。
他忽然想起许连雨离开的那天,墙头的蹭痕,桌上的字条。
方觉夏收回手,在树干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她会回来的。”他对着树说。
树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枝丫,花苞轻轻晃了晃。
方觉夏开始每天给苹果树浇水,从前许连雨在的时候,三五天才浇一次,现在他每天都浇,浇得树根周围的土总是湿漉漉的,邻居王婆婆隔墙喊他:“觉夏啊,别浇了,再浇树要被你浇死了。”
他应了一声,第二天还是浇。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花开,等花落,等果子成熟,等她说的那句“等我想明白了,我会回去看你”。
他不知道她要多久才能想明白,但他有的是时间。
花期很短,不过七八天,满树粉白的花就落了大半。
花瓣铺了一地,像碎雪,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方觉夏没有扫,由着它们在地上待着,薄薄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花瓣薄得透光,脉络清晰,像她从前绣在帕子上的那些花。
他想起她说的话:“阿兄,你疼吗?你疼是因为我打了你。可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对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我也疼。不是这里的疼,是这里的疼。”
她指着心口。
方觉夏把花瓣攥在手心里,花瓣碎了,汁水沾在他指缝间,青青的,涩涩的,像眼泪的味道。
他站起身,把那把碎花瓣揣进袖中,转身去舀水。
还是要浇水。
花落了,还有果子。
果子熟了,也许她就回来了。
番外二:墨香斋旧事
蓝哲最后一次写信给许连雨,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他刚从府衙回来,雨水打湿了官袍的下摆,他换了一身干衣裳,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研了墨,提笔写了“许姑娘”三个字,然后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写的了。
从前写信,是因为有话说。说她在芙蓉镇可好,说自己调任的事,说孙二已经撤回来了,说若有难处只需一封信。
可这些话说完了。
她的回信他也收到了——“蓝大人高升,恭喜。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短短一行字,客气得像给一个不熟的远亲写回信。
蓝哲那时候看着那行字,就知道了一件事:她对他没有那种心思。
他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自己没有早一点认识她。
遗憾那日在巷口遇见她的时候,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遗憾自己这双手,只会读书写字、替人断案,拉不住一个已经掉进深渊的人。
他放下笔,把那页只写了“许姑娘”三个字的信纸折起来,没有揉成团,没有扔掉,而是折得方方正正,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雨声。
雨很大,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许连雨的脸,而是方觉夏的脸。
那个站在院门口、对他笑着说“舍妹病着,不便见客”的男人。
笑容爽朗温和,可眼神是冷的。
蓝哲那时候没有读懂那个眼神,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兄长对妹妹的过度保护。
后来他读懂了。
太晚了。
他在雨声里慢慢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起来,他没有再写信。
不是放下了,是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是等不到的。不是等的时间不够长,是你根本不在她的那条路上。
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那条路上没有他。
他可以远远地看着,替她挡掉一些风雨,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但他不能挤到她那条路上去,不能让她为难,不能让她觉得欠了他什么。
蓝哲换了官服,去府衙当值。
路上经过一家绣坊,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的帕子,帕子上绣着花、绣着鸟,没有蓝色的。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从此再也没有给许连雨写过信。
番外三:沈老板的念想
沈老板第一次看见“连儿”的时候,就知道这姑娘不是普通人家的。
衣裳虽然是旧的,但料子好,针脚细密,不是乡下裁缝的手艺。
手指细长白嫩,无名指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针留下的。
最要紧的是那双眼睛,干净,但不无知;怯生生,但藏着倔强。
像极了她的女儿。
她女儿十三岁那年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怯生生的,但倔强,烧得脸都红了,还说不疼,不哭,不让娘担心。
沈老板不信神佛,但她信缘分。
这个姑娘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绣坊门口,不是偶然的。是老天爷看她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可怜她,送了一个人来,让她有个念想。
所以她收留了“连儿”,后来知道她叫许连雨。
她不问这姑娘从哪里来,不问为什么要跑,不问身上那些痕迹是怎么回事。
她能做的,就是给她一张床、一碗饭、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许连雨是个好姑娘。
干活不惜力,学什么都快,字写得好,心也细。沈老板教她打算盘,她三天就学会了;教她看账本,五天就能自己理账了。
墨香斋的孟掌柜夸她的字,沈老板听了,比自己被夸还高兴。
沈老板有时候会想,如果女儿还在,是不是也像许连雨这样?是不是也会绣花、会抄书、会坐在柜台后面替她招呼客人?
想着想着就红了眼眶,然后赶紧低下头打算盘,把眼泪逼回去。
她不敢让许连雨看见。
许连雨是个敏感的孩子,看见她哭,一定会自责,一定会觉得自己给她添了麻烦。沈老板不想让她有这种负担。
那年冬天,许连雨用自己的工钱给沈老板买了一根银簪子。
沈老板接过簪子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浆糊,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想说“花这冤枉钱做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这孩子”。
她把簪子插在发髻上,好几天没舍得摘,晚上睡觉前取下来,拿帕子包好,放在枕头边,第二天早上再戴上。
赵婶看见了,打趣她说:“沈老板,这是谁给你买的呀,这么金贵。”
沈老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关你什么事。”
转身却笑了。
那根银簪子不值多少钱,沈老板的梳妆匣子里随便拿出一件都比它贵重。
可那是许连雨自己挣的钱买的,是这孩子在世上第一次用自己的劳动所得给另一个人买礼物。
沈老板觉得,比什么都值钱。
后来方觉夏来了,闹了一场,打了一巴掌,走了。
沈老板站在货架后面,手里握着剪刀,随时准备冲出去。
她没有冲出去,许连雨没有让她冲出去,那孩子自己打了那一巴掌,自己把话说明白了。
沈老板把她揽进怀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比我的丫头硬气,我丫头十三岁就走了,没来得及长大;可这孩子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能自己打回去的人。
沈老板替她骄傲,像替自己的女儿骄傲一样。
春天来的时候,许连雨依然在绣坊里干活,依然去墨香斋抄书,依然穿着沈老板送她的那件藕荷色棉袄,虽然天暖了穿不住了,她还是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叠好,收在柜子里。
沈老板知道,这孩子总有一天会走的。
不是因为她不感恩,是因为她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是芙蓉镇,不是沈记绣坊,而是她自己的路。
沈老板不会拦她。
就像她当初没有拦女儿。
只是女儿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而许连雨走的时候,也许会回头看她一眼,也许会写信回来,也许会在某个秋天,带着一篮苹果来看她。
沈老板觉得,这样就够了。
图个念想嘛。
番外四:三年后
三年后的秋天,许连雨回了那个小院。
她没有提前写信,也没有让人传话,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巷口,像三年前突然地离开一样。
她变了很多。
长高了一些,也长开了一些,眉眼间少女的青涩褪去了,多了几分沉稳和自信。
穿的是自己做的衣裳,藏蓝色的棉裙,利利索索的,头发自己挽的髻,用的是沈老板送的那根银簪子。
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个红红的苹果,个头不大,但颜色很好看。
她自己种的苹果树结的果子。
她在芙蓉镇的后院种了一棵小树苗,沈老板帮她从邻村要来的。
三年了,今年第一次挂果,只结了七八个,她挑了最大最红的几个,带回来给方觉夏。
院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的时候,愣住了。
院里的一切都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苹果树长高了些,树干粗了一圈,枝头挂满了红红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像是刚刚还有人坐在这里看书。
石桌旁边放着一把竹椅,椅子上搭着一件外衫,是方觉夏常穿的那件藏青色长衫。
他在家。
许连雨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薄汗。
她以为她准备好了。
可站在这扇门前面,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
她想转身走。
可她已经走了三年了。
不能再走了。
“小雨?”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不确定和颤抖。
许连雨转过身。
方觉夏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可人瘦了很多,脸颊的轮廓比以前分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常年睡不好觉。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回来了。”
许连雨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提起手里的竹篮,声音不大,但稳稳的:“阿兄,我给你带了苹果。”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竹篮,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不习惯。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握住她的手不放。
他只是接过竹篮,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苹果,红红的,圆圆的,比院里的果子小一些,但颜色更艳。
“你种的?”
许连雨点了点头:“今年第一次挂果,只结了这几个。挑了最好的给你带来。”
方觉夏把竹篮放在石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慢慢的、一点一点地红了。晩风嘙文
许连雨也没有说话。
她走到苹果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抬头看着满树的果子。
“今年的果子结得真多。”
方觉夏吸了吸鼻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
“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浇水。王婆婆说我快把树浇死了。”
许连雨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浇太多了不好,隔三天一次就行。”
“嗯。我知道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看着满树的红果子,谁都没有再说话。
秋风吹过来,吹落了一片叶子,落在许连雨的肩上。
方觉夏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拈,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慢慢地缩回来。
许连雨自己抬手,把肩上的叶子拿掉,放在掌心看了看,轻轻吹走了。
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阿兄。”
“嗯。”
“我给你带苹果了,你不尝尝吗?”
方觉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去洗洗,咱们一起吃。”
他拿起竹篮,走到院角的井边,打了一桶水,一个一个地洗苹果。
洗得很仔细,每一个都要搓好几遍,洗完了甩甩水珠,放在石桌上。
许连雨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汁水很足。
方觉夏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他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许连雨没有拆穿他。
她安静地吃着苹果,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苹果树上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偶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子上,像一枚金色的印章。
“阿兄。”
“嗯。”
“院子里的果子,今年什么时候熟的?”
“上个月底。我给你留了一些,挂在树上,等你来摘。”
许连雨抬起头,看着树上那些红红的果子,果然还有好些挂着。
她放下手里的苹果核,站起来,走到树下,踮起脚尖,够到了最低处的一个果子,轻轻一拧,果子落在她手心里。
她转身,把那个果子递给了方觉夏。
“阿兄,这个给你。”
方觉夏接过果子,低下头,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无声地滴在了红红的果皮上。
他在秋天的阳光下,坐在苹果树下,吃着妹妹带来的苹果,流着不敢让她看见的眼泪。
许连雨重新坐下来,拿起另一个苹果,继续吃。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吃桂花糕的场景,不是他买的那包,是沈老板给她买的,她咬了一口,觉得没有阿兄买的好吃。
有些东西是替代不了的,他在她的生命里待了太久,久到不管发生什么事,那个位置一直都在。
不是爱情,也不只是亲情,是比这两样都更复杂、更纠葛、更没办法用简单的话说清楚的东西。
是养大的恩,是伤害的痛,是她打他一巴掌时的愤怒和心软,是他缩回去的那只手的克制和悔恨。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割不断理还乱的羁绊。
许连雨吃完了一个苹果,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阿兄,我该走了。芙蓉镇还有事,沈老板一个人忙不过来。”
方觉夏站起来,想说“再坐一会儿”,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说留下来?她不会留。说别走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等她下次回来。
“路上小心。”
许连雨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少女长成之后那种清亮的、有底气的光。
“阿兄,苹果树别浇太多水。隔三天一次就行。我会再来看你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
方觉夏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过了巷口,拐了弯,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果子,红红的,圆圆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他咬了一口。
很甜。
比院里的甜。
他没有关门,就那么站在门口,把那个苹果吃完了,果核扔在墙根底下,也许明年会长出一棵新的树来。
风吹过苹果树,叶子沙沙地响。
方觉夏抬起头,看着满树的红果子,慢慢笑了。
“隔三天浇一次水。”他对着树说,“记住了。”
树在风里摇了摇枝丫,她的香味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