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0章 前世今生(6)
成瘾性早安 · 祈年岁岁 · 5,620 字
前世今生(6)芙蓉花开
许连雨在芙蓉镇住了快两个月了。
秋深的时候来的,如今已是初冬。
镇子外的田埂上覆了一层薄霜,晨起时冷得人直缩脖子,沈记绣坊的门口挂上了棉帘子,屋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
许连雨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天不亮就起来,先把绣坊里外扫一遍,再把炉火添上。
等沈老板下楼的时候,热茶已经沏好了,账册也摆在了柜台上。
白日里她理线、招呼客人、做些零碎的女红,傍晚收了铺面,便去墨香斋送抄好的书页,领新的纸回来。
夜里一盏油灯,一支笔,一叠纸,她常常抄到亥时。
日子过得充实,也过得安静。
静到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从前那个小院、那棵苹果树、那把从外面锁上的院门,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可上辈子的事总会找上门来。
那天傍晚,她去墨香斋送书页,孟掌柜翻着她抄的书,捻着胡子看了半天,啧啧称奇:“连姑娘这笔字,越写越好了。这笔锋收得恰到好处,既有筋骨,又不失柔美。我做了二十年书坊生意,少见这样的好字。”
许连雨笑了笑,没有接话。
孟掌柜又说:“对了,有个人订了一套《诗经》抄本,指明要你写的。出手阔绰,给了双倍的价钱。”
许连雨愣了一下:“指明要我写的?”
“是啊,说是看了你之前抄的几页,很喜欢你的字。你看要不要接?”
许连雨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接吧。”
她接过订单,上面写着抄写的要求:小楷,每页十二行,每行二十字,纸张用上好的棉连纸,装订成册。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蓝”字。
许连雨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蓝。
她想起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想起那个替她捡丝线、给她盘缠、什么都没有问的男人。
蓝哲替她保守了秘密。
许连雨把那页订单折好,塞进袖中,和那方蓝鸟帕子放在一起。
走出墨香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
她站在街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回绣坊的路她走了几十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
可此刻她站在灯火通明的街口,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她丢了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
沈老板见她回来得晚,给她留了饭,一碗热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温在灶上的窝窝头。
许连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她眼眶一热。
沈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今天有心事?”
许连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沈老板放下算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棵能替人挡风的老树。
许连雨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沈老板,我骗了您一件事。”
沈老板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叫连儿。我叫许连雨。连儿是我的……我的名字里的一个字。我不姓连。”
沈老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我知道。”
许连雨愣住了。
沈老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来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你那些衣裳的料子,虽然是旧的,但都是好料子,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你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虽然干活卖力,但一看就知道以前没干过粗活。你的字,更不用说,那是有底子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她放下茶碗,看着许连雨,目光柔和:“你不是连儿,你是谁家的姑娘,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芙蓉镇来,这些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你有你的难处,我懂。”
许连雨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很久,沈老板安静地坐在旁边,把茶碗续满了。
等她哭够了,沈老板才开口:“哭完了?哭完了去洗把脸,粥凉了。”
许连雨吸着鼻子,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
粥已经凉了,可她的心是热的。
这是她离家以来,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想从她这里拿走什么。
沈老板给了她住处,给了她饭吃,给了她一份工,从来没有问她要过任何东西。
沈老板只是图个念想。
可那个念想,对许连雨来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知道的是,沈老板的绣坊最近生意好了不少,总有人来订大批的绣品,出手大方,从来不还价。
沈老板以为是镇上来了贵人,也没多想。
那些订单,都是蓝哲让人下的。
他给的银子,够沈老板给许连雨再涨两回工钱,够绣坊添置新的织机,够沈老板过年的时候给许连雨封一个大大的红包。
他要的不是她的感激,他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那天夜里,许连雨抄完书的最后一页,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夜空很干净,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
她想起小时候,方觉夏教她认星星。他说那是北斗七星,迷路的时候找到它,就能找到方向。
她那时候问他:“阿兄,你会迷路吗?”
他笑着说:“有你在,我怎么会迷路。”
许连雨把窗户关上,重新坐下来。
她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写......
“阿兄:”
写了两个字,她就写不下去了。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她想说她在芙蓉镇过得很好,想说她遇到了很好的人,想说她现在会自己挣钱了,想说她夜里还是会梦见他。
她搁下笔,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了纸篓里。
第十四天了。
她已经揉了十四个纸团。
许连雨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屋顶。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能写出这封信。
也许有一天,她能站在阿兄面前,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又过了几日,绣坊里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其貌不扬,说话也平平常常,像是哪家的管事。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几匹布,又看了几方绣帕,最后指着许连雨刚绣好的一方帕子问:“这个多少钱?”
许连雨报了价,那人没有还价,痛快地付了钱,临走时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普通,像是不经意的打量。
许连雨没有在意。
她不知道的是,那人出了绣坊的门,拐进一条小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低头写了几行字,塞进袖中。
那人是方觉夏派来的。
他已经在芙蓉镇蹲了五天了。
方觉夏派他来的目的很简单:看住许连雨,不要惊动她,等她什么时候出了芙蓉镇,再报信。
方觉夏现在不来,他有他的打算。
他在等。
等什么呢?
他在等许连雨熬不住,等她自己想家,等她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活不下去。
方觉夏始终相信,她离不开他。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许连雨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
她有了工钱,有了住处,有了能说话的人,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坐在小院里等他回来的妹妹了。
她学会了打算盘,学会了跟客人讨价还价,学会了在账册上登记进货出货,学会了在孟掌柜挑剔的目光下一次又一次地誊抄书页。
她甚至还学会了修理织机上的梭子,沈老板教她的,说女工不能只会绣花,得懂机子,不然梭子卡住了连个帮手都找不到。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许连雨从未做过的。
每一件,都是她自己学会的。
没有阿兄在旁边看着,没有阿兄替她做。
她自己。
那天傍晚,她去墨香斋送抄好的《孟子》书页,孟掌柜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有人让我转交的。”
许连雨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塞进袖中,匆匆回到了绣坊后面的小屋里。
关上门,点起灯,她的手在发抖。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只写了“连儿亲启”三个字。
许连雨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几行字:
“小雨:
桂花糕买好了,等你回来吃。
阿兄”
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一句话。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许连雨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
她猜不透方觉夏在想什么。
他是在等她回去吗?还是在告诉她,他随时可以把她抓回去?
他知道她在哪里,却没有来。
许连雨把信折好,和那方蓝鸟帕子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她没有回信,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她的心很乱。
比离开的那天还要乱。
又过了半个月,芙蓉镇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树枝上、青石板路上,天亮的时候就化了,只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水痕。
许连雨坐在绣坊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是孟掌柜借给她的,一本《列女传》,她翻了几页,觉得没意思,又放下了。
她现在的识字量已经足以读懂大部分书了,方觉夏教她的底子打得扎实,这两个月抄书又认了不少新字。
可她渐渐发现,读书这件事,不是识了字就能读懂的。
有些东西,需要阅历。
需要痛苦。
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才能看懂书上那些轻飘飘的句子到底在说什么。
沈老板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棉袄:“连儿,过来试试。”
许连雨放下书,走过去。
沈老板把棉袄披在她身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颜色衬你,腰身也合适。”
棉袄是藕荷色的,领口镶了一圈白兔毛,暖融融的,穿在身上像被一团云裹着。
“沈老板,这……”
“别推辞,天冷了,你那件衣裳太薄了,冻坏了谁替我干活?拿着穿,算我借你的,以后工钱里扣。”
许连雨知道沈老板的脾气,没有再推辞,只是低头说了声“谢谢”,声音闷闷的。
她穿着那件新棉袄,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薄薄的光落在街面上。
街上有人在扫雪,有人在摆摊,有小孩在巷口堆雪人,被大人拎着耳朵揪回去了。
许连雨看着这烟火气十足的画面,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她从前以为,外面的世界很可怕。
可外面的世界,不过是一群普通人在过普通的日子。
和她一样。
也在努力活着。
那天夜里,许连雨做了一件她来芙蓉镇之后从没做过的事。
她烧了一大锅热水,关上门,脱了衣裳,坐进了浴桶里。
水汽氤氲,烛光昏黄。
她闭上眼睛,慢慢沉进水里,温热的水漫过肩膀,漫过锁骨,漫过那些早已消退的痕迹。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泡了一个澡,把头发洗了两遍,用皂角搓得干干净净。
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中衣,钻进被窝里,她睡前把汤婆子塞进去了,暖呼呼的。
她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许连雨对沈老板说了一句话。
“沈老板,我想用自己的名字。”
沈老板正在打算盘,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我叫许连雨,以后客人问起来,就说我叫许连雨。”
沈老板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许姑娘。”
许连雨笑了,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她没有忘记方觉夏。
她还是会在夜里想起他,会梦见那棵苹果树,会在抄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时候红了眼眶。
可她不再怕他了。
或者说,她决定不再怕他了。
怕是没有用的。
怕不能让她自由。
让她自由的,是她自己。
方觉夏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许连雨写的,是他派去芙蓉镇的人写的。
信上说:姑娘在绣坊干得很好,沈老板待她如女儿,她开始用自己的真名了。另,蓝哲的人还在,但没有接近姑娘,只是远远守着。
方觉夏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坐在窗边,望着院里的苹果树。
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方觉夏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可以去芙蓉镇,可以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可以说服她——或者强迫她——回来。
可然后呢?
她会像从前一样乖乖待在他身边吗?
会笑着喊他“阿兄”吗?
会在他出门的时候坐在窗边等他回来吗?
方觉夏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答案。
不会了。
从他把她按在浴桶边缘的那一刻起,那个会仰着脸喊他“阿兄”、会在他出门的时候坐在窗边等他的小雨,就已经死了。
是他亲手杀的。
方觉夏站起身,走到院墙下。
那张木凳还搁在墙根,他蹲下来,摸了摸凳面上她踩过的痕迹。
他低声说,“小雨,你要的自由,我给不了你。”
“可我也舍不得把你锁回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走回屋里。
他没有让人撤回来。
但他也没有让人去打扰她。
他只是让人远远地看着,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她什么时候会想家,看她什么时候会写信给他。
他还在等。
只是这一次,他等的不是一个回来的人。
他等的是一个答案,一个他不敢问出口的答案。
几天后,蓝哲也收到了孙二的信。
信上说:方觉夏的人已经撤了。姑娘在绣坊很好,开始用真名了。
蓝哲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没有去芙蓉镇的打算。
至少现在没有。
他不是一个喜欢趁虚而入的人。许连雨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另一个“保护者”,她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让她自己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能做的,就是在暗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掉一些她不知道的风雨。
如果有一天,她需要他,他会站出来。
如果她不需要,他会退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做人的原则。
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丢掉自己的风骨。
芙蓉镇的冬天不算冷,雪下了两三场,都不大,化得快。
许连雨每天早起给炉子添炭,烧热水,沏茶,理线,招呼客人,傍晚去墨香斋送书页,夜里抄书,抄到累了就吹灯睡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不想在两个男人之间选一个,不想成为谁手中的珍宝,不想被任何人“保护”。
她只想做许连雨。
一个会绣花、会抄书、会打算盘、会修理织机梭子的姑娘。
一个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姑娘。
那天傍晚,她去墨香斋送书页,孟掌柜递给她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不是方觉夏的。
是蓝哲的。
许连雨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许姑娘,你的帕子绣得很好。——蓝哲”
许连雨看着那行字,站在街口,看着远方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枫墜哽
天空灰蒙蒙的,她觉得,那灰蒙蒙的天空后面,藏着春天的光亮。
她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
但她知道,春天一定会来。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和那方帕子放在一起,然后转身走回了绣坊。
沈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她,说了一句:“来,帮我看看这笔账,我怎么算都不平。”
许连雨走过去,接过账册,一笔一笔地对。
对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那笔差了两钱的账找了出来,沈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行啊,许姑娘,你现在比周先生还厉害了。”
许连雨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可以自己开一家绣坊。
也许有一天,她可以回那个小院看看。
也许有一天,她可以站在方觉夏面前,心平气和地叫一声“阿兄”。
也许有一天,她可以坦然地对蓝哲说一声“谢谢”。
也许有一天。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把眼前这笔账对完,把明天要抄的书页准备好,把后天要交的绣品绣完。
一步,一步,一步。
像她离开那个小院时,一瘸一拐地走在官道上一样。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要走。
现在她知道得更多了一些。
她知道她走的路是对的。
不是因为路的尽头有什么,而是因为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芙蓉镇的初冬,天黑得早。
许连雨点起油灯,铺开纸,研了墨。
她提起笔,悬在纸上,想了想,开始写:
“阿兄:
我在芙蓉镇,一切都好。
不用来找我,我会照顾自己。
等我想明白了,我会回去看你。
小雨”
短短几行字,写得端端正正。
她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口,第二天托孟掌柜帮忙寄了出去。
寄出信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还是灰蒙蒙的,风还是冷的。
可她觉得,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