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20 节

第0319章 前死今生(5)

成瘾性早安 · 祈年岁岁 · 6,197 字

  前世今生(5)芙蓉镇

  许连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踝的肿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沿着官道往南走,不敢停。

  天快黑的时候,她搭上了一辆往南运货的牛车,赶车的老汉心地好,让她缩在草垛子里,捎了她一程。

  她在牛车上颠了一夜,蜷在干草堆里,听着车轮碾过泥土的声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

  梦里全是院里的苹果树,树下方觉夏仰着脸对她笑,阳光落在他眼睛里。

  她惊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露水还是眼泪。

  老汉在岔路口把她放下来,给她指了条路:“往前走十来里,有个芙蓉镇,还算热闹,姑娘可以去那里落脚。”

  许连雨道了谢,拖着酸痛的腿继续走。

  芙蓉镇。

  她喜欢这个名字。

  芙蓉,是花的名字,听起来比那些冷冰冰的地名要柔软许多。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镇口的牌坊。

  青石砌的,上面刻着“芙蓉镇”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自有一股古朴的味道。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是林立的店铺和摆摊的小贩。

  卖豆腐的、卖布匹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扑面而来。

  许连雨站在街口,被这热闹晃得有些发晕。

  她从小到大,没有独自走过这么长的路,没有独自面对过这么多的陌生人。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管她,她就是这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这本该让人害怕。

  可她竟然觉得有一点点……轻松。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会用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目光看着她。

  她沿着街慢慢地走,目光落在两旁的店铺上,想找一处能收留她做工的地方。

  她不能一直这样游荡下去,身上的盘缠不多,蓝哲给的那些碎银子,她省着花也撑不了太久。

  走到街尾的时候,她看见一家绣坊。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沈记绣坊”四个字。

  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几匹布料,有粗布的,也有细绸的,颜色从素白到靛蓝到绯红,摆得整整齐齐。

  许连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衣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银簪,面相和善,眉目间却自有一股干练的精明。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衣裳素净、面色苍白的姑娘,脚边的裙摆沾满了泥点子,发髻也有些散乱。

  “姑娘,是要买布还是绣品?”

  许连雨捏了捏袖口,走了进去,声音轻轻的:“老板娘,您这里……需不需要人做工?什么活都能干,扫地、理线、跑腿,都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工钱多少都行,管吃住就成。”

  沈老板打量了她一眼。

  这姑娘看着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白净清秀,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虽然赶了远路有些狼狈,可身上的衣裳虽然素净却料子不差,手指纤细白嫩,不像干过粗活的人。

  倒像是哪家养在深闺的小姐,不知怎么跑出来了。

  沈老板没有多问。

  她在镇上开了十几年绣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知道有些人身上有不能问的故事。

  “正好,我店里缺一个理线的帮手。”沈老板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声音不紧不慢,“后面有一间小屋,原是堆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管三顿饭,工钱一月一钱银子,干得好再加。你能干吗?”

  许连雨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能干。”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方绣了蓝鸟的帕子,递给沈老板:“这是我绣的,您可以看看,我还会做女红,缝补衣裳、绣花绣草都行。”

  沈老板接过帕子,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亮。

  针脚细密齐整,配色清雅,那鸟绣得活灵活现,羽毛的渐变都处理得恰到好处,这不是一般的绣工,至少练了七八年才能有这样的功底。

  “绣得不错。”沈老板把帕子还给她,语气里多了一丝欣赏,“先安顿下来吧,后面的事慢慢说。”

  许连雨就这样在芙蓉镇住了下来。

  沈老板姓沈,镇上人都叫她沈老板。

  她年轻时嫁过人,丈夫早逝,留了一个女儿,女儿长到十三岁,一场急病没救回来,从此就一个人守着这间绣坊过日子。

  这些话不是沈老板自己说的,是绣坊里帮工的赵婶偷偷告诉许连雨的。

  赵婶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沈老板看着硬气,心里苦着呢。那孩子要是还在,也该有你这般大了。”

  许连雨听了,心里酸酸的,没有接话。

  她在绣坊里住了三天,把后面那间杂物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老板给了她一床新棉被,一只粗陶碗,一双筷子,还有一套换洗的粗布衣裳。

  许连雨换上那身衣裳,对着水盆照了照,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坐在小院里绣花、穿浅碧色裙子的姑娘了,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要靠自己双手吃饭的绣坊帮工。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假名字。

  叫“连儿”。

  只留了一个“连”字,把姓和“雨”都藏了起来。

  沈老板问她叫什么,她低着头说:“连儿。”

  沈老板没有追问姓什么,点了点头,就那样叫了。

  许连雨心里其实是愧疚的。

  沈老板待她好,给她住处,给她饭吃,没有盘问她的来历,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可她连真名都不敢告诉人家。

  可她不敢说真话。

  “许连雨”这三个字,和方觉夏连在一起的。

  说了真名,万一阿兄找过来,万一沈老板无意中提起,万一……

  她不敢冒这个险。

  人生地不熟的,她谁都不敢全信。

  沈老板对她好,可她也只是刚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她现在要在外头讨生活,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

  她只能把愧疚压在心里,干活格外卖力,比赵婶起得还早,把绣坊里里外外扫一遍,把丝线按颜色分类理好,把绣绷擦得干干净净。

  沈老板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每天晚饭时给她多夹一筷子菜。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许连雨白天在绣坊里帮忙理线、招呼客人、打扫铺面,晚上就着油灯做女红。

  她绣帕子、绣荷包、绣扇面,攒了一些,托赵婶拿去镇上的市集卖。

  赵婶回来说卖得不错,尤其那方绣了兰草的帕子,被一个书生买走了,还问有没有别的花样。

  许连雨听了,心里小小的欢喜了一下。

  这是她自己挣的钱,不是阿兄给的,不是阿兄放在枕头底下让她花的,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是她自己的。

  她把那些铜板用一块布包好,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摸到那些硬硬的、小小的铜板,心里就踏实一些。

  可她还是会想阿兄。

  这是她最说不清楚的事。

  她想离开他,怕他,怕那晚在浴房里发生的一切,怕他看她的眼神,怕那把从外面锁上的院门。

  她想逃得远远的,远到再也看不见他。

  可她也想他。

  想他做的桂花糕,想他替她梳头时手指穿过头发的触感,想他喊“小雨”时声音里那种独一无二的温柔。

  她分不清这是不是犯贱。

  明明是他先做了那样的事,她逃出来是应该的,她应该恨他才对。

  可她恨不起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好。

  从小到大,点点滴滴,像她绣的那些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密密麻麻,把她整个人都缝在了那些回忆里。

  他是她的阿兄。

  是那个在下雨天把她背过积水路段的人,是那个在她发烧时整夜不睡守在她床边的人,是那个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她买桂花糕的人。

  也是那个在浴房里把她的手腕按在木桶边缘、毫不留情地进入她身体的人。

  两个都是他。

  许连雨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擦干眼泪,拿起针线,继续绣。

  她不敢停,一停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涌上来,把她淹没。

  某一天上午,绣坊里来了一位客人,要订做一批绣帐,量比较大,沈老板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算价钱,嘴里念叨着数目。

  赵婶不识字,记账的先生姓周,每三天来一次帮忙理账,今天恰好不来。

  沈老板算了一会儿,抬头看见许连雨在旁边理线,随口问了一句:“连儿,你识字吗?”

  许连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识一些。”

  “会写字吗?”

  “会。”

  沈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账册和一支笔,递给她:“那你帮我把这几笔账记一下,今天进的布料、卖出的绣品,还有给周先生的工钱别忘了扣。”

  许连雨接过笔,在账册上坐下来,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

  她没有多想,用的一直是方觉夏教她的那笔字。

  方觉夏虽然弃文从商了,但幼年的功底还在,一手行书写得飘逸潇洒,教她的时候也不吝啬,从握笔的姿势到运笔的力道,手把手地教了好几年。

  她写字的习惯,全是照着他的模子刻出来的。

  沈老板接过账册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连儿,这字是你写的?”

  许连雨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好是坏,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沈老板翻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欣赏,又从欣赏变成了若有所思。

  “这笔字,别说在咱们芙蓉镇,就是拿到府城去,也是拿得出手的。”

  沈老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连儿,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是念过书的?”

  许连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阿兄教过我几年。”

  “你阿兄……”沈老板没有追问下去,把那句“你阿兄是什么人”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连儿,我跟你说个事。镇东头有个书坊,叫墨香斋,掌柜的姓孟,跟我有些交情。他那里经常收一些抄本,四书五经、诗词话本都有,字写得好的人抄了送去,他按页付钱。你的字这么好,与其在我这里理线,不如去抄书,挣得也多些,也轻省些。”

  许连雨听了,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又涌上一股酸涩。

  她来芙蓉镇不过十来天,沈老板待她,比许多亲人都要好。

  “沈老板,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出了这句憋了很久的话。

  沈老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变得柔和而悠远。

  “我有个女儿,要是还在的话,今年该十七了,跟你一般大。”

  她顿了顿,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账册的封皮,声音低下去:“她不在了,十三岁那年,一场风寒没扛过去。我看着你,就想起她来。你刚来的那天,站在门口,怯生生的,跟我那丫头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说完,抬起头,对许连雨笑了笑,笑意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却生生忍住了没落下来。

  “所以你别多想,我不是什么大善人,就是……图个念想。”

  许连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骗了沈老板,连真名都没有告诉人家,用的假名字,编的假身世。

  沈老板把自己对女儿的念想放在她身上,她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卑劣极了。

  “沈老板,我……”她想说“我叫许连雨”,想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想说那些压在心底的、乱七八糟的、难以启齿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

  不是不信任沈老板,是她还没准备好,那些事说出来,她自己都理不清,又怎么跟别人说?

  沈老板见她不说话了,以为她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行了,别说那些酸话。你要是愿意抄书,明天我就带你去墨香斋见孟掌柜。不愿意就算了,继续在我这里理线,不勉强你。”

  许连雨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愿意......谢谢沈老板。”

  那天晚上,许连雨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坐在床边发了好一阵呆。

  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绣了蓝鸟的帕子,看了很久,又折好放回去。

  她铺开从沈老板那里借来的笔墨纸砚,研了墨,提着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写一封信。

  写给阿兄。

  可写什么呢?

  写“我很好,不要担心”?她确实还好,可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哪里。

  写“我恨你”?她恨不起来。

  写“我想你”?她不敢写。

  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圆圆的黑点,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搁下笔,把那页纸揉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见远处的狗吠和近处的风声。

  她想阿兄了。

  很想。

  可她不后悔逃出来。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想一个人和怕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

  许连雨开始帮墨香斋抄书。

  孟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戴着一副玳瑁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看了许连雨的字,捻着胡子点头:“不错,这笔字有筋骨,不是一日之功。姑娘可愿抄《诗经》?我手头有一批订制,要工整的小楷,一字不错,一页三分银子。”

  许连雨应了下来。

  她白天依旧在绣坊帮忙,不拿工钱,只当是还沈老板的恩情。

  晚上的时间用来抄书,一盏油灯、一支笔、一叠纸,常常坐到深夜。

  抄书的时候,她的心是静的。

  那些古老的句子从笔尖流淌出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一字一句,干干净净,没有阿兄,没有蓝哲,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阿兄没有弃文从商,如果爹娘没有早逝,如果一切都按原本该有的样子走下去,也许她此刻是被兄长捧在手心的妹妹,也许是坐在书斋里替兄长研墨的红袖,而不是一个用着假名字、在异乡抄书度日的逃家姑娘。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她低头继续写,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不知道的是,自她从芙蓉镇落脚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暗中看着她。

  蓝哲派来的人姓孙,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普通,混在人群里找不着,跟踪盯梢的本事却是一流。

  他一路跟着许连雨到了芙蓉镇,看着她进了沈记绣坊,看着沈老板收留了她,便找了镇上一间便宜的客栈住下来,每日远远地守着。

  他每隔三天把消息传回府城。

  蓝哲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信上说“姑娘安顿在芙蓉镇,被一家绣坊收留,名唤连儿,一切安好”。

  蓝哲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他没有亲自去芙蓉镇。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一个男人贸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会警觉,会害怕,会觉得他别有用心。

  而且方觉夏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他贸然行动,万一打草惊蛇,反倒害了她。

  他只能等,只能守,只能在暗处替她做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他给孙二寄了银票,让他隔一阵子想个办法给绣坊送些钱,通过沈老板,比如在绣坊多订些绣品,或者匿名寄些银子说给绣坊添置东西,让沈老板手头宽裕些,自然会对许连雨更好。

  他还吩咐孙二留意方家有没有人追过来,方觉夏那个人,妹妹跑了,不会善罢甘休的。

  蓝哲不知道的是,方觉夏比他想象的要沉得住气,也要危险得多。

  方觉夏没有大张旗鼓地找人,他甚至没有派人在城门口张贴告示,没有惊动官府,没有动用他在商场上的人脉大范围搜人。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派人盯住了蓝哲。

  方觉夏的直觉告诉他,蓝哲和小雨的失踪脱不了干系,蓝哲不会把人藏起来了,但他应该知道小雨的下落。

  那日小雨翻墙逃走,蓝哲那日是不是也在巷口?小雨身上没有带多少钱,她怎么活?谁会给她钱?

  他派了两个最得力的手下,轮流盯着蓝哲的一举一动。

  蓝哲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送了什么东西,事无巨细,全部记下来报给他。

  头几天,蓝哲哪里都没去,只在家读书,偶尔出门访友,一切如常。

  第七天,蓝哲的书房里多了一个陌生人,那人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方觉夏的人跟了上去。

  第八天,那个人出了城,往南边去了。

  第九天,消息传回来:那人去了芙蓉镇,住在一家叫“悦来”的客栈里,每日早出晚归,像是在盯什么人。

  芙蓉镇。

  方觉夏铺开舆图,手指沿着府城一路往南,在芙蓉镇的位置上点了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小雨在芙蓉镇。

  蓝哲在盯着小雨。

  而蓝哲不知道,他的人也在盯着蓝哲。

  方觉夏睁开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把舆图折好,放进袖中,没有立刻动身去芙蓉镇。

  他现在不能急,他亲自去了,小雨一定会跑,而且蓝哲那边也会察觉。

  他得想一个万全的法子,既能把人带回来,又不让她再跑。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回来。

  或者说,要她发现,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发现只有在他身边才是最安稳的。

  她需要自己去撞一撞南墙。

  而他,只需要在她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站在她身后,伸出手,说一句,“小雨,跟阿兄回家。”

  方觉夏站在窗前,望着院里的苹果树。

  秋深了,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果子,孤零零地在风里晃。

  他想起她翻墙那天留下的鞋印,想起桌子上那张写着“不要担心我”的字条,。

  他想起她小时候第一次自己穿衣裳,扣子扣错了,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帮她重扣,她仰着脸看着他,喊“阿兄”,声音又甜又软。

  方觉夏闭上眼,把那声“阿兄”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像是含着一颗化了皮的药丸,苦得他喉头发紧,却舍不得吐出来。

  他轻声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小雨,你跑不掉的。”

  风把他的话卷走了,吹到光秃秃的苹果树枝上,吹到落了锁的院门上,吹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

  没有人应他。

  只有几片落叶,在风里打着旋,不知要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