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课结束后,午休的铃声响彻教学楼。
雾色羁绊 · 佚名 · 2,601 字
我拿出便当盒,走到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那里有几张拼在一起的课桌,是A班几个男生默认的午餐聚集地。我到的时候,健太和宽太已经坐下了。健太正在大口扒着米饭,筷子上夹着一块厚蛋烧,见我端着便当盒过来,含糊地招呼了一声,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海翔快来!"
健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又说,"对了,你以前在东京待过对吧?"
"嗯。"我在他旁边坐下,打开便当盒。嫂子早上塞给我的,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昨天剩的土豆炖肉和几块玉子烧,还有一小撮渍萝卜。"那你说说呗,"健太放下筷子,眼睛亮了起来,"东京那边,是不是真的像杂志上写的那样?那种漂亮女生满街都是?"其他几个男生也竖起了耳朵,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我夹起一块土豆,嚼了两下,咽下去。
"……算是吧。"
"算是?"健太皱起眉头,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什么叫『算是』啊,你就说是不是真的嘛。"我沉默了片刻,想了想该怎么回答。在东京生活了四年,我当然见过那些打扮精致的女生——涩谷十字路口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新宿歌舞伎町街头妆容浓艳的女性,电车里贴着广告的整形诊所和交友APP的广告。但我该怎么说?说那些女生不是满大街等着跟你搭讪的?说她们大多数只是普通学生或上班族,下了课下了班也要挤电车回家,也会为了房租和生活费发愁?说涩谷霓虹灯下的那些"援交"传闻,背后往往是一些更加沉重和灰暗的现实?我最终只是笑了笑:"街上确实能看到很多打扮得很漂亮的女生,但也没有杂志上那么夸张。大多数也就是普通学生。""那也比咱们这儿强啊。"健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声音惆怅,"咱们这儿,别说漂亮女生了,连雾都快把整个世界吞掉了。""就是,"宽太也跟着附和,"我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影森町,连隔壁县都没出过。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有个朋友去年去大阪打工了,"
另一个姓中岛的男生插话道,他咬着筷子,目光有些飘忽,"过年回来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说话带关西腔,穿的衣服也跟我们不一样……他说大阪那边的姑娘,裙子短得不得了……"
"哎呦,好了不起啊,你哪个朋友啊,网络交友吗?"
"故事有漏洞啊,大阪那边的高中校服,都是长裙。"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话题再次滑向那个方向。关于城市、关于女生、关于那些隔着距离被无限美化的想象。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便当。教室里的午休时光就这样在闲聊中流淌。有人吃完了便当去洗饭盒,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有人拿出手机刷着町里唯一有信号的那个角落才能打开的网页。窗外的雾气在午间似乎真的淡了一些,操场对面的第二教学楼的轮廓比上午清晰了些许。我把空便当盒收拾好,装进布袋里,站起身。
"诶,海翔你去哪?"健太抬头问了一句。
"出去走走。"
"哦……待会儿上课别迟到啊。"
"嗯。"
我走出教室,沿着走廊下楼。、楼梯间里有几个女生靠着墙聊天,看到我走过,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我没有在意,径直走到一楼,推开教学楼侧门,踏上通往操场的砂石路。
午后的操场很是热闹。几个足球社的男生在场地中央练习传球,皮球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滚动。跑道上有几个人在慢跑,步伐不紧不慢,大概是饭后消食。操场边缘的器械区,单杠上有个高年级生在做引体向上,动作稳健,一下一下,肌肉在运动服下绷起又放松。我站在操场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
二号教学楼。
E班就在那边。
凌音今天早上在巴士上没怎么说话,依然是老样子。下车时她也只是朝我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朝二号楼的方向走去。下意识地,我不禁再次想起周末在那栋洋馆里发生的一切——那间被雾气包围的房间,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四个人交缠的身体,小夜温热的嘴唇和指尖,大雄沉稳的呼吸和节奏,还有凌音在昏黄灯光下那双半阖的、涣散的眼睛。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宛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薄雾,迅速飘远,又在某个角落重新聚拢。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暂时压下去,迈开脚步,穿过操场。
砂石路面被雾气浸得潮湿,踩上去有些绵软。我穿过操场中央,足球社的男生们正专注地练习,没有人注意到我。走到操场对面,我踏上二号教学楼的门廊,推开半掩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走进楼里,一路前行,很快就看到了那扇半开的教室门。门牌上写着"1年E组"几个字,字体和A班的没什么区别。门缝里透出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和椅脚摩擦地板的声响——午休还没有结束,教室里还有人。
我走到门口,朝里望了望。
教室里大约还剩十来个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翻看课本或漫画。靠窗的位置有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正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凌音不在。
阿明也不在。
我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看漏。凌音常坐的位置是空着的,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课本,没有笔袋,也没有便当盒。她已经吃过午饭离开了,但还没有整理文具。
我站在门口,正犹豫要不要问问教室里的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松本吗?"
我转过身。一个瘦高的男生正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个不锈钢水杯,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地望着我。是田中裕树,林木村的那个男生,开学第一天在E班教室里跟我说过话。
"嗯。"我点点头,"她不在?"
"走了有一阵了。"裕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说要去操场那边跑步,大概是田径社的训练吧。午休时间她经常去。"于是我便告别裕树,从二号楼出来,沿着门廊的台阶往下走。操场上的雾气比午前又散了一些,虽然天空依然灰白,但已经能看清跑道对面那排白杨树的完整轮廓了。
足球社的练习还在继续,皮球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滚动的声响闷闷的。跑道上也有几道身影——有慢跑的,有正在做拉伸的,还有一个穿着田径社红色背心的女生正从跑道远端朝这边跑来。
但不是凌音。
我站在跑道边缘,目光扫过整片操场。跑道上的人不多,一眼就能看完。足球场上的人更密集一些,但也都穿着统一的运动服,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器械区那边有两个男生在练习引体向上,计数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在潮湿的空气里传得不远。确实不在。
我并没有太在意。凌音午休是会来跑步,但也许今天没来,也许已经跑完了,也许去了别的地方。这不奇怪。我站在操场边缘又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穿过操场中央那片被踩得有些松软的砂石地面时,脚下的触感依然潮湿。我走回一号教学楼的门廊,推开那扇半旧的玻璃门,重新踏入走廊。
走廊里比午休刚开始时安静了许多。大部分学生已经吃完了午饭,有的回了教室趴在桌上休息,有的去了图书馆,有的三三两两聚在楼梯转角低声聊天。我走在走廊里,步伐不快不慢,打算在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