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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节

第一节课之前放松一下。

雾色羁绊 · 佚名 · 5,604 字

走到走廊中段、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时,前方拐角处转出一个人。

他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深色立领学生服,制服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中等身材,肩膀不算宽,头发长度适中,微微蓬松。他正低头看着手机,边走边打字,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先是随意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目光顿了顿。

是他。

木下。

B班的木下。

他刚好在这时抬起了头,大概是余光注意到了有人走近,下意识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他认出了我,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经历了几个微妙的切换,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他先开了口。

"哟,林海翔!"他收起手机,朝我抬了抬下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午休不休息,在外面溜达?"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带着那种有些漫不经心的、吊儿郎当的调子。和那天在游戏厅里一起打街机时没什么区别——那时候他还拍着我的肩膀笑骂我手太慢,说下次一定让我见识见识他的真正实力。

我也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嗯,出去走了走。"

"哦。"木下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随口问道,"对了,刚才看到你从操场那边过来?去找谁了?"他问得很随意,但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光一闪而过。如果不是那天在神社偏殿里亲耳听到过他的声音,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过那个跪坐在烛光下的剪影,我大概只会觉得这只是普通的寒暄。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没找谁,就是出去透透气。"我回答道,语气尽量平淡。

"哦,这样啊。"木下又点了点头,嘴角依然挂着那丝笑意。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周末你在家干啥呢?我本来想去町里的游戏厅转转,结果雾太大,我妈死活不让我出门。"

他话题转得很自然,表情也松弛,就像真的是在聊周末的日常。我顺着他的话应了几句,说周末也没干什么,就在家待着,雾那么大,哪儿也去不了。他也附和了几句,说这鬼天气总算好点了,再那样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我们就这样聊了大概不到一分钟。话题很平常,语气也很平常,就是两个同校不同班的男生在走廊里偶遇,随口寒暄几句。他的表情一直很自然,笑容爽朗,偶尔还会在说到好笑的地方时发出几声笑。

但我心里的那根刺,始终横在那里。

它没有随着我们的谈话而消散,反而像是被这段看似和谐的对话反复拨动,每一次他说出一个字,每一次他笑出声,那根刺就往深处扎一点。毕竟无论如何,我知道那些画面。

我知道他参与其中。

我知道他和凌音之间存在着那种我无法介入的关系。即使那只是仪式的需要,即使凌音对他的态度始终清冷疏离——但那些画面印在我的脑海里,就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怎么都抹不掉。而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用这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跟我聊天,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仿佛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什么都不知道的高中生。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过,木下显然并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波动。他又随便扯了几句,说下午的课真没劲,早知道就选理科了之类的废话,然后朝我摆了摆手,"行了,我回教室了,回头有空一起打街机啊。"

"好。"

他转身朝B班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肩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松弛得很。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然后也转过身,打算回A班的教室。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起目光。一个穿着学生会臂章的女生正快步朝我走来,深蓝色的制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目光径直锁定在我身上。她的步伐很快,好像有什么事情急着要办,但在走到我面前时,她却停了下来,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请问——是一年A班的林海翔同学吗?"她问道。

"是我。"我点点头,等她继续往下说。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语气礼貌而正式:"林同学,校长请您去一趟校长室。现在方便吗?"我愣了一下。

校长?

我回村入学南町高中也才没多久,跟校长更是没有任何交集。入学典礼上那位头发花白的校长站在讲台上念完欢迎词就下去了,之后我连校长室在哪一层都不太确定。

"校长……找我?"我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的。"那位女生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校长说,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她用的不是"让你去一趟",而是"请您去一趟"。这个措辞让我心里的疑惑又多了几分。我既不是什么优秀学生代表,也没有犯过什么需要被叫去训话的错误。校长忽然点名要见我,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的,我现在就去。"

那女生朝我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步伐依然很快,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校长室在三楼东侧,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我沿着楼梯走上去,脚下的台阶在鞋底发出沉闷的声响,越往上走,走廊里的光线越暗,雾气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门后传来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校长室比我想象中要宽敞一些。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简洁而有条理。靠墙的两排书柜里整齐地码放着文件和资料册,窗边摆着一盆绿植,叶片在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泛着沉静的色泽。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开的文件,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旁边放着一盏老式的绿色台灯,灯罩的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有神。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系得端正,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气度。

这就是南町高中的校长——我记得入学典礼上他站在讲台前致辞时,声音很是沉稳,说起话来语调很是让人安心。那时候我坐在礼堂后排,隔着层层人头,只远远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此刻就他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文件,跟我近在咫尺。"林海翔同学,是吧?"

校长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老花镜,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的。"我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校长您好,听说您找我。"

"对,是我让学生会的人去找你的。"

校长点了点头,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进来坐吧,别站着。"

我依言走进房间,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质靠背椅,坐垫有些硬,但很稳。我坐下后,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背脊微微挺直。虽然我自问没犯过什么错,但被校长单独叫到办公室这件事本身,多少还是让人有些不自在。校长似乎看出了我的拘谨。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茶水在白色的瓷杯里泛着浅浅的琥珀色,一缕白气从杯口升起,带着煎茶特有的清香。

"喝口茶吧,"他说,"不用紧张,不是什么坏事。"

"谢谢校长。"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

校长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温和地看着我。"林同学,你从东京回来,转到我们学校,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是的,校长。"

"感觉怎么样?适应得还好吗?"

"挺好的。"我答道,"老师和同学们都挺照顾我的,课程进度比东京那边慢一些,跟得上。"校长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那就好。我听说你在A班,班主任是山田老师,他的课讲得不错,就是有时候严厉了点。""山田老师确实很认真负责。"我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

校长又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多了一丝关心的意味:"那你生活方面呢?

听说你现在住在雾霞村的孤儿院,是叫……『星之丘』是吧?"

"是的。"我点了点头,"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这次回来之后,松本老师也收留了我们一家。""松本老师……"校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微放远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是个很好的人。早些年的几次镇上的教育会议,她都会代表雾霞村来参加,是个非常有见识的女性。你们能回到她那里,也算是有了个安身的地方。"他顿了顿,又问:"孤儿院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孩子们都还好吗?"

"都挺好的。"我继续回答道,"孩子们平时上学、帮忙干活,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老师把大家都照顾得很好。最近雾散了一些,大家的精神状态也比上周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校长连连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丝探询的意味。

"林同学,我听说……你和一年E班的松本凌音同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话题来得有些突然。虽然我和凌音的关系在孤儿院里早已不是秘密,但在学校里,我们并没有公开宣扬过什么。凌音在E班,我在A班,平时除了偶尔在走廊里碰面、在巴士上坐同一排,几乎没有什么在旁人看来值得特别注意的互动。

校长忽然提起她,让我有些意外。

"……是的。"我放下茶杯,回答得还算平稳,"我们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后来我去了东京四年,今年才回来。""嗯,我知道。"

校长点了点头,"你们俩一起坐巴士上下学,我偶尔看到过。"

他说得很随意,就像是普通的闲聊而已。但我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容意味深长,像是早就看穿了什么似的。"那——"果然,校长再次开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说突然也突然,说不突然也不突然。校长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先是问了我的生活情况,又问了孤儿院的情况,最后拐到凌音身上——他大概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话题来的。

"……我们是情侣。"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说话时语气颇为平静,甚至没有异想中的羞涩。大概是因为这句话在我心里已经转过很多遍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反而没有那么难。

校长听完,似乎挺满意,无声的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但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这样啊。"他的语气欣慰,"挺好的。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又经历了这么多还能走到一起——不容易。""谢谢校长。"我微微低头,回应道。

校长摆了摆手,"谢什么,这是你们自己的缘分。"他说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那你们最近……在忙些什么呢?"

又是提问,校长怎么这么多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答案可以往很多方向展开。比如最近最主要的事情,莫过于关于雾神的侍奉试验。凌音从仪式里获得了神启,知道后续每一步都要做些什么,而我则无条件服从。目前的第一步行动,就是在当下这一个月里,我和凌音每个周末都要去一趟朝霞村村长家……这些事情像潮水一样在我脑海中涌起,又迅速被我压了下去。

所以就这件事而言,我不能说。

因为我不知道校长是否知晓这些事情——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在这个被浓雾笼罩的盆地里,秘密似乎总是比想象中更多,虽然知情者的圈子也比我想象中更大,但保密终归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由我主动向挑出这件事。于是我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平时上下学,周末帮孤儿院做些家务,跟凌音出去走走之类的。"我说得很自然,语气也算放松,就像任何一个高中生在描述自己平淡的日常生活。校长听完后,也没有什么特殊回应,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正常停留着。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接着,他伸手拉开了办公桌右侧的抽屉,从里面翻找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钥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铜质的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齿牙被磨得有些圆润,钥匙环上穿着一枚小小的塑料标签,标签上用油性笔写着几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

校长把那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朝我的方向推了过来。

"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抬起头看向校长,有些不解:"这是……?"

"体育馆仓库的钥匙。"校长淡然笑道,"体育馆一楼西侧有间小仓库,平时堆放一些运动器材和杂物,一直没安排专门的人管理,东西放得乱七八糟的。我想了想,觉得你来担任这个仓库的管理员比较合适。"

我愣了一下。

体育馆仓库管理员?

这个安排来得太突然了,毫无预兆。我既不是体育社团的成员,也没有主动申请过任何校内职务。校长刚才还在跟我聊家常、聊凌音,转眼间就给我安排了一份职责,这转折未免有些突兀。

"校长,我……"我张了张嘴,"为什么是我?"

校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表情依然平静。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合适。你做事踏实,人也稳重,交给你我放心。"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我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校长的态度虽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透着一股不容推辞的意味。况且,仓库管理员也不是什么沉重的负担,无非是定期清点、整理器材、开关门之类的工作,耽误不了多少时间。"那……好吧。"我伸出手,拿起桌面上那把钥匙。铜质的钥匙入手微凉,边缘的齿牙在指腹下传来清晰的触感。钥匙环上那枚塑料标签已经泛黄,字迹虽然模糊了,但隐约还能辨认出"体育馆·仓库·三号室"几个字。

"钥匙就交给你保管了。"校长接着说道,"平时体育馆的器材出借、归还,你帮忙登记一下就行。具体的规则,你去找体育老师了解一下,他会告诉你该怎么操作。"

"好的,我明白了。"

校长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低头看向摊开的文件。

"行了,回去上课吧。"

"谢谢校长。"我站起身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身后又传来校长的声音。

"对了,林同学。"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校长依然低着头看着文件,没有抬头,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体育馆的仓库……平时人少,比较安静。你要是中午想找个地方休息,或者跟凌音同学说说话,那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说完这句话,便翻了一页文件,没有再抬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被老花镜遮住半张脸的侧影,再次皱了皱眉。这句话在我脑海里转了一圈。校长说得很随意,似乎只是随口补充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建议,但我总归觉得有点怪。

"……我知道了。谢谢校长。"

我拉开校长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依然安静,淡淡的雾气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我站在校长室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钥匙。

体育馆仓库。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