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一天上学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没完全亮透。四月末的东京清晨带着薄薄的凉意，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混着远处电车站的广播声。林逸伸手按掉手机闹钟，屏幕显示六点整。他花了三秒钟回忆今天是什么日子，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起床了——今天上学。”

被子里蠕动了一下。艾露的脸从他腋窝下面探出来，银发乱成一团，紫色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翕动着发出含糊的音节。莉亚翻了个身背对他，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扯了扯。希尔芙已经坐起来了，翠绿的短发像被风吹过的草坪一样朝四面八方翘着，她眨了眨眼，说了今天第一句话：“哥哥，早上的出发时间预计是七点四十五分。现在是六点零二分，我们有四十三分钟的准备时间。”

林逸看着她那双已经聚焦完毕的琥珀色眼睛，有时候觉得希尔芙才是这个家里最不需要定闹钟的人。他站起来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房间，照在榻榻米上三套昨晚就准备好了的校服上。白色短袖衬衫，深蓝百褶裙，白色及膝袜，黑色低跟皮鞋。三套校服像三个沉默的小人并排躺在矮桌边，等待着被穿上。

莉亚在校服旁边坐了好一会儿，盯着那套衣服发呆。她昨晚没睡好——不是紧张，是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她把这种期待强行归类为“对新环境的合理好奇”，然后站起来开始穿衣服。白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扣，手指比平时慢一点——她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发抖，对这个发现非常恼火，于是更用力地扣扣子，把第三颗扣子扯得线缝绷紧了一下。深蓝百褶裙提到腰际，裙摆在膝盖上方。白色及膝袜拉到小腿中间。她站在穿衣镜前照了照，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水手服的黑发幼女，红眼睛里闪过极细微的一丝满意，然后被她用“还可以”的表情迅速覆盖。背上黑色骷髅头书包，她转身发现艾露还穿着睡衣。

艾露不是不想起床，是穿衣服的顺序搞错了。她先把袜子穿上了，然后又套上裙子，发现裙子下面有袜子鼓出来的褶皱，于是把裙子脱了，又把袜子脱了，重新坐在地上看着两件衣服发呆。林逸蹲下来帮她理清顺序——先衬衫，再裙子，最后袜子。艾露认真地点头，但穿到衬衫时她的手指一直在扣子眼旁边抖。不是冷的，是紧张。她把紫色独角兽书包背上了，然后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整齐水手服、背着紫色书包的银发幼女。她的紫色眼睛在对上自己镜中映像的那瞬间亮了一瞬——很亮，像紫水晶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艾露，上学了。像电视里的小朋友一样。”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希尔芙穿得最快，也最规律。白衬衫扣子从下往上，左右各对齐。裙腰松紧带调整到刚好不松不紧的位置。袜子拉到同一高度。草绿色书包背在背上，重量分布均匀，肩带长度昨天已经校准过。她穿好后在穿衣镜前做了三次深蹲，确认裙摆不会在起立时翻起来，然后走到玄关开始穿皮鞋。她今天带了笔记本——放在书包最内层的隔袋里，铅笔盒放在外层，水壶放在侧袋。全部装备检查完毕，她对林逸点点头：“出发准备完成。”

早餐是煎蛋吐司和牛奶。三个人都吃得比平时少。林逸没有多问，只是在洗盘子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三枚小小的御守——昨天在神社买的，入学平安守。他给三人书包上各挂了一枚。艾露的是粉色，莉亚的是红色，希尔芙的是绿色。希尔芙捏着那枚绿色御守翻看，似乎想分析它的材质成分，但最后还是把它挂在了书包拉链上。

走出公寓大门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整条街道。三只精灵并排走在前往区立小学的人行道上，书包在背后跟着步伐轻轻晃动。从练马站方向传来的电车行驶声被晨风吹散，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艾露拽着林逸的左手，手指攥得比平时紧得多。她的校服裙子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白色及膝袜包住的小腿走得很快——她紧张时走路反而会加速。莉亚走在队伍最外侧，背着她那个黑色骷髅头书包，表情像是“我只是刚好也往这个方向走”。但她的步速一直保持在林逸的右前方，每走过一个路口都会慢下来，确认其他人跟上。希尔芙走在最后面，边走边在便签本上写字：入学首日，早晨通学路线人流量约每百米三人。气温十八点五度，偏东风二级。行道树种类银杏，叶片绿色未变黄。

学校的大门在晨光中展开。区立小学的校门是银色的金属框，上面挂着木制校名牌，门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杜鹃花。操场上已经有早到的学生在玩了，篮球拍地的声音和跳绳的呼啸声混在一起。背着各色书包的小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向校舍。这个场景和三只精灵在电视里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除了画面里有她们自己。

三人在校门口停住了。班主任中村在门口迎接新生。她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性，笑容温和，声音不急不缓。她看到三个穿着同款校服、背着不同书包的幼女站成一排，弯下腰与她们平视。

“你们就是林艾露、林莉亚和林希尔芙吧？我是你们一年级的班主任中村。”

林逸在旁边解释：“她们是本家表妹，刚从国外回来，日语还在学习中。拜托中村老师多关照了。”

中村老师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她仔细看了看三姐妹的容貌，说了一句让林逸心头微微发紧的话：“三姐妹长得各有特点呢。艾露眼睛颜色真漂亮。莉亚的肤色很少见。希尔芙的头发是绿色的？家族有北欧血统吗？”

林逸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从容应答：“远房亲戚里确实有混血成分。”

中村没有深究，只是亲切地笑了笑，示意三个孩子跟她走。

艾露没有走。她拉着林逸的手突然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林逸低头看她，看到那双紫色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睫毛已经开始发颤。她的另一只手压着裙摆——她到现在还不习惯穿裙子，每次感觉到风吹过裙底就会条件反射地去压。现在裙子被晨风轻轻掀动了一下，她下意识松开了攥衣角的手去压裙摆，然后又立刻重新攥紧林逸的手指。中村老师朝这边走了一步，声音很温柔：“艾露，我们一起进教室好不好？教室里有很多小朋友，还有图画书。”但艾露完全听不进去，她整个人躲到林逸身后，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

“哥哥——不要走。”她的声音闷在林逸的衬衫布料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林逸蹲下来，让她可以看到自己的脸。

“放学的时候我会在这里等你。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真的？”

“真的。下午三点，在这个门口。”

艾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白衬衫的袖口被眼泪浸湿了一小片，颜色从浅白变深。她松开了林逸的手，然后很慢很慢地转过了身。拽着独角兽书包的肩带，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校舍。走到校门内侧时她还回过头来朝林逸挥了挥手，嘴里喊着“哥哥再见”。带着哭腔，但嘴角在努力弯出一个弧度。

林逸站在校门口，觉得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莉亚看着艾露的背影，叹了口气。她对还在抹眼泪的艾露说了一句：“别哭了，丢人。”但她的眼神追着艾露的背景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她进了教学楼才移开。然后她转向中村老师，礼貌地微微低头：“老师好。请多关照。”中村老师愣了一下——这孩子和刚才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莉亚的教室在一年B组。推开教室门，里面已有十几个孩子在座位上打闹或看书。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靠窗后排还有一个空位，采光好，安静，可以看见操场上的跑道。她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坐下后她从书包里拿出新买的铅笔盒——黑色配红色拉链的那款——摆在桌上，然后翻开新笔记本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得让旁边路过的小姑娘探过头来，她又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在桌上码整齐。前排一个小男生转过身来看她：“你是外国人吗？”莉亚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红眼睛看着他。那个眼神没有攻击性，但也不需要语言补充。小男孩自己把话题岔开了，从书包里翻出一包辣条问有没有人要吃。

希尔芙是最后一个走进教室的。她在教室门口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门牌上的“一年B组”字样，确认自己没有走错，然后拿出便签本写了几个字。班主任中村跟在她身后，看到这个六岁幼女在入学第一天居然先用文字记录环境数据，忍不住微笑起来。希尔芙对中村老师说：“老师好。我是林希尔芙。可以问一下班级的座位分配规则吗？”中村老师在教学生涯里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她弯下腰说可以随便坐。希尔芙点了点头，选了和莉亚相邻靠窗那一排的中间位置——光线适中，距离黑板角度刚好，还能看见整片操场。她坐下后把便签本、铅笔和课本按使用顺序排在桌上，拿出全部文具后又在水壶侧袋里装好水壶。然后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安静地等待上课铃声响。

上午第一节是国语。中村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五十音图，用教鞭一个一个指着让全班跟读。莉亚在座位上安静地翻着课本。她的五十音图早就在常识课上学完了，此刻正在看国语课本后半部分的课文——二年级的内容。坐在她旁边的小女孩凑过来看了一眼莉亚的课本翻到哪一页，然后就呆住了。中村老师也察觉到了这个黑发幼女的阅读进度与众不同，下课后走到她桌前温和地问她之前学过没有。莉亚点了点头。中村说可以给她一些更难的阅读材料。莉亚没有回答，只是把课本翻回老师正在教的页面，说了一句：“不用。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