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囚龙 · 佚名 · 4,530 字
夜色深沉,邻市沿海的边缘,翻滚的公海波涛在黑暗中发出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咆哮。水体在游艇巨大的合金船底破裂,化作无数泛着幽光的白色泡沫,瞬间又被无底的深渊吞没。
然而,在这片远离陆地法理、冰冷而死寂的海域中央,一艘数层楼高的巨型私人豪华游艇正犹如一座移动的霓虹迷宫,劈波斩浪。
今晚,这艘游艇上正举行着一场由邻市几家顶尖地产商与金融渠道公司联合发起的高层政商聚会。
虽然在真正的跨国财阀眼中,这不过是地方圈子里一场用来拉拢关系、置换资源、解决某些桌底下利益分配的例行应酬,但对于本市及周边地区的商贾而言,这已经是能够触碰到的最顶尖的“高端局”。
甲板上灯火通明,高功率的LED流线型彩灯随着音响里流淌出的慢摇爵士乐,散发着迷离而暧昧的紫色与金色光晕。
两层高的船舱内衣香鬓影,西装革履的本地老板们端着红酒、雪茄,三五成群地围拢在真皮沙发旁,低声交换着最新的地皮行情、城建规划以及内部批文的消息。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烟草的醇厚、陈年威士忌的辛辣,以及各色香水在海风吹拂下蒸腾出的、代表着欲望与金钱的怪异甜腻。
今晚,玲珑和会所几个一起来的“姐妹”一起,像是一批刚刚揭幕的高级货物,被会所的管事统一带上了这艘游艇。她们这一排所谓的“名媛”,此时此刻正温顺地排成一列,宛如橱窗里的高级假人,站在甲板中央最扎眼的射灯之下,任由周围那些大腹便便、满身铜臭的老板们端着酒杯肆意打量、点评。
而在这排流水线般精致的商品中,玲珑因为那略高却极度符合黄金比例的身材,站在了最核心、也承受最多玩味目光的位置。
她今晚身着一件法国高定黑丝薄纱礼服,这件礼服的剪裁,几乎是将纯粹的感官刺激与高贵艺术完美地缝合在一起。礼服的后背采取了极低的大面积镂空设计,从线条优美、泛着病态白皙的颈椎一路向下延伸,直到隐秘挺翘的腰窝,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带着凉意的海风与璀璨的霓虹灯光下。
那片原本属于陈暴龙、曾经布满刀伤与血腥的脊背,在经历了长达半年的严苛刮骨、去疤美白以及雌性激素的深度改造后,如今滑腻如脂,不见一丝瑕疵,唯有背部肌肉隐约的紧致线条,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属于过往的力量感。
更让人血脉偾张的是,礼服的正面是一层层如蝉翼般半透明的黑色薄纱。
随着她轻柔而平稳的呼吸,在那些由名贵碎钻拼凑成的繁复暗纹之下,她平坦、毫无赘肉的小腹若隐若现。而在那平滑的腹部中央,一处泛着妖异紫红色的“魅魔纹身”,就在薄纱的遮掩下若隐若现,随着她腰肢被训练出来的本能扭动,而羞耻地颤动。
玲珑便踩着超过十二公分、镶满施华洛世奇水晶的红底恨天高,迈出那历经千百次高压训练、标准至极的猫步。礼服的薄纱下摆随风飘摆,后臀处若隐若现的黑桃图案,随着臀腿肌肉那极具雌性韵律的摇曳,散发着极致的诱惑。
周遭那些西装革履的老板们在看她们,但那种眼神里绝对没有半点尊重,只有挑肥拣瘦的玩味。他们交错的视线在玲珑赤裸的脊背、若隐若现的黑桃图案以及大腿根的蕾丝腿环上肆无忌惮地扫过,像是在评估一头牲口的牙口,又像是在盘算着今晚要在内舱的牌局上砸下多少筹码,才能从会所手里换取今晚对这件尤物的“绝对支配权”。
“这批货色成色倒是不错。尤其是中间那个高挑的,底子硬,玩起来应该更有味道。”一名身价数亿的材料商老板端着威士忌,用一种评判货物的语气,和旁边的同伴低声调笑。
面对这种下流的审视与点评,玲珑根本不敢流露出半点愤怒。
她和身边的姐妹一样,必须规规矩矩地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温顺地微微低着头,精致的俏脸上挂着极度谄媚、顺从的优雅微笑。半掩在精心打理的法式波浪卷发下的红宝石耳坠轻轻晃动,红唇微启,吐出的声音酥软、黏稠,带着一种刻意拿捏出来的、纤细而带有一丝磁性的伪音。
每当有大佬用轻佻的眼神扫过她,或者用粗糙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时,她都必须配合地发出连绵的伪音娇笑,娴熟地用温顺的言语和主动贴迎的身体语言,将一个尽职尽责、毫无反抗能力的“高档玩物”演到了极致。
在酒精与这些充满了支配欲的眼神包围下,她的内心甚至升起了一种畸形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屈辱与虚荣的交织感。
长乐街那些地痞流氓的打打杀杀算得了什么?那不过是底层的泥潭。而现在的她,虽然只是个供人消遣的玩物,但至少踩在最名贵的高跟鞋上,用这具残破却美丽的身体,站在了这些掌握着成千上万人生计的老板、老总面前。
一曲慢摇爵士乐进入尾声,主甲板上的商业巨头们在管事的恭迎下,准备走向内舱,开启今晚涉及核心利益的闭门牌局。在真正的利益面前,玩物终究只是玩物,没人会为了一个女人耽误正事。
老板们纷纷收回目光,玲珑和姐妹们终于接到了允许“自由活动、招待散客”的指令。她有些脱力地暗自松了一口气,端着水晶香槟杯,身姿摇曳地转过身,准备走向人流稀疏的船舷边,享受片刻不被审视的喘息。
然而。
就在她转过脸,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甲板另一侧、那片专门提供给二线渠道商和跟班下属的商务散客区的那一刹那。
轰——!!
仿佛有一道来自九幽深处的狂雷,毫无征兆地在玲珑的大脑中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刹那间呆立在原地,所有的笑容、所有的媚态、连同那拿捏得分毫不差的呼吸,在这一微秒内彻底凝固。那张经过顶级粉底修饰、原本娇艳欲滴的精致俏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刹那间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
手腕剧烈一抖,水晶杯里的金色香槟剧烈晃动,险些洒在她那昂贵的高定礼服上。
在距离她不过十几米处的围栏旁,正站着一个和整艘豪华游艇的画风有些违和、却又努力挺直腰杆的熟悉身影。
阿豪。
今晚的阿豪,明显是刻意、甚至有些笨拙地收拾过自己。他破天荒地脱下了那件穿了几年、满是血腥味与油腻的旧皮夹克,换上了一身明显是临时赶制、虽然面料高级但在他魁梧粗壮的身体上略显紧绷的黑色笔挺西装。他原本凌乱的背头被发胶死死地固定在脑后,露出了那张布满沧桑、甚至在耳际还隐约带着一道刚结痂伤疤的江湖面孔。
他的右手手腕上,那块沉甸甸的、曾属于陈暴龙的大金劳力士,在游艇千万瓦特的霓虹灯光下,正折射出一种近乎刺眼的、暴发户般的金色光芒。
他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单麦芽威士忌,因为极少出入这种正经的政商高级场合,他的站姿和拿杯子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局促和生硬。但他依然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正神色平静、却又极力维持尊严地,和面前两个本地的渠道商老板低声攀谈着什么。
下午在邻市美疗会所门前的那场突然传位,对阿豪来说,不亚于一场将他世界观彻底震碎的地震。
长乐街垮了,老大宣布彻底退出江湖,把象征着绝对权力的金表像垃圾一样扔给了他,最后坐着会所的面包车绝尘而去。
当阿豪带着三个残存的小弟回到江北时,面对的是医院的催款单、丧彪马仔的疯狂叫嚣,以及兄弟们在病床上的哀嚎。作为新上任的老大,他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去迷茫或者悲伤,他必须顶上这个位置,把长乐街的烂摊子支起来。
他以前跟着龙哥的时候,手里就攒着不少本地政商圈子的人脉,尤其是一些走私码头和沙石料场的老板。听道上的朋友说今晚在这艘游艇上,将会有一场汇聚了全省乃至本地最顶尖商界大佬的私密集会,阿豪根本没费多大劲,通过以前相熟的一个关系户,找找关系就直接弄到了一张商务散客的入场券。
他今晚来这里,目的纯粹到了极点。
龙哥退了,长乐街的核心盘口受损严重。既然以前江湖上提刀拼杀的打法在丧彪的围剿下有些吃力,那他就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打算进这个本地的政商圈子找几个以前和长乐街有过生意往来的老板,看看能不能拉点合法的抵押资金,或者寻求点码头仓储上的合作,帮帮派度过眼前的难关,把留守兄弟们的命保下来。
他正端着酒杯,有些生硬地向面前的渠道商老板敬酒,然而,边界感极强的阿豪本能地觉得有一道过于刺眼、僵硬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自己。
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阿豪本能地停下了嘴里的寒暄,有些疑惑地转过头,顺着灯光最璀璨的中央商品区看了过去。
海风将甲板上的爵士乐吹得有些破碎,细小的盐粒在空气中飞舞。
就在这长达十几米的虚空之中,两人的目光,在毫无任何心理准备、也毫无任何遮掩的情况下,在半空中死死地撞在了一起。
阿豪端着威士忌杯的手,在看清那个站在“货物商品”队列中心、正冲着有钱老板卑躬屈膝的“女人”正脸的一瞬间,整个人也彻底僵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握着名片的手指开始疯狂地痉挛。
那张脸……
哪怕抹了再厚的粉底,哪怕画了再妖艳的眼线、贴了再长的假睫毛,哪怕头上顶着一头风情万种的法式大波浪卷发。
可是,那凸出的眉骨,那极具立体感、属于成年男性的下颌线轮廓,以及那双在极度惊恐下暴露出熟悉神态的眼睛——
阿豪脑子里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耳边仿佛有十万吨海水在海啸般轰鸣。
下午在会所门前见到龙哥的时候,龙哥裹着厚厚的大风衣,戴着大墨镜,声音虽然怪异纤细,但他当时只以为龙哥是受了丧彪的严重刺激,或者是遇到了什么脱不开身的大麻烦导致心理出了问题,所以才不愿回长乐街,这才宣布把帮派传给他。
他做梦、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视若神明、曾经提着开山砍刀一个人能从街头砍到街尾的铁血老大陈暴龙——
此时此刻,竟然会以一个女人的姿态,和其他那些供人玩弄的女人站成一排,穿着一件全裸后背、暴露到极致的黑丝薄纱荡妇礼服,小腹的淫纹,作为一个毫无尊严的昂贵商品,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个本地政商聚会的甲板上,任由那些满身铜臭的大佬用下流的眼神随意揉捏、挑选!
老大……不是隐退,老大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任人挑选的玩物?!
阿豪的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手里的威士忌杯再也拿不稳,“啪嗒”一声砸碎在奢华的柚木甲板上,琥珀色的酒液与碎玻璃四处飞溅,在昂贵的木质地面上留下一片刺眼的污渍。
而在距离他十几米外的地方。
玲珑——或者说陈暴龙,此时此刻正承受着比阿豪还要强烈千百倍的没顶恐惧与羞耻。
阿豪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极度错愕的眼睛,就像是两把雪亮的尖刀,在光天化日之下,毫无保留地将她身上这层价值百万的黑丝高定礼服一片片割裂,将她那层虚伪的伪装彻底撕碎,露出了里面最肮脏、最畸形、最屈辱的底色。
下午在会所门前,她还能依仗着大风衣的遮掩,依仗着居高临下的冰冷语气和那块大金劳,维持住自己作为一个“隐退大哥”的最底线尊严。
可现在呢?
她最忠心、寄予厚望的小弟,正穿着笨拙的西装,戴着他传下去的金表,为了长乐街那些流血兄弟的命,在这里努力向商人低头求生。
而他这个长乐街曾经的最高神话、所有兄弟的精神支柱,却在同一个地方,和一堆女人排在一起作为商品,穿着全裸后背的下贱衣服,像个没有骨头的花魁一样,随时准备接受某个富商的挑拣与揉捏!
那一瞬间,陈暴龙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生生劈成了两半。
他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当年长乐街的漫天刀光,闪过兄弟们叫他“龙哥”时那震天的呼喊,闪过自己曾经顶天立地的脊梁。而眼下的现实,却是他大腿根处的蕾丝腿环,在海风中冰冷地摩擦着皮肤,提醒着他此时此刻作为一个被阉割、被驯化、毫无地位的商品的悲惨现实。
他端着香槟杯的、做满珍珠法式美甲的十指,开始剧烈地颤抖、痉挛。
周围老板们的谈笑声、电子爵士乐的轰鸣声,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尖锐的耳鸣。
璀璨、扭曲、刺眼的五彩霓虹灯光在海风中疯狂交织。
一个是穿着不合身西装、努力试图扛起长乐街未来的江湖汉子;一个是身披薄纱、沦为橱窗展品、在资本眼里毫无地位的黑道尤物。
在这场本地高层交际的豪华游艇上,昔日的兄弟与老大,以一种最荒诞、也最残酷的方式,毫无准备地撞破了彼此遮掩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