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囚龙 · 佚名 · 7,374 字
邻市的午后,一场突及的暴雨刚刚洗刷过整座城市。天空中乌云压顶,沉闷的雷声在远处的摩天大楼之间低低回荡。柏油路面上蓄满了深浅不一的水洼,将沿街那些高档店铺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折射得一片斑驳支离。空气里死死胶着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汽车尾气,以及雨水冲刷过高档皮革与奢侈香氛后、混合在一起的黏稠气味。
在这座与江北相隔不远的繁华都市里,一切都显得那么精致、冷漠而井然有序。然而,在几十公里外的江北城西,此时此刻,却正在经历着一场足以将所有人撕碎的腥风血雨。
城西的盘口,已经彻底翻天了。
那一夜,在金碧辉煌的私人会所包厢里,陆总虽然冷着脸,最终还是看在那个几乎快要被折腾散架的人儿面子上,在砂石生意上松了口,答应高抬贵手帮男主一把。可商界大佬的一句口头承诺,转化为底层的江湖庇护需要时间,而那点远水,根本解不了城西长乐街近在咫尺的焦渴。
长乐街的“龙哥”已经神秘失踪了整整近一个月。对于底层那些刀口舔血的帮派来说,老大不在,就意味着这块最肥美的地盘变成了没有锁门的金库。
向来手段毒辣、嗅觉敏锐的敌对帮派老大“丧彪”,几乎是在几天之内就看准了这个致命的空档。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纠集了道上几百号手段凶残的马仔,对城西陈暴龙的地盘展开了近乎疯狂的围剿与蚕食。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赶尽杀绝。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陈暴龙当年踩着无数人的血水、骨头,一刀一枪硬生生拼下来的几个核心盘口,接连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长乐街最大的“辉煌慢摇吧”,在一个暴雨如注的深夜,被丧彪亲自带队的几十号人提着开山砍刀冲进去,一通疯狂的乱砸乱砍。昂贵的进口音响设备被砸成了废墟,五彩斑斓的灯光球被打碎在地,满地都是混杂着烈酒与鲜血的碎玻璃。
紧接着,城西最大的地下赌场也遭了殃。丧彪的人直接泼了几桶汽油,一把大火将那栋象征着城西源源不断现金流的建筑烧得只剩下一副漆黑的骨架。甚至,连陈暴龙以前最常去、最喜欢坐在那里听评书的那家老字号茶馆,都在一天清晨被发现大门上泼满了刺眼的狗血,墙上用红漆写满了侮辱性的字眼。
群龙无首之下,城西乱成了一锅粥。
街头巷尾,每天晚上都在上演着惊心动魄的追杀与逃亡。几十个过去对陈暴龙忠心耿耿、指哪打哪的老兄弟,此时此刻,大半都伤痕累累地躺在医院里。刺鼻的红药水味和石膏的苍白充斥着整层廉价病房。有断了胳膊的,有瘸了腿的,甚至还有三个在重症监护室里戴着呼吸机,全靠昂贵的仪器吊着最后一口气。
作为陈暴龙最信任、最过命的左右手,忠心耿耿的阿豪,现在已经快要彻底顶不住了。
他的身上同样缠满了渗血的白色绷带,原本魁梧的身体因为多日的奔波和恶战,整整瘦了一大圈。他身上那件高档的黑夹克上全是洗不掉的、干涸发黑的血腥味,原本整齐的背头乱成了一团,两只眼睛熬得通红,里面布满了绝望而疯狂的血丝。
“豪哥!西街的麻将馆刚才也被丧彪的人推平了!兄弟们顶不住了啊!”
“豪哥!医院这边催缴医药费的单子已经堆成山了,如果明天再不续上,小五的呼吸机就要被停了!”
“豪哥……龙哥到底去哪了?!大伙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这条街上了,他怎么关键时刻联系不上啊!”
简陋的医院走廊里,几个浑身是血、胳膊上挂着吊瓶的核心小弟,死死揪着阿豪的衣领,绝望地低吼着、质问着。
阿豪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他一拳狠狠砸在医院冰冷的白墙上,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墙壁滑落,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都给我闭嘴!!”阿豪红着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低吼道,“龙哥不是临阵脱逃的人!当年他一个人提着刀从街头砍到街尾,替兄弟们挡了多少刀?他绝对不会扔下长乐街不管!他肯定是有什么脱不开身的大事!”
可话虽这么说,阿豪自己的心里其实也早就没了底。这一个月来,龙哥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断绝,长乐街被人踩成这样,他也始终没有露过一次面。
为了找到老大,阿豪这几天带着几个核心小弟多方打听。虽然最近生意受挫,但作为城西有头有脸的核心骨干,阿豪等人的底子和经济实力依旧在,他们不惜砸下重金去买通道上的各种高端眼线、皮条客,甚至是不入流的黑车司机。终于,在付出极大的代价后,阿豪从一个在邻市开夜班出租车的哥们嘴里,摸到了一条听起来荒诞不经、却又是他们唯一希望的线索——有人在邻市一处极其隐秘、极其高端的顶级私人美疗会所门前,看到了龙哥平时最宝贝、经常亲自驾驶的那辆限量版豪华越野车。
阿豪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着自己名下的那辆黑色改装路虎,带着最后剩下的三个核心小弟,一路超速狂飙,杀到了邻市。
这里是邻市最繁华、最寸土寸金的核心商业区。
那家名为“圣罗兰隐逸”的私人美疗会所,就坐落在一片闹中取静的法式林荫道尽头。这里实行着极其严格的会员邀请制,据说每年的会费就是一个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天文数字。出入这里的,无一不是各大顶尖豪门的阔太太,或者是身价千万、在商界叱咤风云的独立名媛。
会所大门前那片用大理石铺就的奢华停车场里,此时此刻停满了黑亮的劳斯莱斯、宾利和迈巴赫。而就在这一堆散发着资本骄傲的豪车中间,一辆车身宽大、线条粗犷的越野车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扎眼。
看到那个熟悉的越野车牌号,阿豪的呼吸猛地一滞。身旁的小弟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豪哥……真是龙哥的车。龙哥、龙哥怎么会在这?”
阿豪坐在路虎车里,死死盯着那辆越野车,双手把方向盘抓得咯吱作响。
在他们这群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文化程度不高的粗人眼里,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龙哥放着长乐街几十个正在流血牺牲的亲兄弟不管,放着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盘口不管,却把车停在这家全城最顶级的女性美容会所门前,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龙哥肯定是给传说中的那个小妖精做美容去了。”阿豪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笃定,“那个迷得龙哥魂都没了的女人,肯定就藏在里面。龙哥在里面陪她呢。”
“对!一定是这样!龙哥肯定是在里面陪女人,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旁边的小弟也赶紧附和,仿佛只有这个理由,才能维持住他们心中那个重情重义的老大形象。
“蹲着。死死等待。”阿豪从怀里摸出一盒高档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等龙哥出来。就算是用跪的,用求的,也得求他回去把丧彪那个杂碎给剁了!”
四个在江北道上有名有姓的黑道汉子,就这样缩在豪车里。他们把身子尽量放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美疗会所那扇烫金的玻璃大门。
他们等了许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暴雨停了又下,下完又停,外面的天色从明亮的午后,一点点沉没进晦暗的黄昏。路灯一盏盏亮起,会所门前那些高档豪车开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每一个打扮得优雅高贵的贵妇进出,都会让阿豪等人的神经瞬间紧绷,然后又是长久的失望。
在这期间,阿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怀里藏着的家伙隔着衣服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冰冷的麻木。他们每个人都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祈祷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快点出现。
终于,在死死等待了足足六个多小时、夜幕彻底垂落在整座城市上空的时候,美疗会所那扇沉重的大门,再次缓缓折开了一道缝隙。
一片明亮、柔和的暖黄色灯光从门缝里洒了出来。
“豪哥……快看!有人出来了!”副驾驶上的小弟猛地直起身子,指着大门口低呼道。
阿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瞬间凝固。
只见大门里,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正低头快步走了出来。那人身上,赫然穿着一件黑色的大风衣。那件风衣的款式、材质、乃至在膝盖处的剪裁长度,几乎和龙哥平时最习惯穿、最当作黑道大哥标配的那件黑色大风衣一模一样!
看到这件熟悉的衣着,阿豪和几个小弟面色一喜,本能地就想推开车门大喊。可还没等他们把车门完全推开,那人的走路姿势,却让几个糙汉子硬生生地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卡在了嗓子里,脸色变得异常古怪。
那件风衣实在是太宽、太大、也太长了。那人将整条大风衣紧紧地裹在身上,纽扣一直扣到了最上面一格,甚至连领口都高高竖起,将里面的身躯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在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具体的肌肉轮廓或身材线条。
如果仅仅从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和体型比例来看,那确实极像龙哥。可怪就怪在,那人走起路来的时候,双腿却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交叠姿势,脚下似乎踩着一双鞋,每一步迈出,风衣的下摆都会随之轻轻晃动,在夜色和细雨中摇曳生姿。
那种步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柔与刻意的优雅,扭胯的幅度极大,却又极有节奏。
在朦胧的阴冷细雨和斑驳的霓虹灯光交织下,那个裹在黑色大风衣里的身影,一时间竟然显得雌雄莫辨,摇曳的姿态让人在远处看去,根本分不出男女。
“豪哥……这、这是龙哥吗?走起路来怎么怪里怪气的?”身后的小弟咽了口唾沫,满脸写着疑惑和诡异。
阿豪此时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乱麻,他根本管不得这些细节了。眼看着那个裹在风衣里的人影已经跨过马路,径直拉开了那辆属于龙哥的豪华越野车的驾驶座车门,阿豪心头的希望瞬间压倒了一切疑虑。
车牌是对的,衣服是对的,身高也是对的!不是龙哥还能是谁?!
“管不了那么多,下车!拦住他!”
阿豪大吼一声,猛地推开车门,大步冲过了马路。三个核心小弟也如梦初醒,紧随其后,轰然跑到了越野车的车门前。
“龙哥!!”
阿豪一把死死扶住车门,在越野车内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终于看清了坐在驾驶座上那个人的正脸。
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阿豪整个人如遭雷击,刹那间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车里坐着的人,依稀还是认得出是龙哥。那张长着立体骨骼的江北男人下颌线,那熟悉的五官轮廓,错不了,这绝对是他们长乐街的老大陈暴龙。
可是……眼前的龙哥,却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敢认的陌生模样。
只见他头上戴着一顶复古的黑色法式宽檐礼帽,帽檐压得极低,乌黑的发丝有些刻意地垂在耳际。他的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香奈儿深色墨镜,几乎遮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清冷,甚至被粉底修饰得看不见一丝毛孔的细腻下巴。
更让阿豪感到惊骇的是,那件黑色的大风衣虽然裹得严实,但在领口微微敞开的边缘,阿豪甚至能嗅到一股极其名贵、带着浓郁草木与花香交织的奢华精油味。
龙哥没有给那个传说中的“小妖精”做美容。因为,做美容的,根本就是龙哥自己!
“龙哥!!兄弟们快被杀光了啊!!”
短暂的惊骇过后,面对残酷的现实,阿豪再也顾不得这些诡异的细节,他双腿一软,轰然跪在坚硬、潮湿的大理石地面上。
阿豪两眼通红,泪水和着脸上的血水、雨水一起往下流,整张脸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绝望而彻底扭曲。他满眼血丝地大哭着,声音撕心裂肺:“龙哥!丧彪那个杂碎砸了我们所有的盘口!兄弟们都被砍废了!大刘的胳膊没了,小五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吊着命,医院催着交钱啊!长乐街要没了,大哥!你救救兄弟们,跟我们回去吧!!”
听着阿豪在刀光剑影里闯过来的、忠心耿耿的汉子的凄惨哭诉,坐在车里的龙哥,面对阿豪跪在地上、满眼血丝的模样,脸上却既有些诧异,又表现得极度敷衍和冷淡。
他的眉头在墨镜后微微蹙了一下。他一向知道阿豪办事沉稳、人脉极广,但确实没想到这群平日里糙惯了的汉子,居然能一路动用各种手段摸到邻市这家顶级美疗会所门前。
但那抹诧异,仅仅在平淡的脸庞上维持了不到一秒钟,便彻底转为了死水般的平静。
长乐街、砍人、盘口、恩怨。
这些曾经是他生命全部的词汇,此刻落在他那双被昂贵耳饰装点、听惯了高档交响乐与陆总温柔低沉嗓音的耳朵里,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迷雾。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愤怒或嫌恶,只是那份冷淡,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和眼前这个血雨腥风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长乐街的烂摊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终究要走出的过去。现在的他,世界已经完全变了,他只是不想再跟当年的那些纷扰扯上任何关系。
龙哥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伸出右手,从小巧而昂贵的爱马仕铂金包里,掏出了一盒精致的、散发着薄荷香气的女士细烟,随后又摸出了一枚烫金的纪梵希打火机。
咔哒。
微弱而稳定的火苗在车厢的暗处燃起,映亮了他的右手。
阿豪跪在地上,下意识地看过去,这一看,让他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
那只手修长、白皙,十根手指葱白如玉,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握着半米长开山大砍刀、布满老茧与伤疤的粗粝模样?更刺眼的是,那十根修长的纤指上,指甲边缘被修剪得极其圆润,上面正闪烁着刚刚做完的、泛着优雅珍珠光泽的法式美甲。
他就这样,一边用刚做完法式美甲的纤指夹着烟,优雅而慵懒地将烟头凑到火苗前点燃,随后微微偏过头,吐出一口淡淡的、带着薄荷甜香的烟雾。
他的神色始终冷淡至极,连看都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阿豪一眼。
吸了一口烟后,他低头拉开了自己的高定包包拉链,在那一堆昂贵的口红、高级护肤精油、用来调节体内激素和维持皮肤状态的进口雌激素药物、以及陆总留给他的无限额度金卡中间翻找着。
最后,他的指尖从那些代表着他全新奢华生活的物品最深处,掏出了一块沉甸甸的、有些年头的劳力士大金劳。
这块表,陈暴龙戴了十几年。它是当年长乐街的老大临终前,亲手戴在陈暴龙手腕上的。在江北,这块大金劳就是绝对权力的图腾,见表如见人,曾是象征着城西老大至高无上身份的唯一标志。
可自从他的身体和心理发生变化,自从他彻底雌堕之后,他的审美和生活习惯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现在他看着这块大金劳,只觉得它又笨重、又粗俗、又丑陋,甚至每次戴上,那沉甸甸的重量都会无情地提醒他自己曾经是个粗鲁、野蛮的黑道男人。所以,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过它了,甚至把它摘下来丢在包包最深处的角落里吃灰。
龙哥弯下腰。因为风衣裹得极紧,他这个微微俯身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而僵硬。
他用那双做满美甲的葱白手指,捏着那块沉甸甸的大金劳力士,伸出车门,跨过那一层冰冷的界限,亲手将这块金表戴在了阿豪那只满是血污、布满粗糙老茧的右手腕上。
因为刚才在美疗会所里做完了一整套极其奢华的全身香薰与精油调理,他这一弯腰接近,空气中积蓄的温度瞬间破开。一股属于顶级法国沙龙香水的浓郁、甜腻且充满攻击性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直冲阿豪的鼻腔。
随后,他缓缓收回手。他没有摘下墨镜,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用那经过长期严苛发声训练、带有一点高档香水味的纤细伪音,轻柔、空洞而又冷淡地开口道:
“阿豪,以后它属于你了,帮我照顾好兄弟们。”
他的声音极其古怪。那绝对不再是过去陈暴龙那如洪钟大吕般、震得人耳朵生疼的黑道大哥粗粝嗓门。现在的声音,声带似乎被刻意拉紧、拿捏着,虽然带着男性的低沉骨架,但吐字发声之间,却显得极其软糯、纤细、绵软,带着一种刻意拿捏出来的、极其充满成熟女人味的伪音腔调。
阿豪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沉甸甸的、无数次让他羡慕不已的大金劳力士。冰冷的金属触感和皮肤上残留的那抹名贵香水味,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哪里是什么临危受命?这分明是传位!这是交接!这更是彻底的、平淡无声的抛弃。
“不……龙哥!!我不要这个!我不要什么劳力士!长乐街离了你根本撑不住啊!!”
阿豪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他伸出双手,试图去抓龙哥风衣的衣角,试图把手腕上的金表扯下来还回去。他扯着嗓子,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而变得沙哑、绝望:“大哥!你跟我回去吧!只要你回去坐镇,兄弟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能把地盘抢回来!大伙儿都在等你想办法啊!龙哥!”
面对阿豪疯了一般的哀求,车里坐着的人,神色依旧是一片不起波澜的冷淡。
他坐在豪华的真皮座椅里,伸出那双修长、做满珍珠法式美甲的葱白手指,没有多余的迟疑,将阿豪那双手平平静静地从车门上推开。
“够了。”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里的软糯伪音虽然依旧,但却夹杂了让人不寒而栗的绝对平淡。
“长乐街的恩怨,从今天起,和我再也没有半点关系。这块表给你了,你就是城西新的老大。是生是死,是跟丧彪拼到底还是带兄弟们转行,那是你阿豪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不要再来找我。过去的那个陈暴龙,半年前就已经死在江里了。听懂了吗?”
他现在的生活,是属于高层社会的,是属于陆总的。他的脑子里、身体里,每时每刻装的都是如何迎合那个掌握着绝对资本与权力的强大雄性。他每天需要花几个小时去练习走姿、练习发声、定期在这样的顶级会所里保养皮肤,以此来维持自己在陆总面前的完美花魁身段。他怎么可能,又怎么能,再回到那个脏乱、低贱的地下黑道世界里去?
一旦让陆总知道他还在和这些底层的江湖事纠缠不清,那份冷酷的资本一旦动怒,别说长乐街,整个城西都将在陆氏集团的碾压下,连一块完好的砖头都剩不下。他只能选择冷淡,选择用最彻底的方式斩断过去。
阿豪瘫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豪车里、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陌生香水味和阴柔名媛气息的“龙哥”,嘴唇剧烈地嗫嚅着,却发现自己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完了。彻底完了。
他知道,那个曾经在江北地下世界只手遮天、重情重义的黑道神话陈暴龙,在这一刻,在这场冰冷的春雨里,已经彻底走向了终点。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有着龙哥的轮廓,但他的灵魂早就已经走向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变成了一个无法触及的、清冷而古怪的陌生存在。
玲珑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只精致、纤细、镶满了碎钻的小香风名牌女式腕表。
墨镜后的双眼瞳孔微微一缩,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焦急和局促起来。
糟糕,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他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施舍给跪在地上、满脸绝望的阿豪,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三个吓得脸色煞白、站在原地的核心小弟。
他猛地收回视线,白皙的双腿踩下油门。
轰——!!
豪华越野车的发动机爆发出了一阵极具压迫感的剧烈轰鸣,强劲的动力瞬间推动着庞大的车身绝尘而去。车轮卷起地上的积水,化作一片冰冷的雨雾,无情地泼洒在阿豪等人的身上。
很快,那辆越野车便消失在繁华都市那望不到尽头的霓虹流光之中,只留下了一地刺鼻的汽车尾气,以及空气中那一抹久久不散、甜腻而冰冷的高档香水味。
他确实很急。
因为当晚,在距离邻市不远的公海海域上,一场专门由政商界大佬、豪门公子以及各路顶尖玩物名媛共同参与的“公海游艇名媛海天盛筵”,即将正式拉开帷幕。双面镜会所也是特别邀请玲珑去参加,她必须在游艇启航前的一个小时赶到专属VIP码头。
今晚,她将要彻底脱下这身遮掩一切的黑色大风衣,抹上最艳丽的口红,以“玲珑”的全新身份,彻底融入那个充满了绝对权力支配、畸形扭曲却又极致奢华的极乐世界。至于长乐街的那些刀光剑影、昔日兄弟的流血牺牲,乃至那块被丢弃的大金劳,都已经随着越野车飞驰的轮毂,被彻底、无情地甩在了身后的日子里,再也不会泛起任何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