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你看我像人吗？

旁边的绿色水池确实是拉撒路之池，可拉撒路之池也是依托于酒神因子而存在的，如果池水正在源源不断地供养这个院子里的生灵，以及被吊人所吸收，那么总会有耗尽的一天……

　　所以，原先的想法被奥古斯特全部推翻。

　　首先，池底中间的小水坑里，应当是源源不断的酒神因子。

　　其次，这根细管也并非是简单地将拉撒路池水里的东西运输给吊人。

　　或者说……吊人体内也有酒神因子。

　　也就是说，这个细管并不是在运输吊人体内的废血，反而是将吊人体内的酒神因子运输到拉撒路之池池底的水坑中，因而水坑里的酒神因子才能不断地将池子里的水转化为拉撒路之池……

　　可现在，小丑把这根管插到了自己身上。

　　那么现在细管里的究竟是拉撒路的池水，还是吊人体内的酒神因子？

　　亦或者……吊人体内其实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血液？

　　吊人留给他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在过去他们交流的时候，吊人似乎非常熟悉他的习惯。

　　每当奥古斯特想要试探对方，试图从话语中套出点信息的时候，吊人总会含糊其辞地略过话题，要么就是干脆装死……导致尽管他和吊人相处的时间更长，可他他对于吊人的了解，居然还不如对哈维·丹特的多！

　　可吊人对他的了解又实在太多……难道对方是自己认识的人？

　　失忆前认识的？

　　这么说来……对方也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如果眼前的场景不是幻觉，那就说明吊人存在了至少百年……是因为酒神因子？

　　可如果是因为能够复活死者的酒神因子，那吊人为什么没有复活？

　　不对，应该说，不是完全复活……起码在21世纪，奥古斯特还能和吊人对话。

　　现在吊人却一言不发，看上去就像是一具真正的死尸……

　　难道就连酒神因子也无法修复吊人的身体吗？

　　而且在21世纪的时候，“死亡”曾经上门拜访，此后吊人就再也没了动静，难道直到那个时候，吊人才算真正的死亡？

　　这么说来，吊人现在还算是活着吗？

　　如果不算，那么为什么能引得“死亡”亲自上门接引？可如果算，为什么除了自己没人能看到吊人，且吊人为什么不能自由活动，看上去和死人无异？

　　奥古斯特心说难不成你还能处在生死叠加态之间吗？

　　吊人有什么特殊之处？

　　和旁人看不到吊人这件事有关吗？

　　可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到吊人？

　　吊人和他之间有什么联系？

　　——吊人真的存在吗？

　　一连串的问题盘踞在奥古斯特的脑海里，久久不散。

　　奥古斯特吃力地皱了皱眉——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连皱眉都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似乎是被他皱眉的动作取悦到了，小丑“嗬嗬”笑了两下，却因为喉咙上的细管，声音变得格外嘶哑。

　　“现在，聊点有意思的吧。”他说。

　　奥古斯特随意地说：“聊什么？”

　　“你在迷宫里看到了什么？”小丑问。

　　“千篇一律的墙壁，”奥古斯特说，“还有一些来自法庭的恶趣味。”

　　“哦，你是说那些照片吗？”小丑抓住细管，往自己的身体里又戳了戳，“确实很恶趣味，但是小丑叔叔喜欢看！”

　　小丑抓住细管，往自己脖子里又戳了戳，像是在调整位置。他歪着头，眼睛半睁半闭，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拉高，拉到眼睑下方。

　　“几幅相框——叮！一架最普通的相机——咚！再加一个穿着蝙蝠睡衣的可怜虫在里面又哭又闹——嘻嘻嘻嘻！”

　　他松开细管，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又尖又细。

　　“咔嚓，咔嚓，咔嚓！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小故事，每一个小故事都是一个大笑话！J叔叔最喜欢看笑话了，尤其是那种——主角以为自己是英雄，结果在照片里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的笑话！哈哈哈哈！”

　　他猛地放下手，表情瞬间变得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歪着头，看着奥古斯特，轻声说：“你说，那些照片，算不算化学反应？酸和碱倒在一起会冒泡泡，人和绝望倒在一起会——”他伸出舌头，在嘴唇上慢慢舔了一圈，“——变成艺术品。”

　　*

　　蝙蝠侠在迷宫里见到了自己离世多年的父母。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时候。

　　蝙蝠侠愣怔地看着这对相携着从拐角处走出来的年迈夫妇，颤抖着声音说：“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托马斯和玛莎早就已经死了……就在他八岁的时候！

　　“不可能！”

　　可尽管如此，他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他们走去，披风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布鲁斯？上帝啊！”老人颤颤巍巍地说，“托马斯，真的是他？是真的？”

　　布鲁斯快步走到他们面前，不可置信地说：“妈妈？爸爸？”

　　他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夫妇。

　　二十多年过去，他的父母已经老得快要走不动路了，就连身上的皮肤都像是一块破布一样，松松垮垮地挂在他们的骨架上，此时见到布鲁斯，他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顿时冒出惊喜而又慈爱的光芒。

　　“布鲁斯？亲爱的布鲁斯？”

　　“是我……是的，是我！”布鲁斯睁着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钴蓝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真的是你们！但是……怎么会？”

　　老妇人松开了搀着丈夫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她缓缓靠近了布鲁斯的怀里，说：“我们在下面呆了那么久，布鲁斯……我们一直在等。”

　　——等什么？

　　或许是这个拥抱太轻，又太过冰冷，一丝疑虑掠过布鲁斯的心头，却又在重逢的惊喜中快速失去了痕迹。

　　无论如何……这是爸爸妈妈啊。

　　是他的父母啊，是布鲁斯·韦恩八岁之后就决然离去的父母啊……

　　布鲁斯终于垂下头，轻轻拥住了他们。

　　“布鲁斯，是你，对不对？”

　　“当然，你们认不出我？”

　　“我们……我们已经看不见了，布鲁斯，”老妇人的眼睛蒙上了岁月的白翳，浑浊地像是油膏一般，“多年前，我们就已经失明，就在这里。”

　　噢，是这样的。布鲁斯心想，这个迷宫一片黑暗，确实会让人失明。

　　可是——这里有灯。

　　在什么地方，有灯。非常晃眼的灯。他几乎能看见那光，就在视野的边缘，在他每一次转头时便悄然躲到身后。

布鲁斯迟疑地想。

　　在……就在什么地方，有非常晃眼的灯光……

　　没等他细想，老人已经急切地抱住了他。

　　那双手臂犹如铁箍一般死死圈住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真的是你，对不对？对不对？”

　　布鲁斯的思绪被拽了回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眼前灰白的头发里。

　　“是我，”他说，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我找到你们了。我找到你们了。”

　　“噢，布鲁斯，要是我能亲眼看看你就好了，”老人吃力地张开嘴巴，“要是我能看你一眼，我什么都……呃-”

　　每个字的尾音都被他拖得很长，像是有人在死死地拉着他的舌头。

　　“——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用我们留下的遗产，打造了一副面具，我想看看那面具底下——”

　　她的嘴越张越大。

　　布鲁斯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胸口，那两片嘴唇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湿，像是两片正在腐烂的花瓣。

　　脖子也变得愈发肿大，像是肿大的甲状腺。

　　他们浑然不觉，依旧僵硬地说：

　　“是哭丧着脸的——”

　　妇人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是什么东西被挤过了狭窄的缝隙。

　　“小布鲁斯——”

　　她的喉咙里似乎有什么在动，从深处往上涌，顺着食道，经过声带，推着那些破碎的词句从唇齿间滚出来。

　　布鲁斯感觉到他们的脖子在变粗，贴着他手臂的那截颈项正在膨胀，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筋像蚯蚓一样浮起来。

　　“还是——”

　　她的嘴终于裂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布鲁斯似有所觉，不安地低下头。

　　他总算看见了她——他们的喉咙。

　　黑洞洞的、正在往外翻涌的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布鲁斯定睛看去。

　　——那竟然是一双眼睛。

　　一双在黑暗中泛着莹莹光芒的眼睛，挤在气管里，挤在那条从胃部一直延伸到口腔的、血肉模糊的甬道里，层层叠叠的，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爬出来。

　　“笑哈哈的——”

　　老妇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那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空气，带着湿漉漉的、气泡破裂的声响。

　　布鲁斯不安地动了动手臂——他从未见过托马斯和玛莎如此失态的反应，可他的两只手臂却像是被腐蚀了的钉子钉死了，动弹不得。

　　啊……不是钉子，是爸爸和妈妈的手指。

　　他们在抓着我。

　　紧接着……一只爪子伸出来了。

　　他们的嘴像一颗熟透的果实从内部爆开，血雾喷在布鲁斯的胸口，散发出腥臭的味道。

　　一只爪子从那张破碎的嘴里探出来，趾爪上挂着碎肉和断裂的筋腱，在空中张开，又合拢。

　　紧接着，是翅膀。

　　翅膀撑开的时候，他们的肋骨从两侧刺穿了皮肤，白色的骨茬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

　　——这是一只猫头鹰。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布鲁斯并没有后退，而是下意识朝着眼前的人身上抓去。

　　下一秒，从血肉中爬出的猫头鹰狠狠地抓向了他的心口。

　　布鲁斯——蝙蝠侠猛地惊醒。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阴影便悄然而至。

　　“蝙蝠侠。猫头鹰法庭，判你死刑——”

　　一柄尖刀从他的腹部贯穿而出！

　　*

　　“您的意思是，一个世纪后，就在我身后的迷宫里，蝙蝠侠会因为出现幻觉，在里面遭遇他人生中最大的危机，比如被人从身后刺死之类的？”

　　奥古斯特听完了小丑的叙述，有些匪夷所思地挑了挑眉，说：“恕我直言，这并不算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如果您认识杰维斯·泰奇，或许可以找他取取经，不得不说，这位先生的小故事有时候还是非常值得一听的。”*

　　只不过别人讲故事可能要钱，杰维斯·泰奇讲故事可能要命。

　　有意思的是，不少人认为疯帽匠和小丑是同一种风格的变态，而前者并不以此为耻。

　　而且建议去监狱蹲守，碰上的概率恐怕比在哥谭街头还要高得多。

　　当然了，前提是蝙蝠侠还在的话。

　　“第一，这只能算是他再一次在梦里跟死人卿卿我我的小惩罚，”小丑猛地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戳了戳，气冲冲地说，“第二，不要把那个戴帽子的三流货色跟我摆在一起，听好了，是摆——在——一——起！”

　　“这样吗？”奥古斯特轻描淡写地说，“可我看不出来您和泰奇先生有丝毫的区别……如果非要说有，那或许是差在了帽子上。”

　　杰维斯·泰奇的爱好之一，正是收集各种各样的帽子，并且为此不择手段。

　　很显然，奥古斯特的说法将小丑激怒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奥古斯特，半晌后，他脑袋用力前倾，瞪大眼睛，眼珠往前凸出了半截，怏怏不乐地说：“不要提这个扫兴的家伙了。”

　　“当然，”奥古斯特十分善解人意地说，“我现在除了转身离开，就只能站在这里听您讲故事了。”

　　小丑笑了，说：“你觉得我只是在讲故事？”

　　——此时他的身体已然变得有些干瘪，甚至无法支撑起身上的衣服，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披着薄薄一层皮的骨架。

　　奥古斯特猜测，或许是因为他体内的血液快要被细管吸干了……但话说回来，小丑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体内的血液传输给吊人？

　　总不能他是想在吊人身上秽土转生吧？

　　可问题是，这个时候的吊人什么样，一个世纪后的吊人还是什么样啊……

　　而且这么看来，难不成自己先前在21世纪接触到的吊人，居然就是眼前的小丑？

　　这么想似乎也并非毫无根据……仔细想来，小丑出现后，吊人确实不如奥古斯特刚来到哥谭那段时间活跃了。

　　而且很显然，眼前的小丑知道吊人的存在。

　　……不、会、吧。

　　想到这里，奥古斯特脸都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