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跨江大桥篇*深渊的蛊惑与夜跑者的献祭
驱鬼者 · 佚名 · 4,832 字
江东魔都郊外,跨江大桥。
江面的水汽被夜风卷起,裹挟着五月特有的潮湿与阴冷,一丝一丝地渗进桥面的柏油缝隙里。大雾弥漫,翻滚的白雾如同浑浊的羊水,将整座钢铁巨兽吞没。每隔五十米矗立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光线在浓雾中折射、漫射,最终只能勉强照亮灯柱下方不到三米的圆形区域。
夜跑者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桥面上被放大了。
“呼——哧——呼——哧——”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速干短袖,衣料紧紧贴在脊背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黑色的运动短裤随着他双腿的交替迈动而在膝盖上方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脚下的荧光绿跑鞋每一次砸在柏油路面上,都会溅起细小的水花,鞋底橡胶与地面挤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戴着入耳式蓝牙耳机,重低音的鼓点在耳膜上疯狂震动,试图将周围那股死寂的冰冷驱散。额头上的汗珠汇聚在眉骨,顺着眼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微酸的刺痛。他用力眨了眨眼,抬起右手,用手背随意地蹭去汗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江风吹过,夜跑者打了个寒颤。裸露在外的小臂上瞬间冒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浓雾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
“救……救命……”
一声凄厉的哭喊,突兀地穿透了浓雾,甚至刺破了耳机里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
夜跑者的脚步猛地一顿。橡胶鞋底在湿滑的桥面上拖出半米长的痕迹,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他大口喘着粗气,左手迅速抬起,拔掉左耳的耳机。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江水拍打桥墩的沉闷回音,以及风穿过钢索的尖啸。
“求求你们……不要……”
声音再次传来,伴随着布料被撕扯的破碎声和沉闷的推搡声。声音的源头在前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路灯的光晕边缘。
夜跑者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他放慢脚步,弓着腰,像一只警觉的猫,一步步向浓雾深处靠近。荧光绿的跑鞋踩在积水中,水波向四周荡开。
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开一角。
昏黄的路灯下,桥栏杆边,三个人影纠缠在一起。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少女跌坐在地上。她的衣服领口和肩膀处已经被粗暴地撕扯开,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布料破损的边缘挂在圆润的肩头上。她及肩的柔软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深褐色的瞳孔里盈满了泪水,顺着清纯甜美的面容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的双手死死抱住面前一个壮汉的右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救救我!求求你报个警……我爸欠了他们的赌债,他们要砍死我!”少女突然转过头,视线穿过浓雾,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暗处的夜跑者。她绝望地向他伸出右手,五根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无地抓握着。
站在少女面前的,是两个满脸横肉的黑社会壮汉。他们穿着黑色的皮夹克,领口敞开,露出胸口青黑色的纹身。被少女抱住腿的壮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冷笑。另一个壮汉手里倒提着一把半米长的砍刀,刀刃在路灯下闪烁着惨白的寒光,刀尖几乎要戳到少女的鼻尖。
夜跑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视线落在那把砍刀上,又移向少女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
血液猛地涌上大脑,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直跳。一种近乎盲目的正义感混合着肾上腺素,瞬间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他猛地跨出两步,从阴影中彻底暴露在路灯下,右手以极快的速度插进运动短裤的口袋,掏出了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大拇指重重按在屏幕上。
“你们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桥面上炸开,带着一丝颤抖。
“大半夜的还有没有王法了?我报警了!”
夜跑者大吼着,双腿微分,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握着手机的手高高举起,屏幕的光亮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
拿刀的壮汉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白里布满血丝。他上下打量了夜跑者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见义勇为是吧?”
壮汉的声音粗粝得像是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他迈开穿着黑色皮靴的脚,沉重的脚步声在桥面上敲击,“砰、砰、砰”,每一步都像踩在夜跑者的心脏上。
夜跑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壮汉的身影在他瞳孔中迅速放大,那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臭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甚至压过了江风的腥气。
“英雄救美是吧?”
壮汉已经走到了夜跑者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巨大的体型差异让路灯的光线被完全遮蔽,一大片阴影当头罩下。
夜跑者本能地想后退,右脚跟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落地,壮汉的左手已经如同铁钳一般探出,精准地死死扣住了他握着手机的手腕。
骨头被挤压的剧痛瞬间从手腕传来。
“嘶——”夜跑者倒吸一口凉气,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壮汉右手顺势一捞,将那部黑色的智能手机抓在掌心。他盯着夜跑者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行啊,”壮汉一字一顿地说着,猛地扬起右手。
“啪!”
手机被狠狠砸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上。屏幕瞬间四分五裂,玻璃碎屑像冰冷的雪花一样向四周飞溅,锋利的边缘划过夜跑者的小腿,留下几道细细的血痕。电子元件闪烁了两下微弱的蓝光,彻底熄灭。
“她爸欠的债,你来替她还!”
壮汉的咆哮声在耳边炸响,唾沫星子喷在了夜跑者的脸颊上。
没等夜跑者反应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死死揪住了他运动短袖的衣领。
布料被猛地收紧,吸汗的短袖领口瞬间变成了一根粗糙的绳索,狠狠勒进了他的脖子里。气管被压迫,呼吸被生生截断。
“呃……”夜跑者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闷哼,双手本能地抬起,死死抓住壮汉的手臂,试图将那只铁钳般的手掰开。但那条手臂坚硬得如同桥墩上的钢筋,纹丝不动。
另一名原本被少女抱住腿的壮汉也走了过来。他一脚踢开地上的少女,大步跨到夜跑者身侧。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肉山,将夜跑者生生架了起来。
双脚离开地面的瞬间,夜跑者的瞳孔骤然放大。失重感让他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将他拖向桥面的边缘。
那是生锈的钢铁护栏。护栏外,是距离桥面三十多米高的深渊,黑漆漆的江水像一头张开巨口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咆哮。
“砰!”
夜跑者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栏杆上。生锈的铁皮刮破了他被汗水浸透的速干衣,粗糙的铁锈颗粒刺入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壮汉没有停手,揪住衣领的手猛地向下压。夜跑者的上半身被迫向后仰倒,脊椎在生锈的栏杆边缘被死死硌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他大半个身体已经悬空在护栏之外,后脑勺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江风从下方疯狂地倒灌上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放……放开……”夜跑者艰难地从被勒紧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的脸颊因为缺氧而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般暴起。双脚在空中绝望地乱蹬,荧光绿的跑鞋只能够到壮汉的膝盖,毫无杀伤力地踢打着。
“没钱还?”
左侧的壮汉松开揪住衣领的手,一把薅住夜跑者的头发,猛地向下一扯。夜跑者的头皮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脖子被迫扬起一个诡异的角度。
壮汉空出的手强行抓过夜跑者的右手,粗暴地将五根手指死死按在布满铁锈的栏杆横截面上。冰冷的铁锈温度透过皮肤直接刺入骨髓。
“看看这个。”
右侧的壮汉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布满裂纹的旧手机,粗暴地怼到了夜跑者距离眼睛不到三厘米的地方。屏幕刺眼的白光瞬间占据了夜跑者全部的视野。
“昨天那个老赖的,就是这个下场。”
视频开始播放。
没有配乐,只有极其真实、粗糙的环境音。画面里,一只沾满机油和泥土的手被死死按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另一个人拿着一把生锈的木工锯。
镜头拉近。生锈的锯齿贴近了那只手的大拇指根部。
“嘎吱——”
伴随着第一声沉闷的切割声,画面中的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锯齿撕裂了表皮,割开了皮下脂肪,淡黄色的脂肪翻卷出来,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生锈的锯条。
“嘎吱——嘎吱——”
锯条碰到了骨头。声音瞬间变得尖锐而迟钝。每一次拉锯,都能看到白色的骨茬混合着血肉沫子向四周飞溅。
木桌上的手在疯狂地抽搐,指甲死死抠进木头里,翻折、断裂,鲜血顺着桌沿滴落。那缓慢、钝痛的切割过程,持续了整整二十秒,直到那根大拇指只剩下一层皮连在手掌上。
视频结束,屏幕的光芒暗了下去。
夜跑者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酸水顺着食道向上翻涌。
双腿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哪怕半悬在空中,战栗也无法停止。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部流下,浸湿了黑色的运动短裤。
“放开我……我不认识她!”
夜跑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混合着冷汗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他拼命地摇晃着脑袋。
“我不认识她啊!让我走!”
他嘶哑地哭喊着,被死死按在栏杆上的右手拼命挣扎,生锈的铁皮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栏杆的边缘滴进黑暗的江水里。
拿刀的壮汉举起了那把寒光闪闪的砍刀。
刀刃直接贴在了夜跑者被按在栏杆上的食指根部。
锋利的金属触感,带着刺骨的寒意。夜跑者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倒抽冷气声。
“晚了。”壮汉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波动。“今天先收你三根手指当利息,给我按住了!”
刀刃已经切开了夜跑者手指表面的皮肤。一丝刺痛传来,一滴鲜血沿着刀锋滚落。
“不要!啊啊啊——!”
夜跑者爆发出了一声撕裂声带的尖叫。他的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眼角几乎要瞪裂。在砍刀即将劈下的那一微秒内,他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双腿上。
腰部肌肉剧烈收缩,脊椎在栏杆边缘作为一个支点。双腿在空中猛地一屈,随后向前踹出。
左脚的荧光绿跑鞋死死地蹬在了左侧壮汉的肚子上。
壮汉被踹得闷哼一声,身体向后退了半步。按在夜跑者头发和领口上的手,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松动。
夜跑者猛地向右侧疯狂扭动。
然而,大半个身体悬空在生锈的护栏之外,重心早已偏移。剧烈的挣脱动作,彻底打破了最后的一丝平衡。
背后的栏杆一滑。
支撑点消失了。
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视线开始天旋地转。夜跑者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挥舞、抓挠。手指擦过冰冷的空气,擦过浓重的雾气。他只抓到了一团虚无。
视野中,生锈的护栏、昏暗的路灯、两个壮汉的面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拉远、缩小。
冰冷的江水气息迎面扑来。
“啊啊啊啊——”
绝望的惨叫声在桥梁的钢索间回荡,随着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微弱,最终被风的尖啸声彻底撕碎。
“砰——!”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从桥下深处传来。这声音极其沉闷,夹杂着细微、密集的骨骼碎裂声。
肉体砸在了桥墩坚硬的水泥基座上。
一切归于死寂。
桥面上。
两个持刀的黑社会壮汉如同烟尘般瞬间崩解、消散在浓雾中,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桥面上空无一物,只有夜跑者那部被摔碎的手机残骸,静静地躺在柏油路上,玻璃碎屑闪烁着微光。
原本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女,缓缓地站了起来。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几秒钟前那惹人怜爱的抽泣声彻底消失了。
她抬起手,极其随意地将滑落在肩膀上的碎花连衣裙领口拉好。生前那件干净的碎花连衣裙,布料柔软轻薄,带有少女的馨香。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桥边,双手搭在生锈的栏杆上。她微微探出身子,深褐色的瞳孔穿透了浓浓的江雾,冷冷地俯视着三十米下方的桥墩基座。
在坚硬的水泥基座上,夜跑者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瘫软着。鲜血正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
就在尸体上方。
一团微弱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半透明物质正在缓缓凝聚。
那个半透明的灵魂呈现出夜跑者生前的轮廓。它惊恐地蜷缩成一团,面部表情不断切换。
桥面上的少女看着那个灵魂,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暗光。
她的嘴角开始上扬。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但很快,一直咧到了耳根。
原本清秀娇嫩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而扭曲。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变成了青黑色。眼眶中清澈的深褐色瞳孔瞬间被无底的漆黑吞没,浓稠的黑色怨气如同实质般从眼角溢出。
她缓缓张开了嘴。下颌骨以诡异的角度脱臼、扩张,露出口腔深处猩红的黏膜和细密的尖齿。
少女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桥墩上方那个惊恐的半透明灵魂瞬间被拉扯得细长变形,化作一道流光,向上冲去。
流光灌入了少女张开的巨口中。
“咕嘟。”
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吞咽声。
下颌骨“咔嚓”一声合拢。扭曲的脸庞瞬间恢复了18岁少女那饱满、清纯的模样。惨白的肤色重新变得白里透红,眼眶里的漆黑怨气消散无踪,变回了清澈的深褐色瞳孔。
她闭上眼睛。片刻后,她睁开眼,缓缓抬起右手。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嘴角猩红的嘴唇。
碎花连衣裙在阴风中飘荡。她看着下方那具破碎的肉身。
红唇微启,在阴冷的夜风中,吐出了一句嘶哑刺耳的鬼语。
“真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