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子轩篇*逆向分娩的脐带迷宫
驱鬼者 · 佚名 · 3,640 字
沉重的地下室橡木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木质纤维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木屑簌簌落下。门框上方的缝隙里,粘稠的黑色液体如同沸腾的沥青,正违背重力地向外疯狂涌出。
吧嗒。吧嗒。
黑液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瞬间升腾起刺鼻的白色烟雾。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杂着腐肉与高浓度蓄电池酸液的气味。
曲歌向后撤出半步,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随着动作发出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音,拉链顶端紧紧贴着他的下巴,袖口整齐地向上卷起。他抬起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张边缘微卷的符纸,用力擦去脸颊上不慎溅到的一滴黑色粘液。单片战术目镜的镜片上,在那股浓烈得几乎化作实质的阴气冲击下,迅速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砰——!
门板彻底炸裂。碎木块如同破片手榴弹般向四周激射。
一团死灰色的事物伴随着漫天黑水飞扑而出。那是一具剥落了部分表皮的躯体,青紫色的肌肉纹理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表面覆盖着一层油腻、反光的黑色污垢。它没有双腿,原本该是下半身的位置,密密麻麻地连接着数十根苍白肿胀的脐带。那些脐带像极了嗜血的蟒蛇,在半空中疯狂地扭曲、挥舞,末端不断滴落着能将地板烧出坑洞的酸液。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地下室走廊。墙壁上的水珠眨眼间凝结成冰霜。
站在侧前方的绯红微微侧过头。她身上那件暗红色的立领无袖高叉旗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胸口水滴形的巨大镂空处,黑纱随着她沉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她周身已经翻涌起大片粘稠的红莲业火,纯白的丝绸手套在一片晦暗的阴气中显得格外刺眼,散发着骇人的物理杀伤威压。
半空中的黑影猛地一顿。
那些狂舞的脐带像是触碰到了烧红的铁板,瞬间向内收缩。怨婴的躯体在半空中诡异地折叠、扭转,避开了绯红周身那片致命的高温区域。它在侧面的承重墙上借力一蹬,留下一个被腐蚀出黑烟的脚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径直扑向了躲在队伍最后方的那个男人。
林子轩。
他身上那套昂贵的高定西装早已被勒出了无数褶皱,原本一尘不染的布料上此刻沾满了散发着恶臭的黑水与粘液,领带歪斜。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眨眼的动作,便感觉双肩猛地往下一沉。
一块带着冰潭底部极寒温度的重物,死死地骑在了他的脖颈上。
“咕噜……”
一声极其沉闷、像是溺水者气管被泥沙彻底堵死时发出的怪异声响,紧贴着林子轩的耳膜炸开。
一根粗大、表面布满紫黑色青筋的主脐带,如同一条钢缆,猛地缠住了林子轩的脖子。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肌肉收缩声,脐带骤然收紧,巨大的力量直接将这个成年男人凌空吊起。
林子轩的双脚瞬间脱离了地面。名贵的皮鞋在半空中乱踢乱蹬,鞋底摩擦空气发出急促的“呼呼”声。他的脸色在短短一秒内憋成了紫红色,双手拼命地向上抓挠,指甲深深地抠进自己脖颈处的皮肉里,试图扯开那道无形的绞索。几道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
“咳咳……救……救命……”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有……有什么东西……在勒我!”
那些细小苍白的脐带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水蛭,顺着林子轩的西装下摆钻了进去。它们紧紧吸附在他隆起的肚皮上,冰冷的触感穿透了皮肤。其中一根最为粗壮、末端长着一圈细小倒刺的管状肉须,抵住了他的肚脐眼,伴随着阵阵蠕动,向肌肉深处钻去。
曲歌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脚下的黑色战术靴在布满水渍的地面上稳稳地后撤了一步,避开前方飞溅的酸液。
“它不是要单纯地杀人。”曲歌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它是在找‘门’。这东西失去了子宫,它想钻回另一个肚子里去,完成逆向的重生。”
被悬吊在半空的林子轩挣扎幅度开始减弱。他充血的双眼暴突,眼白处的毛细血管接连破裂,染上一层骇人的猩红。
伴随着生命体征的急剧衰退,他体内维持运转的生命能量迅速枯竭。脑海深处传来“嗡”的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那层天然的生物磁场,失效了。
视网膜上的画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子轩瞪大了那双几乎要掉出眼眶的眼睛,生平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那个骑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死灰色的婴儿脸庞,满是怨毒的漆黑眼眸,黏糊糊的黑色油污,以及那根已经刺破了他肚脐表皮、正往内脏里钻的血肉管子。
“啊啊啊——!”
口水伴随着血沫从嘴角狂喷而出。
“怪物!滚开!救命啊!”
站在一旁的绯红缓缓转过了身。
她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锁死在那个扭动的极阴实体上。她手臂修长,肌肉线条绷紧,充满了爆发力。她抬起右手。白丝绸手套包裹下的手腕处,那个淡红色的红线纹身如同心脏般剧烈搏动起来,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
走廊里的温度开始攀升,空气被炽热的灵压扭曲出层层水波纹。
“小歌。”绯红的嘴唇微微开合,“这东西的极阴死气太危险了,简直是个毫无理智的怪物。我要把它连同那团恶心的管子一起烧成灰,退后。”
红光在她指尖凝聚。
前方的虚空中,空气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一道惨白的影子如同一张被狂风卷起的白纸,从那片混沌中冲了出来。
是一个女鬼。
她穿着生前那件纯白色的孕妇裙,裙摆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一些类似于廉价床垫里破烂棉絮的碎屑。她长长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半张脸庞,只露出一双死灰色的、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睛。
她没有冲向绯红,而是猛地转身,张开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臂,用那具冰冷的灵体,死死地挡在了怨婴与绯红的指尖之间。在她的腹部位置,白色的裙摆被从中撕裂,那里没有隆起的孕肚,只有一个前后完全透光、边缘参差不齐的巨大空洞。
“不要杀他!”
嘶哑的尖叫声从她喉咙里撕裂而出。
“求求你们不要杀我的孩子!他只是想出生……他只是想要回家!”
正在钻探林子轩肚脐的怨婴停止了动作。它猛地转过头。那些吸附在林子轩身上的苍白脐带瞬间松开了猎物。它们在空气中扭动着,争先恐后地涌向了女鬼腹部的那个巨大空洞。
曲歌目光如刀。
“绯红!停手!大范围攻击会把她们母子全毁了!”曲歌拔高了音量,“只切断那根勒脖子的主脐带!那女鬼在用自己做笼子控制它!”
绯红抬起的手臂在半空中顿住。
她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满脸不爽地“啧”了一声。手腕处的刺目光芒迅速收敛,翻涌的红莲业火被压制回体内。
她并拢戴着白手套的食指与中指,隔着数米的距离,朝着林子轩脖颈上空挥出。
一道极细的红芒切裂了空气。
“噗嗤。”
粗如钢缆的主脐带被红芒精准地从中切断,平滑的切口处喷涌出大量的黑色液体。
“砰!”
林子轩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沉重的躯体直挺挺地砸在地板上。他张大嘴巴,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猛地倒抽了一口混合着白烟的冷空气,随后双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失去连接的怨婴发出了一声啼哭。它的躯体迅速收缩,化作一团血肉模糊的浓重黑影,完完全全地钻进了女鬼腹部的那个空洞里。它蜷缩在那片虚无之中,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曲歌。
强酸腐蚀水泥地面的“嗞嗞”声还在回响,白色的刺鼻烟雾在三人之间缓慢弥漫。
绯红那只并成剑指的右手依然悬停在半空。她微微眯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眸,视线在女鬼苍白的面容和她腹部的血肉空洞之间扫视。
“宁愿用残破的灵体当容器,也要护着这个极阴的怪物?”绯红的声音冰冷,“小歌,这女鬼身上有古怪。”
女鬼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残破的肚子。她苍白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防备地盯着绯红指尖残留的红光,冰冷柔软的灵体向后缩了缩。
曲歌迈开脚步。
黑色的战术靴踩碎了一块被腐蚀得发脆的门板残骸,发出沉闷的断裂声。他走到绯红身侧,伸出手,掌心向下,压在了绯红那依然散发着微热的红线手腕上,将她的手臂缓缓按下。
他的目光越过白雾,锁死在女鬼腹部那个透光的巨大窟窿上。他再次向前走了两步。
“一般的孕妇死后化鬼,执念通常是‘痛’或者‘恨’。”曲歌直视着女鬼那双死灰色的眼睛,“但你的灵体形态很特殊——你的肚子是空的。”
他抬起手,虚指了一下那个洞口。
“在神秘学里,灵体呈现‘空洞’,意味着你生前有一部分东西被‘买走’或‘挖走’了。这不是自然死亡,这是一场没谈拢的交易。”
女鬼脸庞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低下了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交易……呵呵……”一阵干哑笑声从她喉咙里滚落,“是啊,是一场交易。”
曲歌深灰色的身影犹如一座迫近的石碑。
“告诉我,小姐。既然恨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地上的男人索命?”他的语速加快,“你们之间,到底有一笔什么没谈拢的肮脏买卖,让你连死都死得这么残缺?”
听到“买卖”这两个字,站在后方的绯红红瞳骤然收缩。她戴着纯白丝绸手套的双手慢慢握紧,指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微微转头,目光扫向仰面躺在污水中、昏迷不醒的林子轩。
“唰——”
女鬼抬起了头。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两股浓稠得发黑的血泪滚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白色的孕妇裙上。周遭的温度突破了冰点,墙壁上的水珠结成了冰霜。
走廊里的景象在扭曲、拉扯。
“因为钱……”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因为那张三百万的支票……因为他说,只要我拿着钱滚,孩子就能活……”
绯红的呼吸一滞。
“拿钱买命?”绯红咬紧了洁白的牙齿,“这下水道一般的人性恶臭,真是比这屋里的死气还要熏人。”
空气中爆发出刺耳的高频嗡鸣。地面的碎石开始违背重力地缓缓悬浮。
曲歌抬起手,食指与中指用力按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她要开始‘反刍’记忆了!”曲歌转过头,目光透过战术目镜射向绯红,“绯红,护法!我要进她的视角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