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子轩篇*空心母亲与三百万的买命钱
驱鬼者 · 佚名 · 5,509 字
地下室的空气浑浊且湿冷,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死水发酵的恶臭。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在微弱的顶灯下反射着黏腻的冷光。
曲歌站在阴影交界处,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将他的身形隐没了一半,下巴大半截埋在拉至顶端的拉链领口里。他垂下眼帘,黑色的瞳孔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平静地注视着脚边那滩烂泥般的活物。
林子轩像一条离开水的濒死草鱼,侧瘫在满是黑水与污垢的水泥地上。他那身高定西装早已皱成一团破布,布料吸饱了阴寒的脏水,紧紧贴在痉挛的脊背上。
曲歌的右腿微微后撤,黑色战术靴的厚重橡胶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紧接着,那条包裹在黑色机能工装裤下的长腿猛地紧绷,结实的肌肉轮廓在布料下瞬间贲发。
“砰!”
战术靴坚硬的鞋头毫无迟滞地凿进了林子轩的小腿迎面骨。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突兀地炸开。
“啊——!”林子轩的身体猛地像虾米一样弓起,喉咙深处撕裂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剧痛如同高压电流般贯穿了他的神经,他那原本紧闭的双眼瞬间暴突,眼球边缘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大口的涎水混杂着灰尘从他大张的嘴里喷涌而出,双手疯狂地在地上抓挠,指甲抠刮着水泥地,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血印。
“别……别杀我!”林子轩一边凄厉地哀嚎,一边拼命蜷缩起身体,试图向后瑟缩。
曲歌面上依旧挂着一丝看不出温度的浅笑。他微微弯下腰,宽大粗糙的手掌从袖口探出,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死死钳住了林子轩的头皮,迫使他那张由于过度惊恐而彻底扭曲的脸高高仰起。
“闭嘴。”曲歌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他左手两指间,不知何时已经夹住了一张黄色的符纸,“你的罪孽,给我睁大眼睛从头看到尾。”
曲歌的手腕陡然发力,“啪”的一声闷响,那张干瘪的【共感符】狠狠拍死在林子轩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一抹刺目的幽蓝光芒猛地从符文的脉络中炸亮。曲歌那原本纯黑的瞳孔中,两簇浓烈的幽蓝色火焰骤然燃起,深邃的蓝光瞬间将周围的黑暗驱散殆尽。
林子轩惊恐散大的瞳孔在蓝光映照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像被抽干了脊髓般僵硬在原地。
不远处的角落里,女鬼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三寸的半空中。她穿着一件洁白单薄的孕妇裙,裙摆边缘正滴落着腥臭的黑色粘液。随着曲歌眼中蓝光的暴涨,女鬼苍白肌肤上开始向外疯狂渗出大股大股灰色的浓雾。
这些灰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贴着冰冷的地面迅速蔓延、翻滚,转眼间便吞噬了地下室的水泥墙壁、生锈的管道和头顶闪烁的白炽灯。
物理空间的界限被强行扭曲、重构。地下室的霉味被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混杂着旧家具发酵的气味所取代。脚下坚硬潮湿的水泥地,渐渐浮现出劣质木地板开裂的纹理。
灰雾在林子轩空洞的视线前方散去,凝结成一间昏暗、逼仄的出租屋客厅。
幻境中,还活着的女鬼挺着高高隆起的孕妇肚,单薄的身躯微微发颤。她生前那张温婉知性的面容上满是泪痕,眼眶通红,手指死死揪住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在她的对面,站着一个衣着考究、神情倨傲的中年女人。林母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她高高昂着下巴,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从爱马仕皮包里夹出一张轻薄的纸片。
“啪。”
支票被毫不留情地甩在女鬼的脸上。锋利的纸张边缘在女鬼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极细的红痕,随后轻飘飘地落在那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三百万。”林母的声音尖锐且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拿着钱,打掉孩子,滚出这个城市。轩轩马上就要和秦家订婚了,你这种身份,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女鬼没有低头去看那张足以改变普通人一生的支票。她的目光越过林母的肩膀,死死钉在一直躲在阴影里的那个男人身上。
“子轩……”女鬼的声音抖得厉害,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砸落在锁骨上,“你说句话啊……这是我们的孩子……”
记忆幻影里的林子轩穿着一身笔挺的高定西装,与这间破败的出租屋格格不入。听到女鬼的哀求,他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脖子向下狠狠一缩,下巴几乎抵在了胸口的领带上。他死死盯着自己的皮鞋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蚊蝇之声:
“苏婉,你……你就听我妈的吧。这钱够你过一辈子了。秦家那边……我真的没办法。”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幻境中的空气骤然下降。
“滴答。”
一滴冰冷的雨水毫无预兆地砸在现实中林子轩僵硬的鼻尖上。
周围的廉价家具、昏暗的白炽灯、满地的支票在瞬间如泡沫般溶解。灰雾再次翻涌,狂风裹挟着暴雨的呼啸声犹如利刃般刺入耳膜。
出租屋内部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暴雨倾盆的夜间楼道外。昏暗的声控灯在风雨的侵蚀下明明灭灭,将墙壁上斑驳的牛皮癣广告照得阴森可怖。
林母死死拽着林子轩的胳膊,两人已经站在了门外的走廊上。
“砰!”
一扇生满铁锈的防盗门被林母重重地关上。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楼道里震荡,震落了门框上方簌簌的灰尘。
门锁咬合的金属咔哒声刚刚响起,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厚重的摔砸声——那是沉重的肉体失去平衡后,重重砸在坚硬地砖上的动静。
“啊——!”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几乎要扯断声带的凄厉惨叫从门缝里穿透出来。
“血……子轩!我摔倒了……好痛!”苏婉在门内痛苦地翻滚,指甲疯狂地抓挠着地砖,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声响,“羊水破了……救命!救救孩子!”
门外的林子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原本就无处安放的双手猛地抬起,像是被烫到一般扑向防盗门。他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骨节因极度的用力而凸起,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妈!婉婉出事了!”林子轩转过头,五官因为巨大的恐慌而扭曲变形,“手机还在卧室的床上,她拿不到的!我要进去!”
他用力向下拧动门把手,但防盗门已经被从外面反锁,纹丝不动。
就在他准备去掏口袋的瞬间,一只干枯、冰冷且充满恐怖力量的手,像铁钳一般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林母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林子轩手腕的皮肉里。她另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从林子轩的口袋里将那把黄铜色的备用钥匙抽走,死死握在自己的掌心。
昏暗闪烁的声控灯下,林母并没有大声咒骂。她的脸凑得很近,脸上的雨水混杂着某种病态的潮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疯癫、又极其诚恳的诡异光芒。
“不准开。”林母压低了声音,那干瘪的声带摩擦出的气音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你想干什么?为了里面那个蠢女人,放弃秦家吗?”
林子轩的眼泪瞬间决堤,混杂着从楼道缝隙飘进来的冰冷雨水,糊满了整张脸。他拼命地挣扎,空出的那只手死死抠着防盗门生锈的门缝,指甲在铁皮上摩擦出刺目的血痕:“可是妈……她在流血……那是人命啊……是我的孩子……”
“人命?你懂什么叫命!”
林母的表情瞬间狰狞,她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掐住林子轩的脖颈。她的喉咙里发出犹如夜枭般的嘶吼,声音嘶哑得几乎要裂开:“当年我瞎了眼,放着条件更好的人不要,选了你那个穷鬼父亲!你知道我们打拼了多少年、受了多少白眼,才让你能穿上现在这身高定西装吗?!你现在要去当好人?你要把我跟你死去的爸这辈子的心血全都毁了吗?!”
“滋啦——滋啦——”
防盗门内,苏婉绝望的指甲正在疯狂地抓挠着铁门底部。那声音微弱、尖锐,带着浓稠的血腥气,一下又一下地剐蹭着门外两人的鼓膜。
“子轩……求求你……孩子……”门内传来的声音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伴随着浓稠液体在地上拖拽的滑腻声。
林母对那惨绝人寰的求救声充耳不闻。她松开掐住林子轩脖子的手,转而死死捧住儿子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林子轩冰冷的手背上。
“轩轩,别犯傻了。”林母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温柔,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只要这扇门不开,林家就能跨进真正的上流社会。妈背这个罪孽,妈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雨下得更大了,狂风裹挟着水汽砸在林子轩的后背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柱一直攀爬到后脑勺。
他看着母亲那张癫狂又温柔的脸,听着一门之隔那渐渐弱下去的喘息与抓挠声。
抠在门缝上的几根手指,指甲已经劈裂,鲜血顺着铁锈蜿蜒流下。
林子轩的嘴唇嗫嚅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次。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但最终,那几根沾满鲜血的手指,在雨水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地从门缝里松开了。
肌肉的紧绷感瞬间卸去,他像个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和灵魂的提线木偶,双眼空洞地垂下手臂,任由母亲拉着他的衣袖,一步一步地退入暴雨的黑暗中。
“砰!”
随着防盗门在记忆中的最后一声巨响,四周疯狂肆虐的暴雨和生锈的铁门如同被重锤砸碎的镜面,瞬间崩塌。
极阴的死气重新填满了鼻腔,地下室那刺骨的湿冷再次包裹了所有人。
现实中,林子轩额头上的【共感符】化作一捧灰黑色的纸灰,簌簌落在水洼里。他的身体如同失去支撑的烂泥,猛地扑倒在满是污水的地上。
“呕……”林子轩的胃部剧烈痉挛,他蜷缩在地上,捂着脸崩溃地大哭起来,指缝间溢出绝望的呜咽,“我不想的……我当时真的想开门的……我不敢……我不敢啊……”
“哒。”
一声清脆锐利的响动,突兀地划破了林子轩那令人烦躁的抽泣。
那是细跟的尖头红底鞋鞋跟,重重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绯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林子轩的身侧。她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包裹在黑色蕾丝吊带袜中,暗红色的无袖高叉旗袍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紧致惊人的肌肉线条。
她的面部轮廓凌厉如刀,此刻却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双红色的瞳孔里,翻滚着令人胆寒的极度厌恶。她白皙修长的手指被一层纯白色的丝绸手套紧紧包裹,指腹间正握着一柄由红色半透明水晶凝聚而成的实体武器——红莲刃。锋利的刃口倒映着地下室微弱的光,刀尖因为她极力克制的愤怒而发出细微的嗡鸣颤抖。
绯红没有低头看脚下的林子轩。她微微抬起没有握刀的左手,食指与中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捻。一缕猩红色的灵力在指尖凭空燃起,迅速凝聚成一支细长优雅的女士香烟。
她将香烟送至那饱满、涂抹着正红色唇膏的唇边,轻轻吸了一口,随后微微仰起头,向着阴暗的半空吐出一口淡红色的烟圈。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冷金属与雪水混合的奇特气味,夹杂着一丝冷梅的幽香。
“我想起来了。”绯红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如同碎冰般掉落在水泥地上,不带一丝温度,“几个月前我刷手机,看过那条同城新闻。‘未婚怀孕女子大出血死在出租屋’。”
她红色的眼眸微微低垂,目光如两道锋利的手术刀,冷冷地刮过地上的林子轩,最后死死钉在不远处的苏婉身上:“网上的那些人类键盘侠,用最下流的词汇骂你放荡、活该死。那些带着恶臭的文字,当时隔着屏幕都让人觉得反胃。”
绯红握着红莲刃的手指猛地收紧,白丝绸手套被勒出深深的褶皱。她看向苏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极度的不解:“你独自在出租屋里绝望流血而死,死后还要承受几百万不知真相的蠢货对你进行荡妇羞辱。而这两个真正的杀人犯,却躲在豪宅里看着新闻心安理得。”
“你明明有能力撕碎这个懦弱的男人,直接碾碎他的灵魂。”绯红的目光锐利到了极点,刀尖直指林子轩的后脑勺,“为什么不动手?难道你还爱着这个废物?”
周围的空气因为绯红散发出的实质性杀意而骤然降温。
苏婉悬浮在半空中。她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苍白得如同白纸一样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因为绯红的质问而产生的愤怒或屈辱。
她慢慢地低下头,动作僵硬而迟缓。那双透明、纤弱的手指,轻轻覆在了自己腹部那个巨大的空洞上。那里,一团狂躁、扭曲的血肉正在散发着浓烈的怨气,黑色的粘液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滴落。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苏婉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寒气,“活人的咒骂和恶意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林子轩的死活,我无所谓。”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团正在痛苦挣扎的血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婴儿。
“可我不想我的孩子永远是一个只知道杀戮的魔物,永远被困在这副扭曲痛苦的躯壳里。”
苏婉缓缓抬起头,散乱的长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两侧。她越过绯红,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直勾勾地对上了始终站在阴影里的曲歌。
“曲老板,你是大师,对吧?”苏婉的眼底闪过一丝凄厉的决绝,死死盯着曲歌,“求求你……帮我的孩子往生。”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子轩趴在地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断续抽泣声,以及苏婉腹中怨婴滴落的黑水在地砖上腐蚀出的“嘶嘶”声。
曲歌冷眼看着脚下毫无防备、完全沉浸在懦弱恐惧中的林子轩。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维持着那抹仿佛固定在唇角的微笑。他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没有一丝褶皱,双手闲适地插在机能裤的口袋里。
他没有张嘴,甚至连喉结都没有滚动一下。
下一秒,曲歌那漆黑的双眼中,再一次爆发出极其耀眼、深邃的幽蓝光芒。这光芒比之前使用符咒时更加纯粹、冰冷。
他直接动用了作为封印者最深层的【灵体共感】能力。一股强大且极其理智的意识波,如同无形的利刃,瞬间切开了阴阳两界的物理隔断,直直刺入苏婉脑海最深处的意识深渊。
(“我知道怎么把你的孩子送进轮回。”)
曲歌的声音直接在苏婉的脑海中炸开,不带任何情感的起伏,冰冷得如同精密的机械齿轮在咬合。
(“但是,等价交换——代价就是,你彻底放弃轮回的机会。你的灵魂,归我。”)
苏婉悬浮在半空中的身体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她周围原本平静的灰色雾气瞬间紊乱,如同沸腾的开水般翻滚起来。
她低下头,死灰色的眼睛最后一次深深地看向自己腹部那团面目全非、充满怨恨的血肉。苍白的指尖在血肉表面轻轻滑过,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微光。
随后,她抬起头。
(“我答应你。”)
苏婉毫不犹豫地在意识中做出了回应。没有任何的讨价还价,没有任何的犹豫与挣扎。
现实的物理空间中,地下室安静得令人窒息。林子轩依旧捂着脸跪在泥水里,沉浸在自我的悲伤与恐惧中,对头顶上方正在进行的、决定了生死的灵魂交易毫无察觉。
曲歌眼中的幽蓝光芒渐渐隐没,重新恢复成纯粹的黑色。他缓缓将手从口袋里抽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地垂下。
他与悬浮在半空中的苏婉,隔着阴冷的空气,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契约,就在林子轩一无所知的死寂中,正式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