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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8 节

第107章 离经叛道的女骑士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 佚名 · 4,955 字

宏伟的宴会厅内,石柱林立,热气升腾。

墙壁上挂满了各色的纹章,波希米亚的双尾狮,匈牙利的红白条纹,还有各个参宴贵族们的私人纹章,利奥所拥有的金色立狮旗赫然在列。

利奥的狮子纹章早已不复当初简陋模样。

随着地位日增,细节愈见繁复,那狮子也从寻常的黄彩,换成了金线绣成的耀目金色,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此外,右小角被立狮踩在脚下的小狼头也不见了,毕竟跟他现在的功绩相比,狩猎一头狼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最大的改变是,在狮子头顶增添了一顶金色半环小冠冕,这象征着利奥对赫维什堡的统治权。

大厅内灯火通明,四面墙前立着高大的铁铸灯架,层层叠叠的蜂蜡烛火熊熊燃烧,烛芯噼啪轻响,将高耸的哥特拱顶照得一片雪亮。

这里便是瓦茨拉夫大厅。

最早由普热米斯尔王朝的波希米亚公爵索别斯拉夫一世始建,后经卢森堡家族的贤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四世大规模扩建,改建为如今这座哥特式大殿,并定名瓦茨拉夫大厅,以纪念波希米亚的主保圣人圣瓦茨拉夫。

大厅的角落里,一名吟游诗人怀抱着竖琴,指尖轻拨,舒缓的抒情诗便如水般漫开。

这乐器确比鲁特琴更显优雅,布拉格的贵族和富裕市民们,即便是在享受这方面,也要压过匈牙利贵族们一头。

宴席中段。

卡篷少主一行,正小声交谈着。

“看那样子,国王陛下想把希多妮公主嫁给利奥大人吗?”

“显而易见。”

海尼克说道:“你信不信,如果马加什有个年龄合适的妹妹,肯定也想这么做。”

卡蓬小声咕哝了句什么,海尼克没听清,但也知道大抵是在嘲讽。

海尼克心里亦是这般作想:希多妮公主固然端庄有礼,却算不得美貌——这个年纪的贵族少女,大多还没长开,瞧着总有些青涩呆板。

“希多妮公主也没那么差,再过几年,她就会变得像先王后一样美丽。”

“我从来只会感慨一位漂亮贵女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委身于一个又老又丑的老爵士的怀里,但看到利奥大人跟希多妮公主走在一起,我只会产生相反的念头。”

卡蓬压低了声音道,在这场宴会上的表现很克制,他克制地举杯,小口地啜饮。

海尼克忍俊不禁道:“真是大逆不道啊小子!”

“这酒味道不错。”

卡篷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海尼克也不纠缠,而是举杯说道:“咱们痛饮一番,为了我们成功完成了使命,为了公主殿下的大婚!”

卡篷却是摇头说道:“天主赐酒以悦人,非赐人以失序。咱们小口啜饮,细细品味就好了。”

海尼克一时侧目:“这话说的好听,可继你上次喝得酩酊大醉,好像才过去没多久。”

一旁的亨利“库库”笑道:“他又挪用了利奥大人的话,实际上,是雅罗斯拉夫大人特地叮嘱的,少主不仅不能喝醉,少顷甚至还要以‘斟酒官’的身份前去服侍那些大人物们。”

卡篷放下酒杯:“亨利,一个合格的侍卫骑士,不会总是出言讥讽他的主君。而且我的确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酗酒。”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利奥曾私底下告诫他:如今他已背负起一个巨大的秘密,再放浪形骸,怕是有朝一日会死在酒这种东西上。

亨利毫无期待地说道:“但愿您能坚持到下个月。”

间歇性踌躇满志,是每一个年轻贵族的通病。

宴会进程过半,第三轮菜肴都已上齐。

亨利不时抬头,看往宴会厅高台上的主桌——利奥大人就坐在国王陛下的右手边,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正与那些王国的大人物们谈笑风生。

紧挨着高台的,是施滕贝格,斯拉维塔,博日科夫,莱佩,还有国王陛下的本家波杰布拉德家族的名门显贵们。

他们地位最高,与王室的关系也最为亲密,座次便是按照与王室的亲疏以及地位高低依次排列下去——这也是纹章官的职责,确保每一名贵族都处于他们应处的位置上。

最靠近门口的角落,是以罗森贝格家族为首的天主教联盟派出来的使者们,他们冷眼旁观,维系着这些反对派贵族与王室最基本的体面,眼神不住打量着高台上推杯换盏的王室贵胄们。

这样的场合,的确很无聊。

亨利心中默默想道。

庭院空旷而寂静,唯有传膳侍从托着食盘匆匆穿行。内墙城垛上,卫兵们裹紧斗篷抵御寒意,一双双眼睛都带着好奇,落在这位匈牙利特使身上。

借口不胜酒力,出来透气的利奥,倚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笙歌舞乐从宴会厅敞开的窗户向外流泻。

“你很无聊,觉得自己是在浪费生命?”

清冷的声音响起。

卫兵们猛地一惊,慌忙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阴影边缘,衣料华贵得一眼便知身份不凡,面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清冷沉静的下颌。

众人顿时踟蹰,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竟不敢贸然上前盘查。

“薇薇安娜小姐?”

利奥看向这位布达堡的竞技大赛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女骑士,有些疑惑道:“您什么时候来的?”

薇薇安娜却轻轻竖起一根指尖,抵在面纱边缘,声音压得低软,带点小小的狡黠:“嘘——我是偷偷溜进来的。”

利奥默然。

以她选侯之女的身份,只需通报一声,整个布拉格城堡都会为她敞开大门,根本用不着这般藏藏躲躲。他实在不懂,她为何要如此。

卫兵们见到这一幕,不动声色地缓缓挪开了脚步,使这段城墙变得更加私密了些。

他们将利奥和这位贵女,当成了私会的情人们。

久居宫廷的王室卫兵们很清楚,大人物私底下的风流韵事,可不是他们所能置喙的。

“光明正大进来,便要像你一样,被摆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接受他们审视的目光,与他们推杯换盏。”

利奥皱眉道:“但你还是没解释清楚你为何而来。”

“我还以为你会明白,我是为你而来的。”

“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薇薇安娜轻笑出声,澄澈如水的眸子里,仿佛藏着能够洞彻人心的魔力:“我看你可不像是受宠若惊的模样,估计心底还在想着,该如何搪塞这个只有一片又穷又荒凉的领地的冒昧之徒。”

“难怪欧多齐娅总说你擅长读心术。”

利奥可不信薇薇安娜能够窥探到自己的心声。

他尚未消化“炼金大师”这一新职业带来的全部馈赠,但精神力已稳稳达标,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够穿过自己的心灵防线窥探到自己的秘密。

“利奥大人,我本想今晚再行拜访,毕竟依我所见,您是绝不会接受伊日国王的指婚的,但又念及于您碍于情面不好拒绝,因此主动为您送上了个合适的理由。”

“什么理由?”

利奥下意识咽了口口水,鼻翼间充斥的是一股淡淡的金盏花香,常调配金盏花药剂的他,本能对这种香气具备着好感。

“跟我联合。”

薇薇安娜葱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挑开了覆面的薄纱。

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白金的发丝如流金般垂落,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的鼻梁秀挺,唇色是浅淡的樱粉,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薇薇安娜的美是毋庸置疑的,却又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艳丽,而是像月光下的白蔷薇,安静、澄澈,带着一种不沾尘俗的恬静。

利奥望着她,竟一时忘了言语,只觉那月光与她的面容交叠在一起,让整个夜晚都变得温柔起来。

但很快,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联姻,是唯一一条能使他快速获得“原始积累”的手段,他不可能指望自己那还仅是一座地基的“狮巢”,赫维什堡和埃格尔城能够支持他打造一支强大的军队。

马加什才刚同波希米亚联姻,短期内也不可能实现他们对摩拉维亚,西里西亚还有波希米亚本土的谋划。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抱歉,我...”

略有些冰凉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薇薇安娜的嘴角微微勾起:“大人,我们需要联合,我能给您您所需要的。”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利奥皱起眉。

他没料到这位选侯之女竟会如此大胆,此时的风气虽然已不似中世纪那般保守,但一位高门贵女,亲自找到自己要商议“联姻”的事,也未免有些离经叛道。

女骑士的神色坦然,缓缓开口:“您想要解放被异教徒侵占的土地,我曾为您设身处地考虑过,若是为了这个目标前行,勒内陛下是您最好的联姻对象。”

此时好王勒内虽然没有适龄的公主可以嫁给利奥,但安茹王室的旁支少女们可还有一大堆,此时还没派出使者,大概率是勒内根本还没考虑到这一茬,或是使者已经上路,但尚未抵达。

利奥微微颔首:“确实如此,勒内陛下欠缺夺回王冠的实力,而我也欠缺对一顶王冠的宣称,双方联合是最佳选择。”

此时的那不勒斯,正处于斐迪南一世的统治之下,他是阿方索五世的私生子,继位后叛乱此起彼伏,去年还曾面临勒内长子带领的联军围攻,如果不是阿尔巴尼亚的斯堪德培参战,并且站到了斐迪南一世这边,好王勒内的复国之梦几乎就要成为现实。

但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经此一败,勒内已再也组织不起对那不勒斯的反攻了。

“但您占据了那不勒斯以后呢?安茹家族会同您内斗,分走您的权柄,您的扩张之路也会被阿拉贡,教宗,威尼斯,热那亚等邦国堵死。仅凭那不勒斯一隅之地,您真的能对抗日渐强盛的奥斯曼帝国吗?”

利奥皱起眉。

他没有说自己可以对北非的突尼斯下手,那里虽然也算是宜居之地,是开拓进取的好去处,但要想跨海征服此地,他得先击败阿拉贡王国,进而夺取西西里岛,重建两西西里王国的统治。

还要建立起一支规模庞大的海军。

单看医院骑士团一艘桨帆战舰那高昂的造价,便知晓海军这个东西,绝非是久经战乱,地方割据严重的那不勒斯王国所能负担起的。

当然,即便面临这些困难,利奥也并不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克服,只是他也想听听薇薇安娜究竟有什么筹码。

利奥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您又有什么高见呢?”

薇薇安娜认真顶着利奥的双眼,缓缓说道:“您或许已经知晓,普鲁士的条顿骑士团,此时正困于与波兰王国的战争泥沼当中无法自拔,他们急缺一位强有力的领导者,带领他们粉碎波兰人的入侵;报酬便是,这位领导者在战后,可以以‘普鲁士公爵’之名,来统治整个条顿骑士团国的领土。”

“但据我所知,条顿骑士团历代大团长,俱是由德意志贵族担任。”

薇薇安娜轻笑道:“您若成了我的丈夫,便是货真价实的德意志贵族了,尽管我知晓,您对这个身份恐怕颇为不屑——在你们眼中,我们被称作什么来着?阿勒曼尼的蛮子?”

利奥忍俊不禁道:“我可没这么说。”

昔日东罗马与神圣罗马帝国这个继承了“西罗马帝冠”的伪朝,彼此间的看法也是颇为复杂。

双方关系密切时,东罗马皇帝会亲切地称呼神罗皇帝为“吾弟”“西方奥古斯都”或是“西方帝国之主”。

关系恶劣时,东罗马皇帝又会蔑称对方为阿勒曼尼大酋长。

而与之相对的,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也会称东罗马皇帝为希腊国王,君士坦丁堡皇帝或是“希腊人的皇帝”,双方一度为了“罗马”这个名头闹到刀兵相见的地步。

直至东罗马日渐衰落,也再也没那个余力去纠结称呼上的事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利奥垂眸思索片刻,若有所思道:“我若是击败了波兰人,便是普鲁士的公爵;同您联姻之后,未来便是勃兰登堡与普鲁士两地的共主。”

“两地一旦联合,便是神圣罗马帝国北方无可争议的第一强邦——即便与波希米亚相较,也不过一线之隔。这份实力,已足够我去争取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

“届时,若是能统合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力量,我便有了跟奥斯曼人正面对垒的实力;同时,霍亨索伦家族也将成为帝国境内真正的豪门。”

“不是霍亨索伦家族,是我们共同缔造的家族。”

薇薇安娜轻轻提起裙摆,行了个淑女礼:“当您这位东罗马的皇帝,戴上西罗马的桂冠,您将成为世上最伟大的奥古斯都,巴塞琉斯和凯撒。待您收复东罗马的故土后,您会成为比查士丁尼更当之无愧的‘世界光复者’。”

西罗马帝国被“蛮族”瓜分后,查士丁尼的军队在贝利萨留的率领下,先后击败了占据北非的汪达尔王国,占据意大利的东哥特王国与占据伊比利亚半岛的西哥特王国,收复了将近半个西罗马帝国的领土,地中海重新成为罗马帝国的内海,故而被称作“世界光复者”。

利奥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位女骑士。

“您一定很好奇我是如何知晓的对吗?”

薇薇安娜狡黠一笑:“实际上,您在这方面并未花费太多的心力去隐藏,有心人总能捕捉到些许端倪,再加上一些合理的,大胆的推测。”

利奥没有承认,也并未反驳,只是问道:“这是您自己的想法?骑士团的僧侣骑士们总是很固执的,我不认为他们会轻易接受这样的条件。”

“这是骑士团一部分人的想法。”

薇薇安娜摇了摇头:“您说的没错,条顿骑士团的修士们总是很固执,但眼下山穷水尽的他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她说罢,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冰冷的城垛上,目光坦诚:“现在,我已将我所有的底牌都展现给了您,只等您的答复了。”

利奥对着她澄澈的双眸,一时间有些疑惑,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小鹿般柔弱。

但无论是智慧,个人武艺,还是这份敢于亲自闯入宴会,直抒胸臆的魄力,都绝不是一个柔弱的女贵族所能办得出来的。

利奥缓缓欺近了她的脸侧,嗅着她鬓发间的馨香,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您觉得我会怎么选?”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原本平静的眼眸也微微摇曳了起来,就如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说出了既傲慢,又谦卑的话语:“似您这般睿智的人,总会做出最聪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