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入城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 佚名 · 4,852 字
使节团一路朝着布拉格的老城区开去,他们先会抵达位于城市东部的,最繁华富庶的老城区;再由老城向西,穿过伏尔塔瓦河上的查理大桥,来到布拉格城堡所位于的西侧城堡区。
其实布拉格的布局跟“布达·佩斯”的布局很像。
都是东部是城市,西部是城堡,两者之间隔着一条河流,只不过布拉格是将这两片区域连成一体了,所以布拉格是城芯堡,布达堡是城边堡。
“大人,您应当尝尝布拉格的美酒。我敢保证,那才是真正配得上君王与贵族的饮品。匈牙利那种穷乡僻壤,是酿不出这般滋味的。”
希多妮微微扬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炫耀,主动与走在前列的利奥攀谈。
利奥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心说伊日国王虽然位置不稳,但单论其表现,也算得上是英主,怎么教出这么没有分寸的公主?
他的确不是匈牙利人,而是希腊人,但作为匈牙利使者,听到自己代表的国家被称作是穷乡僻壤,又岂会高兴?
哪怕这是事实。
一旁的伊日国王嘴角也抽动了下:“小女顽劣,让您见笑了。”
利奥却只是面容和煦地微微颔首,笑着说道:“无妨,公主殿下一片赤诚,我心中只有感谢,怎会见笑?”
伊日看利奥客套的表情,便知他此前应当从未想过要跟自己的小女儿联姻,不然看到这一幕,心底或多或少都该有一些失望才对。
他的眉头不由微微皱起,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常:“布拉格的美酒的确独具一番风味,即使是喝惯了波尔多或是勃艮第佳酿的法兰西贵族们,第一次品尝时也会大加赞赏,波兰和神罗东部的许多邦国,都将其视作宴饮佳品。”
“那我一定好好领教一番。”
希多妮倒是全然没看出利奥对她的客套,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作为王室迎接的队伍,她,凯瑟琳公主还有约安娜王后,就跟在国王和利奥这位代表马加什的使者身后,他们说什么,她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公主有些自矜地问道:“利奥大人,我听说您也是出自罗马帝国的名门显贵?”
利奥微笑着点头:“勉强算是吧,我出自巴列奥略家族的旁支,我的父亲曾是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的宫廷典厩长。”
公主疑惑道:“就是御马官之类的角色?”
见一众人都看了过来,利奥便解释道:“典厩长是皇帝陛下驾前首席扈从,掌皇帝仪仗、御用坐骑与扈从团,大典时紧随圣驾,是陛下最贴身的近臣之一。”
没有谁比利奥更了解当时东罗马宫廷的内情,所以许多事他也都能随意编撰,而不用担心被旁人拆穿,除非是正主站到他的面前。
但很可惜,正主已经死在那个举世同悲的黑色星期二了。
希多妮公主惊讶道:“那岂不是相当于雅罗斯拉夫大人?”
见利奥面露疑惑之色,她才解释道:“雅罗斯拉夫大人是我父亲的宫廷总管。”
利奥恍然:“公主殿下说的没错。”
但实际上还是不同的,他杜撰出来的“典厩长”父亲,更偏向于军职体系,大概能理解为东方的御林军统领,而宫廷总管更偏向于内政文职,对应的应是东罗马的“首席衣橱长”。
希多妮对此更满意了,巴列奥略家族虽然已经没落了,但到底也算是皇室血脉,再加上他那龙骑士的身份,倒也勉强算是一个良配。
队伍继续缓慢前进着。
利奥的眼神突然定格在了人群当中,一位戴着金属框小面纱,仅露出嘴唇与下颌,身姿高挑的女骑士的身上。
她白金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头,不似寻常贵妇那般盘成繁复的发髻,被风拂到颊边,在阳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就跟她那莹润如玉的肌肤一样。
周边的市民们,即使都身着着华美的礼服,特地梳妆打扮过,与她一比,也立刻相形见绌。
她站在人群中,像是落进凡俗尘嚣里的一道冷光,恬静如水的眸子与利奥对撞在了一起,仿佛阔别重逢的老友,道了声“好久不见”。
“是她?”
“让我看看!”
尼斯的声音在利奥的脑海中响起。
她的前爪攀到挎包边沿,露出一颗小脑袋,跟着利奥的视线看向了人群。
“没错,就是她!”
尼斯言辞笃定。
利奥则顺手将尼斯的小脑袋又给按了回去。
伊日注视着这一幕,若有所思,他还道利奥身上的这个鼓鼓囊囊的挎包,是为了装什么马加什交予他的重要文件,还想着夸奖他做事谨慎细致,没成想里面竟是只黑猫。
“早听说利奥大人偏爱猫儿这种小兽,没成想在这种场合还要随身带着,恰巧我那小女儿也有着相仿的爱好,等宴后您可前往一观,若是有喜爱的,带走也无妨。”
利奥面露歉意:“让您见笑了。”
他此时,也已隐约能够察觉到伊日想要撮合他与他那蠢女儿的意图,只是他对自己的联姻计划早有腹案,自然不会愿意娶这样一个除了名头以外——相貌,谈吐,品性皆颇为平庸的女人。
双方若是联姻,伊日唯一能给自己的,也不过是财富罢了。
但利奥只等工坊群建好,财富便会源源不断涌来,眼下这些许钱财又算得了什么?
真要是为了个“公主”的名头,欧多齐娅这位特拉比松的紫衣公主,在利奥看来可比这位希多妮公主要尊贵多了。
“利奥大人,我听说您前些日子,在库滕堡经历了一桩惨案?”
利奥回过神来,面露歉意:“我在库滕堡的确是亲历了一桩兄弟相残的人伦惨剧,说起来,我还要向您表达我的歉意,我绝非有意冒犯您的权威,实在是米库拉斯这位可怜的老人悲怆所请,我实不忍拒绝。”
伊日爽朗笑道:“无妨,利奥大人此举完全符合公义,我绝无责怪的道理。何况那残害侄儿的恶徒,还自不量力刺杀了您,妄图破坏两国邦交,幸得天父庇佑,他的阴谋才落了空。”
利奥故作长出了口气:“您不责怪我,我便放心了。”
希多妮公主则颇为好奇地问道:“父亲,你们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利奥也只好耐心地同她讲解,心底全在思忖薇薇安娜小姐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若她是为了联姻而来。
自己为了复国大业,也只能先搪塞过去了。
就目前来看,跟好王勒内的安茹王室联姻,仍是他的首选,那不勒斯这顶王冠,实在是太适合他这位末代罗马皇帝了。
...
人群之中,骑士康拉德颇为惊喜地说道:“薇薇安娜小姐,他刚才在看您对吗?哪怕是这么多人,他依旧一眼就发现了您,我觉得你们两位一定能成!”
“嗯。”
薇薇安娜的眼神似乎并无波动,只是默默驻足凝视着利奥远去的背影——短短数月不见,他便变得越发英武不凡了,即使跟一位国王并肩而行,气场也丝毫不露下风。
也难怪许多围观的市民们,都误将利奥当成了马加什亲临。
“他简直就跟传说里描述的一模一样,难怪人们总是捕风捉影,传他拥有巴列奥略皇室的血脉呢!换做是谁,也不会相信如此姿容的人,会仅仅是一名边境骑士的出身。”
康拉德很欣喜地说道。
都说人不可貌相,可一副好皮囊,若是再加上一副沉稳可靠的气质,实在是能让人对其好感倍增。
薇薇安娜沉吟片刻,还是摇头道:“还是等宴会结束后,我们再去拜访吧。看这位国王陛下的安排,显然也是想撮合他的女儿跟利奥大人在一起,他是不会欢迎我们的。”
康拉德对此有些不屑:“一个异端僭主的女儿罢了。而且他能带给利奥大人什么帮助?难不成未来还能把波西米亚王位传给他?伊日自己都尚且坐不稳那把椅子呢。”
“您请小点声吧,这里可是圣杯派的大本营,可不欢迎您这样的修会骑士。”
使节团仍在前进,那些骑在高头大马身上的黑甲骑兵,很快就吸引了康拉德的视线。
“真是一队精锐之师,如果利奥大人当上公爵以后,能从匈牙利国王手中借调来这支精锐,击败波兰人根本不在话下!”
薇薇安娜忍不住轻笑道:“康拉德大人,您想得未免也太过美好了。利奥大人现在是马加什钦命的黑军统帅不假,但若做了普鲁士公爵,成为了独立领主,马加什陛下可未必还会跟他亲睐。”
她重新退入人群,术法使她如鱼得水般穿梭在拥挤的人群。
康拉德想要追赶,但陷入在拥挤的人群,没多会儿就连对方的影子也望不到了。
布拉格的民兵们,将道旁围观的人群拦截在主道之外。
说起来,布拉格的民兵亦是一支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
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远胜于此时绝大多数城市的市民武装,跟普通的征召民兵更不可同日而语。
在胡斯战争期间,他们的表现仅次于扬·杰士卡率领的塔博尔民兵。
这也是圣杯派武装的基本盘。
在扬·杰士卡死后,两派又携手打退了数次十字军的进攻。
但随着战争迁延日久,且理念有别,两派分歧也越来越深。终于,大多由富裕市民组成的圣杯派,背叛了激进的塔博尔派,跟十字军联合起来绞杀了他们,独占了胡斯战争全部的胜利果实。
这并不光彩。
但却符合实际。
市民阶层向来如此——精于权衡,惯于妥协。
在利奥前世记忆里,待到那场席卷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德意志农民战争”爆发时,市民阶层也扮演了相似的角色,先是加入,尔后又背叛。
使节团穿过了查理大桥,终于抵达了河对岸的城堡区。
城堡区的外围,被人们称作是“小城区”。
小城区与城堡区以高墙相隔,巍峨耸立的布拉格城堡,便雄踞在城堡山的最高处。
相较于宏伟的巨堡“布尔诺”,布拉格无疑要少一些冷峻,添三分人文气,因为相较于纯粹的军事堡垒“布尔诺”,布拉格更代表着皇家宫殿群。
利奥抬头仰望着这片宏伟连片的宫殿群,一时间竟有些理解了希多妮公主仿佛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了。
跟布拉格的宫殿群相比,马加什的布达堡都只能称得上风景锦绣的山间别墅了。
轰——
城堡大门轰然敞开。
精致的羊绒地毯从中庭一路铺展,直抵城门之外。两排身着波希米亚双尾狮纹章罩袍的王室卫兵手持长戟,肃立道旁,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伊日国王抓住了利奥的手臂,满脸热情地说道:“布拉格城堡欢迎您的到来。”
使节团中的重要人物,都随着利奥开进了城堡。
但士兵,侍从和为了伺候未来的王后殿下准备的侍女们就不可能全带进去了,他们被安顿在小城区和老城区,由市政厅的市民阶层来款待。
这是市政厅为国王之女大婚,所应尽的义务。
...
同一时间。
苏赫多尔。
曾经屹立于湖畔的小城堡,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焦黑的石墙像被生生啃噬过一般,处处是被高温烧得炸裂、扭曲的痕迹。
城门与箭楼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一地熔融后又冷却的金属硬块,混杂在碎裂的砖石之间,盖在下面的,也不知是人骨还是木料烧成的残灰。
劫后余生的戏班子,驾着马车,缓缓停在了苏赫多尔旁的湖边,他们望着这片焦土久久无人说话,连平日里最是聒噪的学徒都闭紧了嘴巴。
许久。
乌尔里希开口道:“这就是跟班主合谋,刺杀新郎的那个乌尔里希的城堡。利奥大人驾着魔龙,一口龙炎便将其烧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
一名驯兽师赶忙提醒道:“注意你的言辞,乌尔里希,你跟这个哈森堡家的弑亲禽兽一个名字,又称呼利奥大人的龙为魔龙,被有心人听去,说不准咱们又得被关进地牢里了。”
“乌尔里希又不是什么稀罕的名字。”
乌尔里希翻了个白眼。
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名字重合在这个世道实在是太常见了。
驯兽师不满地催促道:“我们该继续上路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来库滕堡了,这次如果不是利奥老爷开恩,咱们都得跟班主一样,被挂在火刑架上活活烧死。”
“这次确实是咱们好运,碰上了利奥大人这么公正仁慈的贵族老爷。”
乌尔里希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步跳下马车,翻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画纸,他用炭笔在上面涂抹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记录!”
乌尔里希拔高了语调:“都别愣着了,跟我一起把这一幕画下来;伙计们,你们难道不觉得,将库滕堡所发生的这场刺杀,以及后续的利奥大人驾驭黑龙,焚毁苏赫多尔城堡编排为一场戏剧,一定能使我们名声大噪吗?”
“贵族弑亲,侏儒藏身于地道当中,阴谋刺杀;利奥大人主持公道,毁掉了苏赫多尔,惩戒恶徒——这件事很快就会随着商队传遍整个欧洲!”
“所有贵族,小姐们都会好奇这桩事的具体经过。”
“只要排好这场戏,我们一定会名动四方的!”
还有人有些犹豫。
他们本来都想要脱离戏班子,重新去过安稳的生活了,哪怕去给人当佃户,也好过继续过这种颠沛流离,受尽白眼的流浪生涯。
但听了乌尔里希的狂想,他们一时间竟也动摇了。
谁都知道这会是个好故事!
有人小声咕哝道:“但我们就算编排出来了这场戏,很快也会被别人给抄了去。”
乌尔里希痛骂道:“蠢货!”
“我们可是这场灾难的亲历者,利奥大人宽容地赦免了我们,允许我们传播他的名,其余戏班子即使抄了我们编排出来的戏剧,也绝无可能与我们相比。”
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戏班子,又重新恢复了斗志。
他们有些人拿起画笔记录,有些人则是跑向废墟,试图在废墟当中,翻找出一两样纪念品,以佐证他们“亲历者”的身份,尽管利奥烈焰焚城的时候,他们还在意大利宫下的地牢里跟老鼠们作伴。
待到夜幕将要落下时,戏班子才重新踏上了旅程。
只不过队伍里的气氛,已再不是那副劫后余生的死气沉沉,而是宛如蓬勃朝阳一般的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