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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节

第61章 十日谈(1)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 佚名 · 4,853 字

利奥说道:“我要去看看最早发现的病患。”

许多瘟疫的早期症状相似,但一旦进入到中期,或是晚期,立刻就能分辨出其中的区别了。

弗拉德三世挥了挥手:“去吧,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我得提醒你,你只是个普通人。珍爱自己的生命吧,孩子。”

利奥冷笑道:“那我就不该蹚这趟浑水。”

弗拉德深以为然道:“确实,马加什那小崽子换任何一个人来,都比你要好对付得多。

不过你确实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有生命危险,等你染病倒下后,我肯定第一时间将你转化为吸血鬼,不会让你去见上帝祂老人家。”

利奥没有理会他,在卫兵们的护送下,径直去往了隔离区。

隔离区的情况比利奥想象的更糟。

瘟疫,很可能不是今天,或是昨晚才爆发的。

它潜伏在民夫们当中,被当作了寻常病症处理,这种天寒地冻的时节,缺衣少食的民夫们本就容易生病,所以根本没有引起重视。

等到瓦拉几亚人意识到不对劲之后,肯定也会先调查清楚,而不是第一时间便将消息通报给盟友。

身后,隔离区的大门轰然关闭,只有利奥孤身一人走了进来。

营区内几乎没人还能走动,没有任何健康人愿意看顾这些染病的人。他们就像是已经死去了般,被士兵们丢进隔离区的帐篷里,没有干净的被子,单薄的帐篷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有些帐篷干脆便破了一个大口,呼呼的冷风刮进去,利奥探头去看时,里面的人早已裹着条单薄的被子被冻僵了。

这些帐篷里,甚至连一个草垫都没有。

不等瘟疫夺走他们的性命,寒冷就会先一步将他们杀死——甚至没人为他们做临终的祷告,这本该是神职者的职责,但弗拉德三世把他们都扣在了隔离区外,要他们不住用圣辉照耀营区里的每一个角落。

利奥不清楚圣辉能否治愈瘟疫,却也无力反驳弗拉德三世的决定,活人总归要比死人,或者说垂死之人重要。

更别提这些病人们大多数都是居住环境恶劣,被迫跟十几个人挤在一顶小帐篷里的民夫,他们的性命自然没法同那些能与奥斯曼人作战的战士相提并论。

天启四骑士,本就是孪生的灾厄。

民夫们先是因为骑红马的“战争骑士”而来,被迫离开家乡,接受领主老爷们的征调,来到军营里承担最繁重的劳役;旋即,骑绿马的“瘟疫骑士”,又第一时间盯上了体质羸弱的他们。

最终,骑苍白之马的死亡骑士会收割一切。

至于看似缺席的骑黑马的“饥荒骑士”?

于这些民夫们而言,饥荒无处不在。

单是瓦拉几亚人提供给匈牙利援军们的口粮,就不知有多少是从这些民夫们口中省下来的,他们早已过惯了饥寒交迫的日子,所以他们的体质才如此羸弱,在瘟疫降临以后,成为了最早,也是数目最多的受害者。

在领主们的眼中,他们就像是不起眼的杂草,每割去一茬,第二年,就会生出新的一茬。

利奥的脚步顿住了,掀开帐帘的手有些沉重。

所有人都对利奥说:“你已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布达堡的冠军骑士,赫维什堡的领主,国王眼前的红人,统领上万大军的将军,圣乔治眷顾的降伏魔龙的勇士。”

未来,还可能再加上一个,遍寻全欧洲也不到两手之数的真龙骑士。

但现在,利奥依旧感觉自己在这场天灾面前,渺小得就像一颗沙砾。

他来到第二间帐篷走了进去,这座帐篷的环境要稍微好一些,一个年轻的民夫裹着好几层破被子,里面还塞了些枯枝稻草,此时正不住打着哆嗦。

回想起上一座帐篷那些冻僵的尸体,他心道,这个年轻人裹着的被子,可能就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那些在他提出的计划里,应该丢到火堆里焚烧的东西,此时却被他当成了宝。

这说明自己的计划可行性很成问题。

缺乏充足的柴薪,换洗的衣物,如何使数万人都尽可能保持干净,同时又能抵御住严寒?这不是在夏天,而是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月份!

“孩子,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年轻人转过头,看清利奥的衣着后,他很急切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利奥,但伸到半空中,也不知是因为无力,还是担心惹来嫌恶,他又放下了。

他一张嘴便要咳嗽,但咳嗽声只是干咳,没有明显痰音。

他咳了好一阵,才有气无力地说道:“大人,您是来为我做临终祷告的吗?”

“别动,我看看你的情况。”

利奥的语气很温和,他伸手,用指背轻轻贴在年轻人的额头与脖颈处——依旧是高烧不退。

年轻人因为利奥掀开了一处被角,被冷风一吹,又不住打起寒战,他的上下牙碰撞着,却又极力忍耐着,不管利奥是神职者,还是贵族老爷们,都不是他能忤逆冒犯的。

利奥又捋起年轻民夫的袖口,手臂很脏,看上去也没什么异样,但他还是很有耐心地掀起了民夫的上衣——只见在年轻人的胸口与锁骨下方,布满了针尖大小的淡红色瘀点。

利奥用指尖轻轻按压,瘀点没有丝毫褪色。

他此时,心底已有了几分笃定,但眼下还需再多查探一些病患。

年轻民夫再次虚弱地伸出手,手掌摊开,露出里面两枚被汗水沾湿,色泽黯淡发黑的银币。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但利奥知道,年轻人所求的,要么便是将他治愈,要么便是聆听他临终的忏悔,代他做完临终前的祷告。

“我不是神职者。但我是个医生,你的症状还没严重到必死的程度,我会治愈你的。”

他现在手头暂时还没治疗瘟疫的草药,储量最丰富的金盏花药剂,是用来治疗外伤,瘀伤,内出血的;魔药的话,普通人喝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只要能搞清楚病症,以他熬制草药的速度,还能治愈很多人。

他又去查探了帐内其余的病患们,他们的症状几乎完全相同,唯有少数几个胸口没有淡红色的斑点,但其中约有半数人,不只是胸口,连手臂上都出现了那种红色斑点。

“再坚持一阵,我还会回来的。”

利奥没敢看年轻人不知是充满希冀,还是失望的眼神,他快步走出营帐,心底竟是松了口气。

至此,他已可以确认,这场瘟疫的名字,应是“斑疹伤寒”——那些出现于病患胸口的斑点,是病症已到中期的表现;至于扩散到四肢,便是接近晚期了。

这个时期的人们大概会称其为“营地热”“军营热”,因为这是一种广发于军营这种人烟密集场所的疫病。

利奥心底快速思考着:斑疹伤寒的传播媒介是跳蚤,而非肺鼠疫那种靠飞沫扩散的恶疾——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隔离与消杀便能削减其大部分的危害。

也难怪受害者大多数都是民夫和普通士兵,贵族老爷和骑士们寥寥无几,一方面是他们修行有呼吸法,身体足够强健;另一方面,他们的衣物也更加干净些,也不至于住在拥挤的大通铺,居住地的跳蚤更少。

相较于罹患以后,几乎必死的黑死病,斑疹伤寒的威力要弱上不少,但致死率在这个缺衣少药的时代,依旧可以高达百分之七十左右。

前世记忆里,俄土战争时期,英法联军军营里爆发的斑疹伤寒,致死率仍有百分之五十之多——那已是接近四百年后的事了。

利奥之所以对这个数字的记忆如此深刻,是因为大名鼎鼎的提灯女神“南丁格尔”便是在那场战争中崭露头角的。

利奥回忆着自己草药医生的传承,以及君士坦丁堡图书馆里看过的医书,迅速梳理出这种病的对症之药——薄荷,洋甘菊,车前草...

但草药只是辅助,无法根治瘟疫。

此前他便提出过,要将病患的衣物、被褥尽数焚烧或高温蒸煮,彻底清除跳蚤与病原体,可眼下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这法子根本难以推行。

他心头掠过一丝无力:若是此刻派人扒掉那些患者身上的破衣烂被,军营里也凑不出足够的被褥与柴火为他们御寒。

多半不等疫病消退,患者就先被刺骨寒风冻毙了。

可放任这些藏着跳蚤的污染物留存,疫病便会像附骨之疽,在隔离区里反复蔓延,再多草药也只是杯水车薪。

难怪弗拉德三世只当这些隔离区的病患们都已经死去了,也难怪这个民夫自始至终不认为利奥会是为他治病的医生,而是将他当作了聆听他临终祷告的神职者。

瘟疫对寻常人而言,根本就是上帝降下的神罚,是人力所无法抗拒的天灾!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走出了隔离区。

南丁格尔用来抵御瘟疫的法子他是很难复刻了。彼时的大英帝国可是世界第一的列强,法国也只是仅次于其一筹,它们所能提供的物资,即使要横跨大半个地中海投送到黑海之畔的克里米亚半岛,也绝非瓦拉几亚所能相提并论的。

“我只需管好自己的人就够了。”

“连弗拉德三世都不在意这些民夫,我又操心个什么劲儿?”

他试图说服自己。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圣人吗?弗拉德和他的吸血鬼们,害死了那么多人。现在,你不还是要跟这些魔物虚与委蛇吗?”

可越是这么想,他心底越是会浮现出那一张张麻木,绝望的面容来。

他不是圣人,行事时,更多的是优先考虑保全自己;但他也绝不至于像那些成熟的上位者们一般,将这些病患们的性命都视作是可以轻易放弃的草芥。

“最起码,应该救下那些年轻人。”

“最起码,应该少死一些人。”

利奥不再犹豫,径直向弗拉德三世所在的中军大帐走去。

“回来了,还挺快。”

弗拉德三世看到利奥,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惊讶:“搞清楚究竟是什么病了吗?”

“营地热,就是军队里常出现的一种病症,这种疫病的传播媒介是跳蚤,还按照我之前告诉你的来办就是了。”

“嗯。”

弗拉德三世眉锋微挑,若只是营地热,对于他麾下那些足够强健的战士们,应当还算不上太大的威胁。

“你这次的事办的不错,我会承你的情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回你的营地里去主持大局?”

利奥摇了摇头:“我的军队昨晚才刚到,奥斯曼人大概率还没来得及投毒,而且,黑军的军法严苛,也不会容许他们同你麾下的人进行接触,所以我那边大概率不会有事。”

也幸好,利奥出于对弗拉德三世的不信任,没有第一时间将他送来示好的物资给分发下去。

弗拉德惊讶道:“所以你打算留在我这儿帮忙?所以马加什其实不是给我派来了个难缠的对手,而是一个无私的圣人?”

利奥有些不耐烦道:“我可没兴致在这儿跟你闲扯,对了,弗拉德,你不是投靠血神了吗?怎么不试试对你的血神做祷告,让祂祛除掉疫病?”

弗拉德微微颔首:“是个好主意,祭品也是现成的,把隔离区那些民夫都献祭掉,应该能取悦血神吧?但我觉得,还是把这批祭品留下,用来对付奥斯曼的魔龙更合适些。”

利奥神情愈冷:“你说什么?”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你当血神是你手底下那些收了钱就办事的雇佣兵?”

弗拉德轻笑道:“说说看,你究竟想要什么?”

利奥沉声道:“隔离区从现在开始归我管,我会尽可能去治愈你营地里的这些病患,不论是普通的民夫,还是骑士,波雅尔贵族。”

“可以。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利奥开口道:“我需要物资——很多物资:能够治病的草药,能够取暖的亚麻布,羊毛,用来协助我照顾病患的人手,以及食物,干净的水源...”

弗拉德三世沉默了片刻,忍不住笑道:“你自己来听听你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我为了跟奥斯曼打这场仗,几乎已经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家底,现在你说要我再从那些战士们的手中,调拨出珍贵的物资用来照顾那些大概率已没了用处的病患?”

“你去问问我麾下的战士们答不答应吧!”

利奥冷冷道:“我会从我那边,也调拨出一批物资过来。弗拉德,你才刚变成吸血鬼多久,总不至于连一点人心都不剩下了吧?”

“你觉得,你麾下的战士们,是看到你无情地抛弃掉所有罹患瘟疫者,更有士气跟奥斯曼人战斗到底;还是说,最起码给他们一份即使得了病,受了伤,也不会被你像垃圾一样抛弃掉的希望,更能提起与奥斯曼人作战的勇气?”

一道血影蓦然出现在了利奥的背后,锋利的爪子袭来,跟利奥几乎同时出鞘的佩剑碰撞在了一起。

弗拉德三世的眼眸中,血色的凶光乍现:“你在教我做事吗,年轻人。上一个向我布道的神父,现在已经变成一头血魔的餐后甜点了。”

“你不敢杀我,也杀不了我。所以,就别在这里装腔作势了。”

利奥将手中的剑刃插回了剑鞘,看向弗拉德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血影再度闪过,弗拉德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御座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上的宝石:“我答应你了,但营地里的物资有限,别指望我为一群在我眼中的死人,花费太多。”

营地热,对呼吸法造诣较高的骑士,杀伤力会锐减许多。

也就是说,患病者大多数都是些体质较为羸弱的民夫,或是辅兵。

这些人在弗拉德三世的眼中,本就没有多大的价值,或者说,他们的价值在修筑完营地,运送完物资以后,便已经可以说是物尽其用了。

“利奥,我想你也很清楚,眼下,整军备战,应对奥斯曼人可能的突袭才是最重要的事。不然,等我们战败以后,所有人都会死。”

“别拿你那套圣人的心思来看待这场战争,此等小恶…”

利奥冷笑了声:“是,我明白,小恶是为了更大的良善,对吧?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已起茧子了。”

弗拉德摆了摆手:“退下吧,来自匈牙利的利奥大人。”

“虽然你是来帮忙的,但我得说,你实在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