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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节

第62章十日谈(2)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 佚名 · 4,463 字

隔离区的营地里。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灰色的帐顶,青灰色的皮肤就像裹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上帝啊,我要忏悔。”

“我曾偷盗,偷过邻居家的鸡——天父在上,那鸡炖得真香,就是被他婆娘追了三条田埂。”

说到这里,男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似乎是在回味那不知多少年前吃过的一只炖鸡。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还偷过营地厨房里的麦饼,刚出炉的,塞进怀里烫掉了我一层皮,如果能泡在鸡汤里吃就太美了,再配上一杯麦酒。”

他吧唧着嘴,又回味了好一阵,才又接着说道:“我还曾在帮掘墓人打下手的时候,偷过死人身上的银十字架,我知道那是大罪,但我需要一双能保护我双脚不生冻疮的靴子...哦对,我还偷偷上过邻居的老婆,就是那个追着我跑出了三条田埂的娘们,她男人倒霉死在了战场上,家里也没个壮劳力照料。”

“痒,好痒,又开始了...圣亚加大和圣若望在上,求你们了,快让这该死的魔鬼停下吧。”

他挠起了胸口的斑疹来,哪怕挠得鲜血淋漓,仍旧满不在乎地咧嘴笑道:“好多了,好多了...我身上的魔鬼已经被圣人们驱离了。”

一旁堆叠着破旧被褥的“尸堆”里,突然冒出一阵冰冷沙哑的冷笑:“别忏悔了,像你这种混账东西注定会下地狱的!”

男人“嘿嘿”笑了笑,却也不理会那个“死鬼”,他摸着缝在裤腿里的两枚圆滚滚的小银币——他听说拉丁人有赎罪券这种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

但愿是真的!

可想到这儿,他又有些懊恼地捶打起自己的脑袋来:“该死的,我可真是个蠢货,如果赎罪券是真的,那些达官贵人们岂不是都能上天堂了?”

“呸呸呸!这种拉丁人的异端邪说一定是假的,我宁肯跟那些混账东西一起下地狱!”

隔了很远的年轻人,没有理会这个疯子临死前的呓语,眼神直勾勾盯着帐帘,仿佛有了这份希望在,连他身上的痛苦也都消减了不少。

旁边的老辅兵突然说道:“小格奥尔基,睡一会儿吧。”

年轻人摇了摇头,没说话。

老辅兵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漏风的黄牙:“你在等那个贵族老爷回来?省省力气吧。你还年轻,身体比我们好,说不准能捱过这场瘟疫。我听说,得过一次瘟疫的人,痊愈了以后就不会再得了,你如果能活着回去,记得替我给我儿子捎一封信。”

年轻人没有回头,依旧有些执拗地盯着帐帘:“他会回来的。”

老辅兵哂笑了声:“只有最愚蠢,最天真的人才会指望老爷们能垂怜我们这种人,你看不出那个贵族老爷仅是身上的一件衣服,就能换取一座管着几十号人的庄园吗?”

“这样的人物,能屈尊跟咱们呼吸同一片的空气,都已经是捏着鼻子了,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早就把你忘在耳后了。”

见被称作“小格奥尔基”的年轻人依旧没说话,老辅兵讨了个没趣,正想接着“眯一会儿”,就听到帐外突然传出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年轻人的眼眸微亮,但随着帐帘掀起,走进来的却只是一只穿着破旧短靴的大脚时,这份希望又重新归于死寂。

“真是见鬼了。”

进来的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谩骂着:“把我关进来,我倒要看看以后谁来为你们运送这些尸体,你们都会下地狱的,一群过河拆桥的蠢货,畜生,你们的良心尚且不如一条野狗。”

他原本是营地里的掘墓人,负责运送尸体——后来又改成了运送病人,于是他就不幸地中招了。

刚骂了两句,掘墓人就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眩晕,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也顾不上这里环境简陋了,他伸手探了一具尸体的鼻息之后,很干脆地扯下了他的被子,将其推到了一旁,躺到了空位上。

“他们会下地狱吗?”

小格奥尔基心里默默地想着这句话,旋即有些绝望地说道:“这里不就是地狱吗?”

...

隔离区内,已沦为了地狱。

隔离区外,利奥才刚刚召集了弗拉德划拨给自己的人手。

这些人大概有近百人之多,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他们都是弗拉德三世从民间征调的草药医生以及他们的学徒们。

只有三个,据说是曾在法国的蒙彼利埃或是意大利的帕多瓦医学院游学的专业人士,他们的穿着较为考究,挎着黄铜质的药盒,身边还跟着各自的学徒,只是眉宇间都透着被轻视的郁色。

这些正经的医生们,显然在弗拉德三世的麾下,并未得到他们自诩身为学者所应得到的尊重。

他们也不认为那些只会捣鼓一些草药的“同行们”有行医的资格,只是将他们视作一群打杂工的仆人。

看到利奥,为首的皮埃尔医生大步走上前来,略显倨傲地打量着利奥,他也是贵族出身,曾经在帕多瓦医学院进修,如今是瓦拉几亚营地里的医师长。

“就是你说:这场瘟疫是由那些小虫子引发的?”

利奥微微颔首,他不打算向这些正统派的医生们解释“跳蚤不是罪魁祸首,但它们却是至关重要的传播媒介”这种事。

对比普通人,这些经受过正统医疗传承的医生们,无疑要更加顽固。

“是又如何?”

皮埃尔哈哈大笑起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利奥挑了挑眉:“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皮埃尔胸有成竹道:“我早就已经带人亲自去看过了,民夫们的营地拥挤脏乱,里面充斥着浑浊的瘴气,正是这些瘴气引发了他们的体液失衡——你难道没发现得病的大多是那些臭烘烘的民夫和辅兵吗?少数罹难的骑士们,也是因为他们不注意通风,打理个人卫生。”

利奥皱起眉,这皮埃尔,听起来倒也有两把刷子,斑疹伤寒的最大原因便是军营里糟糕的卫生条件:“那你说说看,该怎么治疗?”

“当然是以放血疗法为主,芳香疗法为辅——用苦艾、薰衣草熏帐驱瘴,为放血调和体液铺路,我这么说你可能听不太懂,但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果然。

利奥一听,便觉得自己方才居然会对此人产生期待,绝对是一桩蠢事。

一旁的两名意大利医生立刻上前半步,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亚麻长袍的流苏,眼神扫过利奥时满是自上而下的鄙夷。

其中一人捻着山羊胡,嗤笑道:“年轻人总有些标新立异的古怪念头,这些瓦拉几亚人和匈牙利人,本就粗鄙野蛮,连盖伦的体液学说都闻所未闻,一群草药医生都能堂而皇之行医治病,这本来就已经够荒唐了,如今又蹦出来个只会舞刀弄枪的骑士,对着我们大放厥词。”

另一人也附和道:“咱们就不该留在这儿,本想说要为圣战大业尽一份心力,现在来看,这里完全就没有对学者应有的尊重,我们哪怕是去波希米亚,波兰,普鲁士这些地方,也比继续留在这里强。”

利奥的眼神似刀锋般剐过这三名医生:“首先,我是个罗马人,不是瓦拉几亚人或匈牙利人,你们所读的许多医书,就是从君士坦丁堡的藏书中掠去的。”

“其次,我不止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骑士,我还是匈牙利援军的统帅,现在更是你的直属上级,我随时可以把你吊死在绞刑架——或者按照大公的规矩,把你插在木桩上!”

野蛮,太野蛮了!

这些东欧人,跟传说中的鞑靼人又有什么分别?

皮埃尔心头剧颤,他嘴巴张了张,想要指责利奥,却连一句字也不敢说出口。

作为医生,他更清楚“桩刑”的可怕。

当木桩从人体后方刺入时,受刑者绝不是短短几分钟,乃至几个小时就能咽气的。

因为这些处刑人,会特地让木桩避让开关键的脏器。

受刑者被穿刺以后,身体会随着时间自然滑落,直至刺穿肩膀,胸口,或是脖颈。

但哪怕到了这一步,受刑者都不一定能立刻死去,而是会继续承受着折磨,甚至眼睁睁看着秃鹫,老鼠啃食自己的身躯。

这比绞刑,乃至看上去更加血腥的四马分尸都要残酷多了。

见三人不敢说话,利奥又道:“在旁人眼中,你们三个或许是稀罕的专业医生,谁都不敢保证自己永远求不到你们头上,要对你们以礼相待。但在我眼中,你们现在就是我手底下的士兵,我不需要你们理解我的意思,你们也只需要做到服从命令就够了。”

看着三个平日里趾高气昂,作威作福的“正统医生”被利奥训得像是哈巴狗般一言不发,后面的草药医生们都忍不住发出了阵阵窃笑。

他们有的使劲掐自己的大腿。

有的低下头,眼睛直勾勾盯着脚面,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

这些日子,他们受够了这三名正统医生的鄙夷与差遣,被视作只会捣鼓“杂草”的杂役,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甚至连他们的学徒,都能像训斥奴隶一样呵骂他们。

利奥没有责怪这些草药医生同行们的失态。

诚然,在瓦拉几亚他们的地位,比起拉丁世界的草药医生们要高一些,但也高不到哪去。

当初若是利奥选择遵循米尔恰的建议,加入到弗拉德三世的麾下,大概率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也同样要受这些正统医生们的刁难。

“接下来,所有人听我命令——民间医生负责采集薄荷、洋甘菊,熬制退热汤药;你们三个游学派,带人清点病患衣物被褥,登记皮疹扩散情况,禁止再给任何病患放血催吐,更不准灌肠。”

“还有,所谓的芳香疗法是有用的,但你们应该很清楚,以营地的范围,病患的人数,我们现在根本不可能拿出那么多名贵的熏香。”

传统的芳香疗法,就是使用香水,香料,使空气变香——在他们眼中,这便是驱走瘴气了,实则这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有任何正面效果。

“我会给你们写一道药方,你们就按照这上面的抓药,装在熏蒸器里点燃,去营区里驱虫。”

利奥把医生们的芳香疗法,替换成了驱虫疗法。

皮埃尔下意识想反驳,想说“少量香料亦可针对性熏治重症区域”,可对上利奥冰冷的眼神,又想起桩刑的恐怖,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他这样的大师,跟这些手握刀剑的野蛮人,也实在是没什么好执拗的。

利奥安排好各自的分工后,医生们立刻一哄而散。

三名正统医生留在原地互相嘟囔了几句,也只能不情不愿地遵循利奥的指令干活儿去了。

...

隔离区的营地里。

小格奥尔基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显黑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迷过去的,喉咙里干渴得厉害,想要喝口水,但放眼望去,周围又哪里有水喝呢?

“渴坏了吧,孩子。”

老辅兵拍了拍小格奥尔基的肩膀,递过来一个小木杯,里面的水有些浑浊,但小格奥尔基还是迅速接了过来,贪婪地将其一饮而尽。

喝完,他才问道:“哪来的?”

老辅兵指了指对面的掘墓人:“这家伙才刚进来,身体还没被瘟疫给摧垮,所以他又开始做起生意来了,只要交钱,他就去给我们提水喝。”

“隔离区里有水井吗?”

“你烧糊涂了?”

老辅兵嗤笑道:“外面没水,还没雪吗?随便搜集一桶堆到营地角落里,也就一个下午的功夫,就能变成水了。”

小格奥尔基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感觉更冷了。”

“是啊,光喝凉水,哪能不冷呢。”

老辅兵露着大黄牙:“孩子,你说还会有神父过来,帮我们做临终祷告吗?”

“或许吧。”

小格奥尔基感觉肚子里疼得厉害,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太饿了,喝下一杯凉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直往喉咙眼儿反酸水,恨不得将喝下去的全部都吐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而且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

又是幻觉吗?

小格奥尔基自嘲地笑了笑,他甚至都没回头去看帐帘的方向。

直到老辅兵也竖起了耳朵,说道:“又有人来了,看看是哪个倒霉蛋。”

下一刻,帐帘被掀开。

冷风呼一下刮进来了。

身着华服的年轻男人,身旁跟着两名提灯的侍从,辨清了帐内的状况后,毫不犹豫走进了这顶逼仄狭小,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帐篷里。

“是你!”

小格奥尔基瞪大了双眼,他想要出声,却不知是他太过激动,还是喉咙被咳坏了,一时间却怎么也喊不出声,生怕对方没看到自己从而转身离去,脸色憋得通红。

“我...”

“我在这儿!”

他的脸上,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但所有话语都只不过是心底无声的呐喊。

但男人似乎还是听到了。

他在黑暗之中,精准地摸清了位置,向他走来。

这一刻,在小格奥尔基眼中,这个俊美无比的年轻贵族老爷,俨然就是上帝派下来的天使,两名侍从手中的提灯,将他衬托得像是神龛里那些金光闪闪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