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一章 左膀右臂（上）

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摩帕提斯，从偏门走出来，端坐在那张如同小型王座的镀金高背椅上，引起宾客的阵阵欢呼。

即便身陷重围，他依然是一尊财富堆砌的神像：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流淌着幽暗的光泽，袍子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藤蔓花纹，细密的金丝在烛火下仿佛流淌的熔金。粗壮的手指上戴满了戒指，硕大的红宝石、幽深的蓝宝石、纯净的月长石。它们沉甸甸地压在他丰腴的手指上，随着他微微抬手示意侍者添酒而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一条粗大的金链挂在他圆润的脖颈上，链坠是一枚镶嵌着翡翠的泰坦巨人头颅徽记，沉沉地陷在他华贵袍子的褶皱里。精心修剪过的胡须依旧威风凛凛，上面甚至扑了香粉。

乍看之下，他神采奕奕，是这座沉沦之城最后的辉煌象征，是纸醉金迷筑起的堡垒。

然而，如果乔拉能凑得更近些，便能窥见那辉煌表皮下的裂痕。脂粉厚厚地涂抹在他圆胖的脸颊上，竭力掩盖一种蜡黄的底色，却遮不住眼窝处深陷的淤青与乌黑。那黑色如此浓重，仿佛是有人用沾满墨汁的手指狠狠摁进了他的眼眶。

疲惫，像蚀骨的蠕虫，爬进了那双曾闪烁着精明算计光芒的眼睛深处，使得它们即使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也显得空洞而浑浊，如同两口即将干涸的泥潭。每一次眨眼，眼皮都仿佛挂着铅块般沉重。他强撑着笑容，应付着身边谄媚的贵族、富商和佣兵头子，但那笑容僵硬而短暂，如同贴在脸上的面具，稍微松懈一点，嘴角便会无力地耷拉下来，暴露出深埋其下的焦虑与恐惧。

那是被围困的野兽，即使身处金笼也无法安眠的恐惧。睡眠，或者说安稳的睡眠，早已成了这位总督最奢侈的妄想。

乔拉深吸一口气，试图再次从那些围着总督谄笑的身影缝隙里挤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按在了他瘦削的胸膛上，是那个光头佣兵。

佣兵疤痕遍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沉而清晰地钻进乔拉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带着维斯特洛特有的粗粝质感。

“省省力气吧，熊岛的老爷。”他朝总督座席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几位身着华丽甲胄、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时刻搭在剑柄上的贴身护卫，“看见总督身边那群披着亮铁皮的看门狗没？就你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还有这张......”他上下扫了一眼乔拉蜡黄憔悴的脸，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更多的现实判断，“......写着‘外乡麻烦’的脸，别说总督的边了，你连那群狗牙的缝都钻不过去。过去？找死罢了。”

“我认识他。”乔拉甩开佣兵的手，“虽然我老了，弱了，但是我依旧是贵族，维斯特洛的贵族。”

他说着穿过人群，边走边喊。

“伊利里欧·摩帕提斯！”

“安静，老头！”其中一个卫兵低吼，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毫不客气地抓向乔拉枯瘦的手臂，力道大得足以捏碎骨头。那粗糙的铁箍碰到乔拉裸露的手腕皮肤，冰冷刺痛。“总督阁下面前岂容喧哗！”

但熊岛的领主仿佛没听见，也没感觉到那铁钳般的抓握。他看到那抹深紫色的天鹅绒就在人墙缝隙之后，那是他唯一的目标。他用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再次咆哮。

“伊利里欧！看看我！我是乔拉·莫尔蒙！”

另一个卫兵粗壮的手臂也伸了过来，试图捂住他的嘴，或者卡住他青筋暴突的脖子。乔拉竭力挣扎，身躯扭动着，如同一条搁浅在泥浆里的鱼。他那剃光后泛着青白微光的头皮在烛火下沁出汗珠，新浆洗的细亚麻衬衣领子被粗暴地扯歪，勒着他嘶哑的喉咙。

“伊利里欧！乔拉·莫尔蒙！”

这一连串执拗、带着维斯特洛口音的吼叫，终于像锥子一样刺穿了宴会主位上那层由谄笑和阿谀编织的帷幕。

镀金高背椅上的庞然身影动了一下。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摩帕提斯，目光落在那个被两名卫兵几乎架起来的枯槁人影上，带着上位者对蝼蚁滋扰的厌烦。

他眯起了眼睛。

时间仿佛在弥漫着熏香与恐惧的空气中凝滞了一瞬。总督丰腴松弛的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认出来了。不是昔日那个曾被他视为一枚可用棋子的、健壮而郁郁不得志的流亡骑士。

“......乔拉？”伊利里欧·摩帕提斯总督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士兵，让他过来！”

乔拉·莫尔蒙枯瘦的手臂猛地一挣，那力道出人意料，他不再理会好奇的目光。人群在他面前无声地分开，他来到镀金高背椅前，伊利里欧·摩帕提斯总督那双被厚重脂粉和更深沉乌青包裹的眼睛，在乔拉身上逡巡。

终于，总督抬起一只戴满沉甸甸宝石戒指的丰腴手掌，随意地挥了挥，指向紧挨着他华丽坐榻旁一张空着的、铺着猩红软垫的雕花木椅。

“坐。”总督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乔拉·莫尔蒙如释重负地跌坐进那张猩红软垫的雕花木椅，深吸一口气，预备开口，嘶哑的喉咙里已酝酿起第一个音节。但话语尚未成形，便被一道阴影猛地截断。

另一个身影毫不客气地滑坐到他身侧的空椅上，动作迅捷无声，乔拉惊得浑身一僵，浑浊的眼珠倏然抬起，正是那位光头佣兵。

“你......！”

“啊哈！我的老朋友乔拉，请允许我为你引荐！”伊利里欧·摩帕提斯总督疲惫的圆脸上挤出了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

“这位，”伊利里欧的声音充满了舞台剧般的浮夸，“这位是马丁·詹森！来自维斯特洛西境的凯切镇，如今是我潘托斯不可或缺的臂膀。专门负责处理那些......嗯......潜入城墙阴影里的老鼠，还有疏通被围城堵死的‘小生意’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