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章 他乡遇故知

乔拉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珠费力地在深陷的眼窝里转动，循声望去。

人群像被无形的刀劈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那头，站着一个男人。一个......光头......

那不是僧侣或太监的光洁，而是战士的颅顶。头皮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在摇曳烛光下泛着狰狞的油光，仿佛饱经战锤亲吻的古老盾牌。一道最深的疤从额角剃刀般划过，割断了半条眉毛，消失在同样布满伤痕的颊骨上，让那张脸看起来像是被打碎后又粗鲁拼凑起来。

然而，这副残破的面具之下，是截然相反的躯体轮廓。宽阔厚实的肩背像熊一般撑起一件打磨得锃亮的老旧胸甲，甲片上布满撞击的凹痕和擦痕。

粗壮的胳膊裸露在外，虬结的肌肉块垒分明，洁白的皮肤上盘踞着青黑色的血管，虽然称不上无比壮硕但看起来充满力量，至少没有自己年轻的时候健壮，但现在......与乔拉自己这副枯枝败叶般的身躯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男人的目光锁定在乔拉身上，锐利得像寒风。他咧嘴一笑，牙齿反倒异常的整洁。乔拉胃袋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狭海冰寒的深渊。这张脸......这张伤痕累累、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熟悉感的脸......

更让乔拉心脏骤然收紧的是对方口中吐出的语言，维斯特洛的标准通用语口音！不是潘托斯扭曲的卷舌音，不是布拉佛斯冰冷的腔调，也不是多斯拉克喉音浓重的咆哮。那是临冬城厅堂、君临红堡庭院、熊岛冰冷海岸边的口吻。清晰，粗粝。

“诸神在上！”光头佣兵的嗓门洪亮，压过宴会厅的嗡鸣，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乔拉·莫尔蒙？”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沉重的铁手套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那剑柄缠绕着磨损的皮革，显然是惯于喋血的武器。

乔拉本能地绷紧了佝偻的身体，浑浊的眼珠里瞬间爆发出困兽般的警惕。但仅仅是几秒，光头佣兵已走到近前，庞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枯瘦的乔拉。他伸出那只套着铁手套的大手，带着战场硝烟和皮革汗渍混合的气味，猛地拍在乔拉的肩膀上。

砰！

力道沉重得像攻城锤。乔拉干瘪的身躯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肩胛骨传来一阵碎裂般的剧痛。他死死咬住舌尖，才没让痛苦的哼声从喉咙里溢出来。那拍击不是亲昵的问候，更像是在掂量一捆柴火或一块待宰的肉。

“瘦得跟个饿死鬼似的，皮都包不住骨头了！”佣兵凑近了，疤痕遍布的脸上带着审视猎物的神情，浑浊的酒气和粗野的评价喷在乔拉脸上，“熊岛的领主老爷，怎么混到潘托斯总督的宴会上来捡残羹剩饭了？啧啧啧......”他摇着那颗布满疤痕的光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这副样子，怕是连个刚长毛的侍从娃娃都打不过了吧？”

莫尔蒙将指关节肿大的手探进磨损的旧腰带下方，他的动作迟缓笨拙，像在解开一道复杂的锁。

光头佣兵疤痕遍布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如同在看一个垂死之人的徒劳挣扎。“怎么，熊岛的老爷，想摸出几个铜板买点体面？”佣兵嗤笑着，声音洪亮，周围几个醉醺醺的廷臣投来好奇的目光。

终于，乔拉肿胀的手指笨拙地撬开了箱口的搭扣。他没有倒出那足以灼伤人眼的小金山，那太危险，也太蠢。他只是用两根颤抖的手指，艰难地、一枚一枚地，从黑暗中捻出几片闪耀的金色。

三枚金龙。纯金的辉光，即使在宴会厅摇曳浑浊的烛火下，也瞬间灼伤了周围所有的视线。它们躺在他布满青筋和泥垢的手掌上，沉甸甸的。

“残羹剩饭？我是莫尔蒙，是熊岛的领主......”乔拉的声音嘶哑。他抬起脸，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对方疤痕累累的面孔，“你......又是谁？”

光头佣兵脸上那嘲弄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那只压在乔拉肩上的铁手套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力道，灰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几枚在枯瘦掌心闪耀的金龙，那绝不是落魄贵族能随手掏出的数目！

“我？”佣兵的声音降了一个调门，洪亮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然，他的手从乔拉的肩上移开，无意识地搭回了腰间的剑柄。

“兰尼斯港，”他重重地吐出这个名字，疤痕下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奢靡的宴会厅，回到了维斯特洛西境的艳阳下，那响彻欢呼与钢铁碰撞声的比武场。“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你还是熊岛的乔拉·莫尔蒙，壮得像头披着熊皮的公熊。可不是现在的背井离乡者。”

他向前凑近一步，“决赛时他的对手是詹姆·兰尼斯特爵士，两人打断九根长矛都未能分出胜负，最终劳勃·拜拉席恩宣布是你获胜。”佣兵的目光再次扫过乔拉枯瘦如柴的手臂、深陷的眼窝和蜡黄的皮肤，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凉的困惑，“人们都说，劳勃不过是为了侮辱兰尼斯特才宣布你获胜，但不管怎么样，你居然能挡住詹姆！那场比武，多少人赌你撑不过三招！”

“所以......当时你在场。”乔拉看着他。

“我是曾静效忠于兰尼斯特的有产骑士。”光头笑着说道，“直到......五王之战结束，我度过狭海躲避长夜，没想到异鬼居然被消灭了，哈。兰尼斯特总是让人出乎意料。”

“那你为什么留在这里。”乔拉压低了声音，“既然你曾经效力于兰尼斯特家族，那么为什么不效忠于那位摄政王？”

“我现在是个佣兵。”光头耸耸肩，“而且，伊利里欧待我不薄，你那些金龙......在我眼里就像小饼干一样......总督现在需要维斯特洛人的帮助，而我们的摄政王，身边全都是维斯特洛人。你看......总督来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乔拉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出现在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