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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8 节

第五百七十五章 生根在河间地(五)

权游:狮子家的魅魔首相 · 佚名 · 2,067 字

春天带着湿冷沉甸甸地压着河间地。队伍继续出发,像一条伤口化脓的蛇,在烂泥和昨夜的雨水搅和成的褐色泥浆里痛苦蠕动。车轮深陷,每一次拔出都伴随着牲口的嘶鸣和车夫的咒骂,泥点溅在佣兵的锁子甲和皮衣上,凝结成肮脏的痂。空气又厚又重,弥漫着湿土、马粪、汗臭和铁锈混合的污浊气味。

提利昂骑在他那匹温顺的矮种马上,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残腿和脊椎像被钝刀子刮过。他裹紧了厚实的羊毛斗篷,冰冷的金属贴着他脖子上的皮肤,寒意刺人。

远方,鸦树城的塔楼从黏糊糊的晨雾里探出灰色的尖顶,如同墓地里伸出的枯指。本该是升起炊烟、响起铁匠打铁声、士兵操练吼声的时刻,那城堡却静得反常,死气沉沉。唯有成群的乌鸦,如同飘动的黑色碎布,绕着最高的塔楼盘旋聒噪,叫声粗粝刺耳,像是在为某种看不见的腐肉举行盛宴。

“太安静了,大人。”波隆驱马靠近,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剑柄上。

提利昂没吭声,只是眯起眼睛,努力想穿透那层灰白的薄纱。没有旗帜在风中招展,没有兵刃在城垛上闪烁寒光。一种冰冷的预感,像一条滑腻的蛇,悄然爬上他的脊背。这不是盟友相迎的景象。

队伍在城堡紧闭的大门前停下。护城河的水浑浊不堪,漂浮着败叶枯草。吊桥高高悬起,粗壮的铁链锈迹斑斑。城墙上,几个稀稀拉拉、穿着陈旧布莱伍德家服饰的守卫探出头来,眼神空洞,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仿佛看守的不是一座城堡,而是一片注定要失去的废墟。

“开门!”波隆那副惯于恫吓的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砸开空洞的回响。城墙上的人影晃动了一下,没有回应。片刻之后,城堡侧面一扇专供仆役出入的、矮小污秽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挤出一个人来。

那人佝偻着背,裹在一件沾满泥污、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长袍里,稀疏的白发紧贴在头皮上。他拄着一根扭曲的橡木手杖,步履蹒跚地穿过烂泥地,向队伍走来。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佣兵们凶悍的面孔和闪亮的兵器,最后落在提利昂身上,停顿了一下。

“大人,”老学士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枯叶在石头上摩擦,“您......是来找泰陀斯·布莱伍德伯爵的?”

“不然呢?”提利昂皱眉,“难道是来欣赏你们这烂泥坑里乌鸦唱歌的?”他闻到了修士身上那股混合着霉味、陈年汗渍和古怪草药的气息,令人作呕。

老学士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像是痰卡在那里。“他来不了啦,大人。走啦,都走啦。”

“走了?”

“几天前,大人,”学士的语速快了些,“就......就在布雷肯家的畜生又过河烧了磨坊之后,泰陀斯大人......他召集了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男人,孩子......连马厩里最后几匹能跑的马都牵走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说,他要去找奔流城的艾德慕大人......说他们必须......必须......”

“必须做什么?”提利昂追问,语气冰冷。

“必须讨回血债,大人。他说......他说他受够了像兔子一样被布雷肯家堵在洞里杀。”学士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他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只留下我们这些快入土的和走不动的,守着这空壳子等死,或者等布雷肯家的杂种们哪天高兴了来取走它。”

布莱伍德也是要前往奔流城,但是作为五王之战中最后一批投降的河间地领主,因此这个冬天他们过的更为困难,作为第一批倒戈的布雷肯,则要舒服得多。所以当春天来临的时候,石篱城要比鸦树城更有力。

而鸦树城并未对提利昂抱有太多的好感,在布莱伍德心中,徒利家依旧是河间地守护,是他们的封君。

“既然如此,那我们继续出发吧。”提利昂转头对波隆说,他并没有打算在鸦树城过夜。

马儿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溅起更多冰冷的泥浆。提利昂骑在颠簸的马背上,目光越过前方佣兵们攒动的人头和泥泞的道路,投向南方。

队伍调转方向,在泥泞中笨拙地扭动身躯,将鸦树城那死寂的轮廓和盘旋的乌鸦哀嚎甩在身后。

空气变得愈发沉重,仿佛吸饱了水的烂羊毛毯子,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味道混杂成河间地春天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天空是铅灰色的穹顶,风带着刺骨的潮气,不再是冬日纯粹的凛冽,而是裹挟着河底淤泥和腐烂芦苇的湿腐味道。这风贪婪地舔舐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钻进斗篷的缝隙,带走残存的热量,留下黏腻冰冷的触感。云层低垂,边缘模糊,仿佛浸透了水的破布,沉甸甸地悬在树梢和远方的丘陵之上。空气里的湿度浓得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河水。皮肤上凝结的不是汗,而是冰冷的、细密的水珠,锁甲环扣之间也似乎泛起了潮湿的幽光。

要下雨了。不是冬天那种冰雹或冻雨,而是春天的第一场雨,酝酿已久、蓄势待发的暴雨。它能唤醒沉睡的种子,也能将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彻底变成无边的泥沼。南方的道路在视野尽头蜿蜒,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边缘,通向那座矗立在红叉河与腾石河交汇处的城堡,奔流城。

提利昂眯起眼睛,感受着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潮湿重量。冰冷的雨丝还未真正落下,但那无形的水汽已渗透进皮革、布料,甚至骨髓。

马蹄踏在泥浆里,发出沉重而绝望的叹息。他微微扬鞭,马喷着白雾,迈开更深的步子。队伍在越发沉闷、饱含威胁的天幕下,向着南方,向着奔流城,向着那场注定到来的春雨,沉重地碾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