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 生根在河间地(六)
权游:狮子家的魅魔首相 · 佚名 · 2,034 字
正午的日头惨白地悬在铅灰色的天穹上,吝啬地洒下些微暖意,却蒸腾起红叉河北岸无边泥沼的腐臭。提利昂的队伍挣扎至此,金狮的旗帜在湿冷的春风中低垂,早已失去了凯岩城下的耀眼光泽,像一块反复浸染过血与泥的破布。
奔流城在视野尽头矗立,三河交汇处的古老堡垒,徒利家跃动的银鳟旗在最高的塔楼招展。然而,抵达并不意味着安歇。在它灰白色的石墙根下,在红叉河与腾石河环抱的土地之外,一片巨大的、喧嚣的、色彩驳杂的疮疤覆盖了融雪后泥泞的大地。
营地。河间地诸侯的营地,一片连着一片,如同雨后滋生的毒菌丛生蔓延。
布莱伍德家的红底黑枯枝旗在风中猎猎,它们扎在靠近奔流城吊桥的显眼位置,宛如一片燃烧过后的焦黑森林。不远处,派柏家的少女旗簇拥着,斯莫伍德家族的橡果徽记则在更外围的泥地里勉强挺立。凡斯家的旗帜也夹杂其中,纹章各异,却都透着战火蹂躏后的疲惫与勉强支撑的体面。
每一面旗帜下,都是攒动的人头、林立的枪尖、搭起的简易帐篷和牲口围栏,人喊马嘶与铁器碰撞的喧嚣汇成沉闷的轰鸣,远远盖过了河水的呜咽。
金狮的军队,这支沾满沼泽腐泥、刚从泥泞小径挣扎出来的疲惫之师,此刻却只能被挤在红叉河冰冷浑浊的北岸,紧贴着奔流城最外围的泥泞洼地。这里地势低洼,融化的雪水与春雨汇成浑浊的溪流,在临时踩出的路径间肆意横流。士兵们咒骂着深陷泥潭的车轮,卸下装备的动作带着被慢待的愠怒。
猩红披风的兰尼斯特士兵与佛雷家的灰耗子们混杂在一起,他们的金红色在一片灰褐与深沉的家族色彩中异常刺目。
达冯带着士兵,张罗着在北岸寻找干燥的高地,提利昂则带着波隆和莱昂诺·佛雷,还有杰森·梅利斯特,与一百来名亲兵,渡过浮桥,前往奔流城内。
河间大道,这条饱经战火、车辙深陷如同伤痕的古老道路,并未因士兵云集而沉寂。相反,它成了一条流动的、充满污浊生机的血管。
集市。这个词太文雅,太局限,这里是一座在泥浆与绝望中拔地而起的窝棚。
简易的棚屋和破烂的帐篷如同溃烂的疥疮,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每一寸稍高的干燥地面,又贪婪地蔓延到泥泞的低洼处,用木板、烂泥和草垫勉强垫高。
它们之间是无数车辙碾出的、泥浆翻涌的“街道”,被成千上万只脚反复践踏,散发出浓烈得能噎死人的恶臭。那是湿土、马粪、人汗、腐烂的菜叶、没鞣制好的皮革、劣质麦酒和盐渍鳕鱼桶散发出的腥咸混合而成的污浊气息,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商贩的驴车吱嘎作响,车身沾满干涸的泥浆和新鲜的泥点。瘦骨嶙峋的驮马喷着白沫,鼻孔大张,费力地拖拽着满载货物的车辆。油布捆扎的铁犁头在颠簸中沉闷碰撞,麻袋里露出粗糙磨石的棱角,橡木箍成的种子桶被小心翼翼地护在中间,蜡封的陶瓮里是比金子还贵的精选麦种。盐渍鳕鱼的腥咸和湿羊毛的膻味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
粗呢斗篷裹身的赶车汉子,眼睛如同磨亮的铜币,警惕地扫视着路边扎营的士兵,粗糙的手指始终不离腰间防身的镶钉短棍。他们喊叫着,驱赶着牲口,在士兵队列的缝隙和营地边缘的泥泞中寻找通路。与他们同行的,还有更多衣衫褴褛的身影。
农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脚踝被泥浆染成赭红,脸上刻着饥饿与疲惫的沟壑,眼神却燃烧着比炉火更烫的光,那是春耕时节迫在眉睫的焦灼,是对土地和种子的渴望。他们大多来自河间地饱受蹂躏的村落,此刻却逆着军队的洪流,或是奔向远方亲戚许诺的荒地,或是试图返回故土,在弹坑和焦土间播下渺茫的希望。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更多衣衫褴褛的身影。这些是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流民,他们试图寻找工作的机会,出卖自己的劳动力,甚至是自由,成为一名雇农、或是农奴。
士兵们,无除了披着猩红披风的兰尼斯特、佛雷家的灰耗子。其他家族的征召兵,像灰色的礁石矗立在涌动的人潮中,眼神或贪婪、或麻木、或充满敌意,他们的铠甲和武器在浑浊的天光下闪着油腻腻的光。
他们跟着自家的领主而来,试图在这里分到更多的好处,带着赏赐满载而归。
穿过这片巨大的疮疤,无数道目光粘附在提利昂身上。好奇的、畏惧的、憎恨的、算计的......像苍蝇追逐着腐肉。佣兵们小心翼翼的打量他昂贵的斗篷,农夫们瑟缩着避开道路,士兵们的低语如同沼泽里的气泡,在他经过时短暂沉寂,又在身后翻涌起来。
吊桥已经放下。
桥头,一小队人在等候。为首者,艾德慕·徒利,奔流城公爵,曾经的河间地名义上的守护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呢绒外套,领口和袖口镶着褪了色的银色鳟鱼纹饰,边缘沾着泥点。那张曾经年轻气盛的脸,如今像一张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羊皮纸,刻满了疲惫的沟壑,眼袋浮肿,下巴松弛,棕色的胡须也疏于打理,显得有些凌乱。
他站在那里,站在他祖先筑造的城堡门前,却像一尾被强行拖上岸、在春日湿冷空气里徒劳挣扎的鳟鱼,失去了鳞片的光泽和溪流的活力。他身边站着几个穿着徒利家蓝银服饰的骑士和侍从,同样面有菜色,眼神警惕而空洞。
他的身后还有其他人......布雷肯、布莱伍德、派柏、凡斯,所有提前抵达的河间地诸侯都汇集于此。
他们在欢迎兰尼斯特的到来?提利昂扫过这一张张脸,仅仅是一秒钟,他就得出了判断。
艾德慕没有能力把这些人团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