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四章 生根在河间地(四)
权游:狮子家的魅魔首相 · 佚名 · 2,025 字
三日之期如同融雪般流逝。孪河城的吊桥再次呻吟着垂落,铰链刮擦着陈年的铁锈,仿佛巨兽不情愿地张开下颚。
提利昂·兰尼斯特的队伍淌出了城门,比来时更庞大,也更沉重。金狮的旗帜在潮湿的微风中懒散地招展,那抹猩红与亮金,在佛雷家灰暗的双塔映衬下,刺目得如同新鲜伤口。
莱昂诺·佛雷策马行在提利昂身侧,位置显赫。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鞍鞯镶着朴素的铜饰,与他深色的斗篷相得益彰。他的坐姿挺拔如枪,高耸的颧骨和刚硬的下颌线条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块凯岩城崩落的岩石,而非孪河城湿滑的卵石。
他们离开了绿叉河畔的泥泞,沿着国王大道旁那条更僻静、也更坎坷的小径折返。车轮碾过的地方不再是深陷的泥沼,而是被融雪泡得松软、又被无数车辙反复碾轧成烂浆的冻土。
马蹄踏下,带起黏腻的噗嗤声,甩出的泥点如同褐色的血滴,溅在士兵们锁甲下摆和疲惫的马腿上。
空气里弥漫着湿土、腐草和牲口粪便味,比颈泽少了几分腐臭的死亡气息。
行了大半日,荒石城的废墟如同大地上一块丑陋的疮疤,突兀地出现在视野尽头。然而,疮疤之上,正有新的血肉在艰难地生长。
那座曾被战火摧残、被岁月遗忘的堡垒,如今勉强挺立起几段低矮的、参差不齐的石墙。新砌的石块颜色浅淡,仿佛拙劣的补丁。一面褪色的蓝灰旗帜,佛雷家的双塔,有气无力地悬挂在一根新竖起的粗糙旗杆上,在料峭春风里微微抖动,像灰色水鼠。
真正攫住目光的,是墙外的土地。
曾经荒芜、遍布碎石与焦木的野地,已被犁开。解冻的黑土翻涌而出,在铅灰色天穹下泛着湿润的油光,如同大地袒露的、尚未愈合的伤口。几架简陋的木犁深陷在这片新垦的泥泞之中。拉犁的农民瘦骨嶙峋,肋骨在肮脏的麻衣下清晰可辨,喷着沉重的白气。
另外几个农夫佝偻着背,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弯的树苗。他们的粗布衣服沾满泥浆,颜色难辨,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犁后,用磨损的靴子奋力蹬踏着湿滑的土地,试图保持平衡,或是用双手吃力地搬开犁铧撞上的顽固石块。他们的动作迟缓而专注,浑浊的眼睛只盯着脚下那一小片被翻开的、孕育着渺茫希望的黑土。汗水混合着泥水,顺着他们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
“看来派温没闲着。”提利昂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听不出褒贬的意味,被风吹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们甚至没有牛或骡子。”波隆冷哼。
“即便是佛雷家,度过这个冬天之后也并不富裕。”莱昂诺回答。
队伍继续前行,将荒石城和它周围那缓慢而艰辛的生机抛在身后。车轮碾过泥浆,马蹄践踏着融雪浸润的野草。提利昂坐在马鞍上,他看着莱昂诺挺直的背影,又想起这些在泥地里刨食的农夫,他们拖拽木犁的身影,此刻竟像一根冰冷的楔子,敲进了他关于河间地未来的蓝图里,廉价,肮脏,却无比真实。
美人集市的废墟匍匐在融雪泥泞中,当金狮旗帜出现在碎石道尽头时,一队铁灰色的人马早已在坍塌的市集拱门下等候。海疆城的紫色旗帜低垂,破损的银鹰纹章在风中撕扯。
杰森·梅利斯特端坐在战马上,铁手套紧攥缰绳。岁月和战火在他脸上凿出比石雕更硬的沟壑,左颊一道新愈的刀疤从颧骨划至下颌,他的锁甲沾满泥浆,身侧是儿子崔派克。
马蹄碾过结冰的泥坑,溅起腐臭的黑浆。提利昂眼扫过梅利斯特的阵列。
“提利昂大人。“杰森的声音如同铁铲刮过冻土。他翻身下马的动作牵扯着旧伤,铠甲铰链发出生涩呻吟。当那双镶铁战靴深陷泥泞时,这位海疆城领主单膝跪了下去,融雪立刻浸透他膝头的毛皮镶边。
“海疆城听命于铁王座,以及摄政王。“他低下头,“我以新神与旧神之名起誓,梅利斯特的剑从此为铁王座出鞘。“崔派克紧随父亲跪倒,冰晶凝结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年轻的面庞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提利昂的矮种马喷着白雾踱近。
他看见老人眼底灼烧的并非臣服,而是困兽在暴雪前刨开的求生之穴。他很清楚,杰森·梅利斯特对徒利和史塔克忠心耿耿,但自己曾摧毁了黑瓦德,解救了海疆城,自己是梅利斯特的救命恩人。
“很高兴见到您,梅利斯特大人。“提利昂说道,“粮仓里的蛀洞要补,冻土下的种子渴着破壳。我们从北方南下路过这里,并不是为了耀武扬威,而是想要知道,河间地是否有着困难和苦难。“
“一百袋硬麦,五十桶芜菁南瓜的种子,还有......管他是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提利昂说道,“足够犁开石滩的铁犁头。波隆,帮梅利斯特大人搞定这些东西。“
“财政大臣愿意效劳。”波隆笑道。
杰森指节捏得发白,“梅利斯特的剑......“
“您的剑需要为王座,家族,百姓而挥舞。“提利昂截断他,“现在,让您的银鹰汇入狮群,我们一同向着奔流城出发如何?“
“派柏家的队伍,早就已经出发了。”杰森突然开口,“三天前就戳在了红叉河南岸......还有斯莫伍德家族,橡果厅距离奔流城同样不远。凡斯家的队伍也已经出发,但是他们究竟走到哪里不得而知。”
“布雷肯和布莱伍德呢?”提利昂问。
杰森·梅利斯特摇摇头:“按照往年的情况,他们两家人会为了春耕的土地和水源大打出手,或许我们继续向南,就能够遇见他们。”
鸦树厅就在海疆城到奔流城的路途中。“或许我们去做客正合适。”提利昂点点头。
队伍再次出发,远方,红叉河裹挟着残冰的呜咽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