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灰烬之女 : 第十章 我就是拉克希娅（9K）
我是演魅魔，怎么成真魅魔了 · 佚名 · 9,200 字
两道残影撞在一起。
轰——！
两只龙爪在半空中碰撞，冲击波震得周围的古树簌簌发抖。
爱特拉娜的攻势如狂风骤雨。
每一爪都瞄准要害，每一击都带着足以撕碎钢铁的力道。
拉维尼娅也毫不逊色，骨爪与龙爪碰撞，迸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你是高阶恶魔没错，”拉维尼娅偏过头，避开贴着脸颊削过去的骨刃，反手一爪撕向爱特拉娜的侧腰，“但你从白塔逃出来，一路上被惩戒灵咬着不放，又被我们追杀到这里，根本没有机会休养吧？”
拉维尼娅的膝盖重重顶在爱特拉娜的腹部。
“这样的你，我完全有能力把你踩在脚下！”
交错，分离。
泥水四溅。
两人各自向后滑出数米，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拉维尼娅看着自己小臂上一道鲜血淋漓的撕裂伤，又看了一眼爱特拉娜也被利爪撕开的侧腰，冷笑出声。
“以伤换伤？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可真是不明智的选……”
拉维尼娅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爱特拉娜站在原地，抬起手，默默抚摸了一下自己侧腰上深可见骨的创口。
上面没有鲜血流出。
拉维尼娅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破裂的冰蓝色鳞片与翻卷的肌肤之下，露出的并不是血肉，而是一层毫无缝隙的骨骼。
爱特拉娜用自己的骨骼，在肌肤之下重塑了一层难以击穿的钢皮。
正是尸骨之龙一如既往的战斗手法。
“你——”
拉维尼娅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爱特拉娜的肌肤表面裂开无数道口子，惨白的骨刀从她的关节、脊背、手肘处破体而出。
森白的骨刺扩展延伸，最终形成了一副近乎覆盖全身的骸骨铠甲。
拉维尼娅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清楚地意识到，爱特拉娜动真格了。
“动手！”拉维尼娅根本没有犹豫，立刻转头对着阴影中的部下暴喝，“全给我上！”
两名萨麦尔龙侍瞬间化作半龙人形态，鳞甲覆身，龙爪狰狞，三人成犄角之势，从左右两侧同时扑出，直奔爱特拉娜而去。
“这才是明智的选择，”爱特拉娜轻声说，“一起上，一起死吧。”
“……好大的动静。”
斯黛拉躲在一棵几人合抱粗的古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自从在鲜血回廊里强行汲取了弥娅的精华后，她的动态视力已经被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维度。
上位恶魔足以在空气中拉出残影的速度，在她的眼中被分解成了清晰的轨迹。
毫无疑问是一场极其野蛮的肉搏战。
三头龙种恶魔围攻一个。
骨刺、利爪、龙尾在林间疯狂碰撞。
树木成片地倒下，泥土像喷泉一样被掀上半空。
一开始，四道龙影的爆发速度快得惊人，爱特拉娜凭借着骸骨铠甲的绝对防御和高阶恶魔的底蕴，甚至一度压制住了拉维尼娅三人。
但爆发期终究是短暂的。
龙种恶魔似乎持久性不够，高强度的肉搏迅速榨干了他们的体力，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下来，而人数上的绝对劣势也开始显现。
爱特拉娜渐渐转攻为守。
骸骨铠甲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她被一名龙侍的尾巴抽中后背，踉跄着退了两步，还未站稳，拉维尼娅的利爪已经切开了她肩头的骨甲，这一次，骨甲没能完全挡住。
鲜血终于流了出来。
暗金色的，在森白的骨架上格外刺目。
爱特拉娜似乎渐渐落入了下风。
斯黛拉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微微蹙眉。
她不知道爱特拉娜为什么要这样拼命。
她想起刚才在马车上的沉默，想起坠落时的道歉，想起把她护在胸口的拥抱，还有残破的骨翼切入风流的决绝。
还有刚才……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爱特拉娜是这么说的。
在拉维尼娅面前，在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的情况下，她第一反应还是否认，想把斯黛拉摘出去。
斯黛拉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作为一个杀伐果断的高阶恶魔，作为同时被深渊与人类通缉的重罪犯，爱特拉娜完全没有理由这样护着她。
除非……
除非那些关于监护人的传闻，不只是传闻。
除非爱特拉娜真的把她当成……
别吧。
斯黛拉不敢继续往下想。
但她能察觉到那些细节里的真情实意。
虽然斯黛拉完全不知道这个重罪恶魔的脑回路是怎么构成的，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些什么，但眼下的情况再清晰不过。
不能让爱特拉娜败了。
唇亡齿寒。
如果尸骨之龙死在这里，拉维尼娅接下来要收拾的，百分之百就是苍白之女的她了。
分分钟自己要跟着一起完蛋。
但是……怎么做呢？
斯黛拉深吸口气，思考起来。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完全无法加入上位恶魔们的战斗当中，冲上去纯粹是送人头。
苍白圣骸？
用来保护自己还行，但作为攻击手段实在太单一了，鲜血回廊也证明了这一点，几根虚无的肋骨很容易被战斗经验丰富的恶魔化解，得来阴的。
说起来，她自己也好久没有使用苍白圣骸了，也不知道得到弥娅精华之后有什么变化。
黑弥撒之瞳？
她不久前虽然在芙兰蕾雅试验了幻术。
在一对一、且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确实好用，但在这种三对一的高速混战中，她根本找不到锁定目标释放幻术的时机。
至于圣洁……
想都别想。
只要一滴高纯度的圣光在这里亮起，四个正打生打死的恶魔绝对会瞬间停战，然后默契地调转枪口，先把她这个教廷的奇葩给活撕了。
能用的牌一张接一张被否决。
斯黛拉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了自己脚下的影子上。
那团黑影安静地蜷缩在她脚边，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焦虑，微微蠕动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只剩下这个了。
试一下影子吧？
格黑娜校长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的影子很有意思。它的形态，充满了恶意，并不是单纯的暗影魔法。但你现在的用法太简陋了，只是本能的撕咬，而不是力量的驾驭。”
如何才能真正驾驭它？
如何使用影子的能力？
斯黛拉目视着地面上浓黑的阴影。
这股力量，是在她赢得拉克希娅仪式，得到鲜血之主弥娅的精华后才觉醒的。
既然它源自弥娅的血液精华，那么……血与影，似乎是一体的？
血液的极致，是谢丽尔和薇薇安使用的血焰。
既然是一体的……
那么，自己是否可以将影子像血焰一样……点燃呢？
而影子当中的利齿是否可以啃咬点什么呢？
弥娅自己就是拉克希娅，而战胜了对方的自己，真正得到了什么呢？
砰！
不远处的战场传来一声巨响。
斯黛拉抬起头。
场中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爱特拉娜的骸骨铠甲破碎了大半，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身体。
她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应该是断了。
但她的右手仍然死死抓着一名龙侍的爪子，用仅剩的骨刃抵着对方的喉咙，但拉维尼娅的利爪已经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斯黛拉从树干后走了出来。
她深黑色的小皮鞋踩在自己布满恶意的影子上。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
······
······
······
“将军了，老队长。”
拉维尼娅站在爱特拉娜面前。
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利爪抵在了爱特拉娜的咽喉上，尖锐的指甲已经刺破了皮肤，溢出一丝暗金色的鲜血。
“闹剧结束了。既然你最终选择了来硬的，那我就只能按照规矩办事了。”
拉维尼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会把你身上所有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把你带回去交给家主发落。别担心，你会活着看到龙骨地的刑具的。”
她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
“至于那个苍白的女儿……我也打算一并把她带给家主。你们俩，刚好在路上凑个伴，也算全了你这十几年的可笑执念。”
并非绝境。
爱特拉娜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足以将方圆一里内的整片黑森林化作森白骨林的天赋技艺。
一旦发动，无数尖锐的骨刺会像雨后春笋般以她为中心刺出，刺穿范围内一切活物的躯体。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强行催动这股力量，唯一的下场就是生命力彻底透支，化作一具永远无法苏醒的枯骨。
这无疑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最早的时候爱特拉娜也不敢确定少主是否已经趁着几人鏖战跑出了骨林的覆盖范围。
无差别的范围杀伤，极有可能波及到斯黛拉。
但刚才的战斗那么激烈，那孩子应该已经跑远了吧？
以她的聪明，应该知道这种级别的战斗不是她能掺和的。
她肯定已经躲进了森林深处，找到了某个安全的角落，等着这一切结束。
是时候了。
体内的魔力开始调动起来，骨骼深处发出极其细微的共鸣声。
就在技艺即将破体而出的前一秒。
喀、喀、喀。
细碎的脚步声，在后面传来。
爱特拉娜猛地睁开眼。
她疑惑地抬起眼眸，视线越过拉维尼娅的肩膀。
银红交织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深黑色的莉莉丝校服外套披在肩头。
斯黛拉正一步步朝这里走来。
爱特拉娜心中一颤。
跑呀！
你回来干什么！
她张开嘴，想要让少主离开。
但拉维尼娅的利爪已经扣住了她的咽喉，将所有的话语都掐断在喉管里，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呃音。
“哟。”
拉维尼娅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走近的少女。
“我正打算收拾完这个废骨头去找你呢，”她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结果你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挺乖的嘛，知道跑不掉，所以干脆不跑了？”
“瓦伦丁的继承人是苍白的女儿，正好家主缺少一个扳倒死对头瓦伦丁的机会。瓦伦丁家主与苍白之主苟合，枢纽会到时候有的是乐子瞧了。”
斯黛拉紧闭着右眼，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走上前，停在距离拉维尼娅不远的地方，看起来没有任何防备。
“行吧，”拉维尼娅耸了耸肩，“既然你这么识相，那我就……”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脚下的触感不对。
拉维尼娅垂下眼眸，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扭曲。
不只是她的影子。
两个龙侍的影子也在扭曲。
本该安静地贴在地面上的黑影，此刻像活过来一样蠕动着，旋转着，从四面八方涌向他们的脚下。
猩红色的眼睛在黑泥中睁开，伴随着长满利齿的裂口。
密密麻麻。
数不清有多少。
“这是什么……”
一个龙侍的声音还没落下，脚下的黑影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下意识挥爪去斩。
利爪划过黑影，黑影断开，然后又立刻重聚，缠得更紧。
“不对！这东西……”
另一个龙侍的声音也变了调。
他想要后退，但脚下已经被黑影完全包裹。
漆黑的触须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大腿，爬向腰际。
拉维尼娅空闲的利爪燃起暗金色的魔力，狠狠地砸向地面的黑影。
黑影崩散。
然后重聚。
比刚才更多。
“该死。”
拉维尼娅不得不松开爱特拉娜，闪开到旁边，不忘嘱咐两个在原地的龙侍，“不要让爱特拉娜挣脱。”
斯黛拉站在原地，垂着眼眸。
右手抬起来，指甲划过掌心
鲜红的血液溢出，滴落在她脚下沸腾的黑影之中。
啪嗒。
如同冷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
漆黑的影子，在接触到鲜血的瞬间，骤然变色。
暗红色的脉络在黑影中疯狂游走，整个影子彻底变成了极其刺目的猩红。
宛若昔日的鲜血回廊重现。
“不对劲……不要活捉了，直接杀了爱特拉娜。”拉维尼娅第一时间命令道。
但已经晚了，两名龙侍因为要压制住爱特拉娜，重心和力量都倾注在对方身上，他们无法剧烈动弹，只能硬生生承受住猩红影子的缠绕。
斯黛拉冷漠地看着前方。
她的薄唇微启。
“燃。”
轰！
血与影凭空燃起。
没有任何温度的预兆，黑红交织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几乎在一瞬间就在两名萨麦尔龙侍的身上灼烧起来。
并非深渊中常见的魔火，而是融合了鲜血之主精华与瓦伦丁血焰的黑焰。
是影子在燃烧。
它们钻入鳞甲的缝隙，钻进皮肤，钻进血肉，钻进骨头，然后在里面，从内向外地燃烧。
“啊啊啊啊——！”
两个龙侍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们本能地松开压制爱特拉娜的爪子，不断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火焰。
但黑焰根本拍不灭，它们像活物一样在他们身上蔓延，吞噬着鳞甲，吞噬着血肉，吞噬着一切。
唯独避开了爱特拉娜。
爱特拉娜也没有发愣。
就在龙侍松劲的一刹那，她右手中残破的骨刃已经动了。
没有拖泥带水的劈砍。
骨刃如同白色的闪电，在半空中划过两道极其凌厉的圆弧。
噗。
人头落地。
暗金色的鲜血如喷泉般从断颈处喷涌而出。
爱特拉娜踹开无头的尸体。
另一个龙侍还没从黑焰的灼烧中回过神来，爱特拉娜的一对骨刃已经刺入了他的心脏，然后双手发力，直接对半撕开。
尸体倒下的细微声响，此刻格外的清晰。
拉维尼娅后退一步。
刚刚的……是什么火焰？
深渊的法术图谱中从未有过这种形态的火。
没有炽热的魔力气浪，也没有爆裂的声响。
黑红交织的焰流只是安静地附着在两具无头残骸上，将萨麦尔一族最坚硬的暗金鳞片与魔力壁垒，像烧滚的蜡块一样轻易剥离、熔化。
不过几息的时间，连骨骼的残渣都化作了虚无的黑灰，彻底融入地面的阴影中。
拉维尼娅的视线从地上的灰烬一点点上移，最终停顿在不远处披着校服外套的少女身上。
没有冗长的咒语吟唱，没有高阶的法阵构筑。
仅仅是几滴血。
仅仅是踩住了地上的影子。
拉维尼娅看着斯黛拉。
刚才那种居高临下、胜券在握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她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苍白的女儿，和她母亲一样都是怪物。
······
······
······
黑红交织的火焰逐渐熄灭。
拉维尼娅站在黑红色的血泊边缘，一动也不敢动。
瓦伦丁一族善于操纵鲜血，是深渊里人尽皆知的常识。
但拉维尼娅从未听说过这种火焰。
黑红色的，没有温度的，像影子一样扭曲的火焰。
它不是从斯黛拉手中释放出来的，而是从影子中生长出来的，从脚下，从四面八方，从那些猩红的眼睛当中。
显然是超出了血脉天赋的范畴。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尚未成型的领域。
亦或者，某种古老祭祀的起手仪式？
不管脚下蠕动的血池最终形态是什么样子，绝不能让她真正成型。
拉维尼娅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爱特拉娜单膝跪在泥水里，骨甲已经破碎大半，残破的骨刃也垂落在地，勉强支撑着她，暗金色的血液从多处伤口渗出，滴落在地面。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风翻搅着她，在没有泡沫的血水中，在倾斜的火焰中。
刚刚两记凌厉的反杀，显然已经耗尽了尸骨之龙残存的体力。
高阶恶魔再有能耐，在没有时间休养的连续消耗下，估计也差不多到了极限。
短期内，尸骨之龙形不成任何威胁。
而拉维尼娅自己，毫发无损。
刚刚的绞杀中，她果断卖了两名龙侍，虽然没能及时干掉爱特拉娜，但好在致命的黑焰没有波及到自己。
拉维尼娅观察下来，黑焰似乎是需要影子缠绕上才能灼烧到自己，两名龙侍也是因为注意力全集中在爱特拉娜上才中招的，而她只需要多留意一下就不会再存在风险。
拉维尼娅看了一眼斯黛拉。
战局的走向很清晰。
单枪匹马去强杀一头高阶恶魔，哪怕对方重伤，也有被临死反扑的风险。
但解决一个还没毕业的魅魔学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苍白的女儿名头再响亮，终究只是一个刚诞生没几年的小鬼。
娇小的身躯里，能储存多少魔力？
她可怜的战斗经验，在萨麦尔的上位恶魔面前，还手的空隙都不会有。
先收拾了小鬼。
截断血池的蔓延。
然后再转过头，慢慢敲碎尸骨之龙的每一根骨头。
拉维尼娅踩碎了一截枯枝，双腿发力。
砰。
泥土炸开一个小坑。
拉维尼娅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残影，直接无视了旁边的爱特拉娜，笔直地冲向斯黛拉。
狂风卷起黑森林的落叶。
只用了一步，上位的龙种恶魔便跨越了几百米的距离，靠近了斯黛拉。
拉维尼娅看着近在咫尺的斯黛拉。
少女低垂着头，右眼紧紧闭着。
双手自然地下垂在校服裙摆两侧。没有抬手格挡，没有念诵咒语。
果然，只是个靠本能战斗的小鬼。
得手了。
拉维尼娅几乎要笑出声来。
苍白之女又怎么样？
在真正的生死搏杀面前，老资历的战斗记忆与速度，足以碾压一切花里胡哨的招式。
等她直接打晕了斯黛拉，再回头收拾掉爱特拉娜，一切就……
下一秒，拉维尼娅看见斯黛拉紧闭的右眼瞬间睁开了。
不是瓦伦丁的猩红。
是苍白。
苍白的虹膜，余烬的瞳孔。
“苍白圣骸。”
少女的声音很轻很轻。
然后，拉维尼娅看见了。
爱特拉娜也看见了，她挣扎着想要冲过来的动作停滞了。单膝跪地的身躯猛地一颤。
太像了。
骨骼弯曲的弧度，苍白的火焰，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
与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
一根。
两根。
三根。
苍白肋骨从虚空中生长出来，一根接一根，弯曲、合拢，在斯黛拉周围凝聚成一副半身的骸骨骨架。不过眨眼的功夫，一个庞大的半身骨架凭空凝聚成型，将斯黛拉严丝合缝地护在中央。
几乎是一瞬间，拉维尼娅浑身的血液凝固住了，看到虚空出现一个硕大的骨架横压过来。
她的心跳个不停，几乎叫喊出来。
这不可能。
这种能力……
拉维尼娅的脑海中闪过十几年前的记忆。
她记得。
她亲眼见过。
昔日苍白之主就是靠着这具骸骨，在数倍于己的围剿中来去自如，杀得各大家族的精锐溃不成军。完完全全是只有高阶恶魔才有资格挑战的壁垒。
拉维尼娅瞬间停下动作，向后跃出，闪开到旁边。
她看着那副骸骨，看着骸骨中安然站立的少女，看着少女脚下的血泊。
不行。
打不了了。
两名龙侍变成了地上的灰烬。
爱特拉娜重伤，但只要恢复一口气，仍然有反杀她的能力。
而眼前的苍白之女，藏在高阶恶魔都难以击碎的圣骸当中。
拉维尼娅没有把握。
不，不只是没有把握。
继续留在这里，下场只有死。
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跑回龙骨地，把苍白之女的情报汇报给家主。
这种级别的情报，足够弥补损失两名龙侍的罪责，甚至可以让她将功补过。
到时候，自然有的是人来找苍白之女的麻烦。
至于她自己？
没必要陪葬。
如果她想要离开，没有人能拦下她。
拉维尼娅转过身，宽阔的肉翼在背后展开，准备直接升空逃离这片黑森林。
“我什么时候说你可以走了？”斯黛拉很轻很轻地说。
她站在原地，垂着眼眸。
斯黛拉能感觉到脚下影子的躁动。
那团血影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之前那副安分守己的模样，它疯狂地蠕动着，向四周蔓延，猩红的眼睛接二连三地睁开，裂口一张一合，仿佛在期待什么。
它在渴望。
不是渴望保护，不是渴望战斗。
是渴望吃。
急切地、贪婪地、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噬什么。
像是魔鬼一样蠢动，像无形的空气在周围荡漾，它想把拉维尼娅吞下，它充斥着永恒的、罪恶的欲望。
直到现在，斯黛拉才终于明白，鲜血之主弥娅的精华到底给了自己。
不止是瓦伦丁的血统。
而是……
拉克希娅本身。
拉维尼娅没有回头，她本想直接离开。
但她的掌心莫名其妙刺痛了一下。
拉维尼娅停下动作。
她垂下眼眸瞧了瞧。
暗金色的鳞片完好无损。
但在鳞片的正中央，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血色的印记。
荆棘与蔷薇的纹路，猩红如血，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搏动。
这儿是……
拉维尼娅瞳孔一缩。
她认得这个印记。
属于瓦伦丁的咒印。
——拉克希娅。
胜者的馈赠。
败者的诅咒。
瞬间，血池当中，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球同时向上翻转。
成百上千张长满交错利齿的裂口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全部对准了她。
“现在，我就是拉克希娅。”
斯黛拉很轻很轻地说。
······
······
······
拉维尼娅拔地而起，直冲黑森林上方的暗红色云层。
——砰。
她立刻撞上一层无形的屏障，在半空中荡开一圈血色的涟漪。
拉维尼娅第三次跌落下去。
她喘着粗气，暗金色的鳞片上沾满了自己撞出来的血，左肩的鳞片已经裂开，肉翼的边缘也在连续的高速变向中被血影化作的触须割开了几道口子。
但真正让拉维尼娅无可奈何的，是脚下。
脚下的血池已经扩张到极限，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半球形结界。
拉克希娅的咒印锁定了猎物。
这儿彻底变成了一个无法离开的鲜血回廊。
无论她往哪个方向冲，无论她飞得多高，血色的薄膜永远横亘在前方。
猩红的触须于血泊中弹射而出。
拉维尼娅在树干上连蹬两步，避开撕咬的裂口。
紧接着，巨大的苍白肋骨横扫过来。
拉维尼娅张开双翼，在半空中强行改变轨迹。
苍白肋骨擦着她的龙角扫过，撞断了她落脚的古树。
木屑四溅。
拉维尼娅在血池中翻滚两圈，重新站稳。
她看了看不远处站在骸骨中央的少女。
银红交织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苍白的虹膜，余烬的瞳孔。
拉维尼娅已经笑不出来了。
心底蔓延起一种无法遏制的绝望。
拉维尼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能打。
虽然小鬼的防御确实硬得离谱，那副骸骨她根本啃不动。
但防御需要魔力，进攻也需要魔力。
一个刚觉醒没几天的小鬼，能有多少储备？
耗。
耗到她撑不住为止。
拉维尼娅调整了重心，再次开始游走。
斯黛拉立在半身骨架的中央，啧了一声。
上位恶魔比她想象的要难缠。
但是无论怎么样，拉维尼娅都不能活着离开黑森林。
放跑一个知晓她‘苍白之女’秘密的枢纽会监视者，等同于在脑门上贴一张深渊通缉令。
接下来的麻烦会无穷无尽。
所以拉维尼娅必须死在这里。
斯黛拉呼出一口气。
多亏了鲜血之主弥娅爆出的这份馈赠。
不然，她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一个龙种恶魔拍拍翅膀飞走。
但是问题也紧随其后。
斯黛拉缺乏一击毙命的手段。
苍白圣骸是一座移动要塞。
护得住一时，护不了一世。
维持要塞需要海量的苍白之力，半透明的肋骨边缘已经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开不了太久。
血影倒是还能撑一会儿，触须追着拉维尼娅满场跑，偶尔还能逼得对方狼狈闪躲。
但问题是，做不掉秒了对方，只能一来一回的纠缠。
而杀伤力最大的黑焰则必须缠绕上目标才能点燃。
拉维尼娅的速度太快了。
斯黛拉目视着拉维尼娅在树林与血池间拉出暗金色的残影。
她层出不穷地闪躲，利爪不断在苍白肋骨上留下划痕。
一触即走。
绝不停留。
斯黛拉不得不分出精力，操控苍白圣骸防御，顺便控制血影主动袭击。
但是不管要耗多久，绝不能放跑她。
要动用圣洁吗？
斯黛拉看了一眼左手的圣痕。
如今，她体内堆满了圣光、苍白之力与瓦伦丁的血液，现在甚至多了一个拉克希娅。
斯黛拉都不确定现在的奇葩叠加状态下，体内的圣洁听不听使唤了。
谁叫她现在看起来比异端还要异端。
苍白肋骨再次挡开拉维尼娅的突袭，斯黛拉的视线越过飞溅的血水，扫向鲜血回廊的角落。
爱特拉娜从血池当中站了起来。
她单手拄着残破的骨刃，站在翻滚的血泊中。
没有加入战局，只是静静地待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斯黛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拉维尼娅的残影再次逼近，她只能收回注意力，咬牙催动血影再次迎上。
又是一轮纠缠。
拉维尼娅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猎鹰，在血池上空盘旋、俯冲、闪躲。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斯黛拉好几次都差点跟丢。
而每一次斯黛拉以为她打算远遁的时候，她又会突然折返，朝着斯黛拉的方向虚晃一枪，逼得斯黛拉不得不分心防御。
斯黛拉知道，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苍白圣骸的光芒越来越淡。
肋骨一根接一根地变得透明，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血影触须的追击也慢了下来。
拉维尼娅停下脚步，她等的就是斯黛拉的破绽。
拉维尼娅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最后一次俯冲下来。
这一次，她不打算打晕斯黛拉。
暗金色的利爪在夜色中拉出五道刺目的寒光，对准了斯黛拉的咽喉。
眼中只剩下站在骸骨中央的少女。
杀了她，结界自然会消失。
杀了她，一切就结束了。
至于苍白之女的情报？不需要了。
她只要活着。
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活着回龙骨地，活着……
利爪距离斯黛拉的咽喉只剩三寸。
然后，停住了。
噗。
利刃切开血肉的声音响起。
拉维尼娅感觉到胸口一阵冰凉。
她垂下眼眸。
一截森白的骨刃，从她的前胸贯穿而出，暗金色的血液顺着惨白的骨节滴落，砸在下方的血泊里。
“你是不是……”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把我给忘了？”
拉维尼娅的瞳孔一缩。
爱特拉娜，她怎么……
血泊。
她一直在血泊里。
从一开始就在。
薄薄的血色薄膜覆盖了整周围，把所有人困在里面。
她只顾着闪躲斯黛拉的攻击，只顾着寻找结界的边缘，只顾着算计该死的骸骨什么时候消散。
她忘了。
忘了还有一个被她亲手打成重伤、骨甲破碎、血流不止的尸骨之龙。
拉维尼娅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
不想死。
她不想死在这儿。
她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她还没把苍白之女的情报带回去，她还没……
拉维尼娅看着胸前透出的骨刃，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她说不出话。
因为一直追着她满场跑的血影触须，终于缠上了她的脚踝。
然后是小腿、大腿、腰、胸口、脖颈。
猩红的眼睛在她面前睁开，一张张长满交错利齿的裂口贴上了她的皮肤。
它们没有咬，它们在等，等一个命令。
“把她的精华夺走吧。”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响起。
然后，那些裂口动了。
进食开始。
血影的利齿撕咬着暗金色的鳞片，大口吞咽着上位龙种的血液与魔力精华。
咀嚼声在黑森林中回荡。
拉维尼娅被漆黑的影子完全包裹。
苍白圣骸化作白光散去。
斯黛拉站在原地，捂住了脸。
下蛋的魅魔，吃魔的影子，还有……会自己开结界的血池。
全能的主啊。
您忠诚的仆人，现在究竟成了一个什么奇葩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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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悬赏2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