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灰烬之女 : 第九章 MAN!(10K)
我是演魅魔,怎么成真魅魔了 · 佚名 · 1.0万 字
夜虽然黑,山峦的形状却异样地笃定而清晰,星星般的灯火在无言的树丛里闪烁。
蓦然有白雾似的光流泻过来,则是另一辆梦魇马车,由北往南驶来,在沉沉的夜色里擦身而过。
此时此刻,斯黛拉目不转睛地看着活点地图。
【——爱特拉娜·萨麦尔】
浓黑的墨迹,不偏不倚地落在代表她所在马车的位置。
斯黛拉眨巴着眼,大脑宕机了几秒。
然后不断重启。
一定是搞错了。
对,一定是搞错了。
活点地图坏掉了。
她在格黑娜校长那儿得来的古董魔法道具,肯定是年久失修,或者是刚刚在梦魇街使用过渡,导致活点地图过热异常,导致墨迹发生了错乱。
不然,怎么解释爱特拉娜的墨点会和自己重叠在一起?
难道尸骨之龙变成了一只龙,正在车顶上盘踞吗?
……更吓人了。
斯黛拉在地图上用力蹭了两下,试图把墨迹擦掉。
墨点当然岿然不动。
斯黛拉合拢地图。
她很快便放弃了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
得到活点地图开始,它就展现出了近乎苛刻的精准。
无论是莉莉丝学校的暗道走廊,还是梦魇街错综复杂的暗巷,甚至她自己不断切换的三个马甲名字,它都能一丝不苟地标注出来。
在掉链子这件事上,它从来没掉过链子。
但是……
如果地图没有坏。
该怎么解释,她的面前正坐在尸骨之龙本龙呢?
斯黛拉抬起眼眸,目光越过矮几上那盏忽明忽暗的魔晶灯,落在了坐在对面的少女身上。
绯红色的长发,深黑色的莉莉丝校服。
乖巧安静。
双手也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
只是一言不发的注视着而已。
不管外表怎么观察,面前之人都是她脑回路清奇的便宜妹妹谢丽尔。
除了不说话之外,几乎一般无二,甚至眼角的泪痣都一模一样。
怎么做到的呢?
一个推断紧接着便出现在斯黛拉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该不会是……复方汤剂吧?
斯黛拉回想起刚刚在梦魇街主干道上穿行时,路过兜售魔法道具的地摊。
她分明听见一个裹着头巾的地精商贩在向顾客吹嘘,说他摊位上预制的复方汤剂是整条街最纯正的,能够完美变幻成其他人的模样。
甚至商贩还抱怨了一句,说是一个大美人挥金如土,把预制好的存货全买空了。
但复方汤剂这种高阶魔药,并非拿来就能喝的。
这类伪装魔药与魅魔灵药一样,必须加入另一个人的样本才能生效。
样本……
斯黛拉的脑海中,回想起她在活点地图上观察到的一幕。
在梦魇街外围的暗巷里,代表谢丽尔的墨点,与代表爱特拉娜的墨点发生了接触。
两个墨点短暂地重叠在一起,同行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分开。
谢丽尔的墨点停留在了一间旅馆当中,一动不动。
而爱特拉娜的墨点,则拉开了距离,离开了那条暗巷。
原本,斯黛拉以为那是谢丽尔战术性撤退,跑进旅馆躲避高阶恶魔的追杀。
但现在,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闭环。
斯黛拉终于想明白了。
买空复方汤剂的大美人就是爱特拉娜本人。
她在梦魇街潜伏了一个月,就是在等休学期开始,等莉莉丝学校的学生落单。然后谢丽尔那个傻妹妹,自己送上门去了。
之前发生那场在暗巷里的相遇,根本不是什么战斗。
是爱特拉娜直接出手,以高阶恶魔的绝对实力打晕了谢丽尔,然后把她塞进了旅馆的某个房间里藏了起来,作为素材囤起来。
然后,爱特拉娜采集了谢丽尔的头发或者血液,喝下了复方汤剂。
借着谢丽尔的脸,尸骨之龙大摇大摆地走在梦魇街的街头上,成功避开了重重搜捕。
而自己呢?
自己甚至蠢萌蠢萌地凑了上去。
在站牌底下拍了拍高阶恶魔的肩膀,摆出一副长姐如母的威严架势,把人家给训斥了一顿。
甚至……
甚至强行牵着人家的手,硬生生把满级通缉犯拽上了封闭的梦魇马车,把自己搞成了与对方共处一个车厢的绝境!
斯黛拉自己都给自己整无语了。
爱特拉娜估计一路上没少在心里嘲笑她的无知。
活了千百年的龙种恶魔,现在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对面,故意不点破,光是注视着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犯呆的样子,说不定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这下斯黛拉是真慌了。
最最最最意外的情况出现了。
她千躲万躲,甚至薇薇安送的豪宅都不敢去接收,就是为了规避冲着苍白之女名头来的狂热分子。
结果,她正面撞上了尸骨之龙。
而在一个在行驶在高空的梦魇马车里,她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办?
总不能跳窗吧?
斯黛拉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漫不经心地掀开身旁的窗帘。
呼啸的狂风瞬间灌进车厢。
往下看去,是深渊中层无边无际的荒野。
没有灯光,没有建筑,只有翻涌的暗红色雾海和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斯黛拉默默地把窗帘拉上。
跳下去?
别开玩笑了。
就算用苍白圣骸护体也一定会死。
且不说几根虚无的肋骨能不能扛得住万米高空坠落的冲击力,苍白圣骸的防御机制它也完全不防御脚下,必须要调整好姿态才行。
说起来,翅膀呢?
斯黛拉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腰际的蝠翼。
自从经历了乱七八糟的拉克希娅后,她确实长出了属于魅魔的翅膀,而且体积比一般的魅魔要大得多,骨架宽阔,覆着一层薄薄的翼膜。
但用来逃跑,似乎也行不通。
一来,作为一个深藏简出的圣女候补,她一辈子树都没爬过几次,更别提尝试过飞行了。
现在让她直接从万米高空起飞,和直接跳崖自杀没什么区别。
二来,尸骨之龙近在咫尺。
只要她有一个逃跑的想法,只要她出现一丝一毫准备跑路的前兆……
以高阶龙种恶魔的反应速度,爱特拉娜绝对能在她跃出车窗的瞬间暴起,一记手刀打晕自己。
然后呢?
然后她就会被绑得结结实实,一路带去那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灰烬圣所。
一群狂热的饮灰者围着她念诵古老的咒语,准备复活旧主,给苍白之主夺舍。
斯黛拉想想就怕。
她可是一个冒牌货!
假的苍白之女!
真的那颗卵早不知道哪去了,说不定已经被做成煎蛋吃掉了。
到时候用她来复活代表着深渊极恶的苍白之主?
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奇葩的情况。
说不定仪式进行到一半,她体内的圣光直接暴走,把整个灰烬圣所炸上天,顺带把所有饮灰者连同她自己一起净化成灰烬。
斯黛拉觉得头都大了。
温暖浓重的夜雾包围过来,仿佛有无数水蛭**着她的心,她渐渐感到困倦无力,朦胧中一种模模糊糊惶恐不安的感觉掠过心头。
她在深渊的未来竟然如此黯淡。
斯黛拉将手从活点地图上移开。
但……
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还有一个办法。
就是装死。
装作不知道爱特拉娜利用复方汤剂装成了谢丽尔。
虽然不知道尸骨之龙伪装成瓦伦丁千金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既然爱特拉娜从上车到现在一直选择了沉默,没有采取任何过激的行动,那么,自己也就没有必要打草惊蛇。
飙演技嘛,她作为多重马甲持有者的基本功。
但问题是……对面那位是活了千百年的龙种恶魔,她的演技够用吗?
管她呢?
反正她已经唬住不止一个两个了。
只要稳住对方,拖延时间。
等梦魇马车到了莉莉丝学校的地界,就是格黑娜校长的地盘了。
到时候,她只需要下了马车,一路狂奔,想办法抱紧格黑娜校长的小腿,大喊一声“师匠救命”求带就完事了。
尸骨之龙再能打,面对千年大恶魔、莉莉丝学校校长的威严,也得老老实实地栽跟头。
对,就这么办。
斯黛拉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活点地图随意地折叠起来。
她探出头,掀开车厢前方的布帘,询问正在前面驾驶马车的老恶魔。
“师傅,请问什么时候能到莉莉丝学校?”
风声很大,老恶魔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
“还有三个常时,小姐!这条航线远着呢!”
三个常时。
斯黛拉没说话。
她的视线越过老恶魔的肩膀,隐约在马车的后方,暗红色的云层里,看见了几个移动的黑影。
体积很大,轮廓在翻滚的雾气中模糊不清。速度似乎也不慢,正跟在梦魇马车的后方。
斯黛拉看不清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或许是其他的梦魇马车吧。
虽然今天休学期刚开始,但回校的学生肯定不止她一个。
前排的老恶魔似乎也察觉到了斯黛拉在往后看,他挥动了一下手里燃烧着磷火的鞭子,颇为得意地回头喊道:
“小姐,您看什么呢?放心吧,它们都没我快,我可是方圆百里最快的梦魇马车了!驿站里这么多马车,您偏偏就指名了我的这一辆。后面的破铜烂铁,梦魇兽的尾屁都吃不到!”
“那么你最好开得再快一点,”斯黛拉毫不留情地吐槽道,“不然真怕我死在车上。”
斯黛拉面无表情地放下布帘。
她回到了车厢的座位上。
对面的‘谢丽尔’依然保持着那个安静的姿势,绯红色的眼眸看着她,没有多问半句,但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斯黛拉本能地想把手中的活点地图塞回口袋里。
但在放进去前,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眸。
羊皮纸上的墨线似乎再次发生了变化。
就在代表她所在的梦魇马车的位置后方,相距不远的虚空轨迹上,凭空出现了几个新的墨点。
它们的速度极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马车的位置逼近。
【拉维尼娅·萨麦尔】
【萨麦尔龙侍】
【萨麦尔龙侍】
三年个墨点以长长的笔触划过整幅画面,几乎就要冲到她们的位置。
斯黛拉茫然地眨了眨眼。
拉维尼娅?
萨麦尔龙侍?
她们不是在梦魇街的街头巡逻吗?
怎么跑到天上的航线来了?
甚至就在自己的后面。
而且……
斯黛拉觉得她们的阵容,她们的速度,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巡逻。
甚至看起来是狩猎的阵型。
斯黛拉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上车前,拉维尼娅站在街角,目光直直看向马车的那一幕。
该不会是……
斯黛拉的脑海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一把掀开身后的车窗布帘。
她想看看车外到底是什么情况。
狂风瞬间卷起她的长发。
探出车窗的一瞬间,暗红色的云层被一股极其狂暴的气流从中撕裂。
刚才看到的模糊黑影,彻底暴露在视线之中。
车夫的吹嘘声戛然而止。
斯黛拉听见他骂了一句深渊脏话,然后鞭子抽得更狠了。
根本不是什么其他的梦魇马车。
巨大的暗金色鳞片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宽阔的肉翼猛然扇动,卷起足以掀翻马车的飓风。
它们从云层中撞了过来,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头顶的苍穹。
猩红色的竖瞳在夜色中亮起,破空的低吼就好像什么灵魂出窍时的动静。
它们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直直地冲向了脆弱的木制马车。
是龙。
不……
不对。
——是龙种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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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救!求救!见鬼的,我的马车——!”
恍惚间,斯黛拉听见老恶魔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然后是更剧烈的颠簸。
木质车厢在巨龙的撞击下四分五裂,碎片四面八方散开,斯黛拉刚刚维持着掀开布帘的姿势,整个人被彻底抛出了车厢。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席卷而来。
风在耳边呼啸,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银红交织的长发像疯了一样抽打在脸上。
斯黛拉费力地睁开眼,想要看清周围的情况。
然后她愣住了。
好像是天上的星空忽然都坠落到了她的身边。
视野里失去了一切固定的参照物,翻滚的暗红色云层和漫天的繁星围绕着她不断旋转。
而间或,有一闪而过的红色流星从身侧掠过,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入深渊。
——是老恶魔坠车前发送的求救信号。
说不定会有人看见了,然后过来瞧瞧。
斯黛拉勉强抬起头,目视着高空。
在翻滚的红雾与马车残骸的碎片之间,几个体积巨大的阴影正在盘旋。
暗金色的鳞片,宽阔的肉翼。
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东西。
刚刚直接撞碎了梦魇马车的,正是拉维尼娅·萨麦尔与她带来的萨麦尔龙侍们。
拉维尼娅是上位恶魔,而她对萨麦尔龙侍也有所耳闻。
萨麦尔龙侍基本上也是由上位恶魔构成。
作为龙种恶魔,萨麦尔族人都有着化为巨龙的能力,她们的犄角和尾巴可不是白长的。
现在,她们用这种能力,袭击了自己。
斯黛拉完全理清了对方袭击马车的逻辑。
他们根本不是在驿站巡逻。而是作为枢纽会的猎犬,一路追踪尸骨之龙的痕迹来到了驿站。
然后,拉维尼娅亲眼目睹了自己,瓦伦丁的新晋继承人,主动牵起重罪恶魔的手,大摇大摆地上了同一辆梦魇马车。
所以,她们直接在半路劫杀,打算把作为同行者的自己一并送上西天。
误会,都是误会。
明明她只是想把便宜妹妹捞回去,明明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啊!
斯黛拉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更多了。
因为她的正下方,是万丈深渊。
暗红色的雾海在脚下翻涌,深不见底。
借着微弱的星光,隐约能看见嶙峋的山石像巨兽的獠牙般从雾气中刺出。
斯黛拉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马上就会成为斯黛拉酱。
她腰背发力,试图尝试用腰际的蝠翼飞行。
但宽阔的翼膜刚刚弹开一半,狂暴的下坠气流直接将翅膀狠狠地向后拍去,骨架传开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下坠的速度太快了,风阻甚至组成了风墙。
蝠翼徒劳地扑腾了两下,反而让她翻转起来,头下脚上地坠落。
蝠翼收拢。
行不通。
只剩下一个硬抗的选项了。
斯黛拉再次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地面。
早知道最后都是一个掉下去的下场,还不如刚才自己主动跳呢。
至少还能选个体面点的姿势。
但现在,无论怎么不想死,也只能赌一把了。
斯黛拉闭上右眼,准备切换黑弥撒之瞳。
苍白圣骸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虽然几根肋骨状的苍白骨架未必能扛得住万米高空坠落的冲击力,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大不了断几根骨头,总比变成斯黛拉酱要好。
然而,下一秒。
一个人影直面着狂暴的乱流,从上方笔直地俯冲下来。
黑色的校服裙摆在风中紧贴着大腿,绯红色的长发吹得跳起舞来。
是‘谢丽尔’。
不,是爱特拉娜。
几乎是瞬间,她便来到了斯黛拉的面前。
斯黛拉愣在半空,维持着下坠的姿态。
爱特拉娜伸出双臂,一把揽过她的腰。
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爱特拉娜则借力将斯黛拉整个人圈进怀里。
爱特拉把她的头摁在自己的胸口,像护住雏鸟一般。
风还在呼啸,坠落还在继续,但斯黛拉的耳边只听到了几声闷响。
是爱特拉娜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一下。
“……对不起。”
爱特拉娜开口了。
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但斯黛拉听见了。
“马上就没事了,”爱特拉娜说,“抓稳了。”
然后,几乎是一瞬之间的事情。
斯黛拉感觉到怀抱着自己的身躯开始发生变化。
嶙峋的骨翼从爱特拉娜背部生长出来。
一根,两根,三根……
没有丰满的羽毛,也没有厚实的皮膜。
只是一对白骨森森的骨翼,细得仿佛某种鸟类极易折损的脆弱骨架,上面甚至还挂着残破的灰黑色布条。破破烂烂的样子完全让人难以想象它能支撑起长久的飞行。
但是爱特拉娜残破的骨翼瞬间展开,硬生生切入涌动的风流之中。
下坠的速度骤然放缓。
下方是一片茂密的黑色森林。
两人缠绕着,砸入树冠。
粗壮的枝杈接连断裂,木屑与树叶漫天飞舞。
爱特拉娜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调整着两人的姿态。
她将斯黛拉牢牢地护在胸前,把自己的后背和那对骨翼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外面。
每一次与粗大枝干的撞击,斯黛拉都能听见爱特拉娜那儿传来的沉闷颤动。
轰的一声闷响,泥土飞溅。
爱特拉娜以自己的身体为缓冲垫,重重地砸在铺满枯叶和碎石的地面上,斯黛拉则在惯性的作用下滚落到一旁的草丛里。
落叶在四周簌簌掉落。
斯黛拉撑着地面,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下意识检查了一下四肢。除了手肘擦破了一点皮,毫发无损。
斯黛拉回眸。
几步开外的地方,泥土被砸出了一个浅坑。
爱特拉娜躺在坑底,残破的骨翼已经被她收了回去,绯红色的长发散乱在泥水里。她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动静,呼吸的起伏都极其微弱,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斯黛拉站在原地。
她不明白。
作为复方汤剂的伪装者,作为杀伐果断的高阶龙种,爱特拉娜在马车解体的时候,明明可以自己全身而退。
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冲下来,用自己的肉身去挡致命的撞击?
难道仅仅是为了保护作为复活旧主容器的她?
如果是为了容器,把她按在胸口时的说出的‘对不起’未免太过真情实意了。
生性敏感的斯黛拉很轻易就发现了爱特拉娜的不自然之处,但她完全搞不懂重罪恶魔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斯黛拉抬起头,环顾四周。
周围全是参天蔽日的黑色古树,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树干上,暗红色的雾气在林间弥漫,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是哪儿?
深渊中层的荒野?
莉莉丝学校离这儿有多远?
她该怎么回去?
难道要荒野求生了吗?
接下来该怎么办?
总不能让她带着一个不知死活的高阶恶魔玩荒野求生吧?
算了,先去检查一下爱特拉娜的情况吧。
确认一下是死是活。
斯黛拉正站起来,打算走过去查看一下爱特拉娜的伤势,正前方的树林深处,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枯枝被踩碎的声响。
喀、喀、喀。
脚步声陆陆续续,不急不缓。
阴影下很快便走出一个人。
是拉维尼娅。
斯黛拉看见暗金色的鳞片在她的侧脸和手背上若隐若现。两名魁梧的萨麦尔龙侍一左一右站在她的旁边。
拉维尼娅脚步声停了下来。
金色的竖瞳扫过躺在坑里的爱特拉娜,最后,视线锁定在斯黛拉的脸上。
“我们又见面了,斯黛拉。”
拉维尼娅冷冷地笑了起来。
“或者说……”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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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
斯黛拉的脑门上几乎具象化地冒出了几个问号。
算上这一次,她和这位枢纽会的监视者满打满算也就见过三次面。
第一次在演武场,第二次在梦魇街主干道,第三次就是现在。
犯不上用老套的熟人开场白吧?
深渊恶魔的数学难道都这么差的吗?
不过……
拉维尼娅显然是冲着爱特拉娜来的。
既然对方的目标是重罪恶魔,那么自己作为瓦伦丁的正统继承人,顶多算是个被劫车事件波及的倒霉学生。
枢纽会的监视者再怎么跋扈,也没有理由对一个选帝侯的继承人痛下杀手。
刚刚袭击马车,绝对只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只要她保持乖巧,低调做人,慢慢往后退,说不定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好吧……有点自欺欺人了。
说起来,斯黛拉分明记得戒律与刑罚的巴托里,全权包揽了深渊秩序的维护工作吧?
那么追捕重罪恶魔的任务不是应该由巴托里一族负责吗?
怎么来的是萨麦尔的人?
拉维尼娅没有理会斯黛拉。
她踩着满地落叶,向前走了两步。
“可真是让我好找啊。”拉维尼娅轻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从教廷的白塔里越狱的,但如果你像只老鼠一样一直躲在阴沟里,我还真拿你没办法。可惜,你偏偏要千里迢迢跑来梦魇街,留下了你的魔力气场。”
拉维尼娅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抬起下巴。
“行了,别装死了,好歹是曾经名震深渊的高阶恶魔——尸骨之龙,不至于因为高空坠落就晕厥过去。”
话音刚落,斯黛拉便瞧见‘谢丽尔’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似乎是刚刚极端的坠落与撞击,复方汤剂的药效正在极速流失。
爱特拉娜伪装的皮囊开始剥落。
绯红色的长发如同褪色的水彩,从发梢开始,一点点被深邃的冰蓝色吞没。
瞳孔中属于瓦伦丁的猩红褪去,尖锐的金色竖瞳重新占据了眼眶。
破烂不堪的莉莉丝校服下,峥嵘的龙角从额角两侧刺破皮肤,一点点生长出来。
爱特拉娜变回了她原本的模样。
“……也是,熟知我味道的人,我想也只有曾经作为我下属的你了。”爱特拉娜漠然地开口说。
“叛徒应该是你才对,重罪恶魔,”拉维尼娅嗤笑了一声,“背弃了萨麦尔的荣耀,去给一个疯子当走狗,最后还把整个家族拖下水。”
“是家主要求我这么做的。”爱特拉娜不甘地反驳道。
“谁知道呢?”拉维尼娅漫不经心地说。
“……”
爱特拉娜眼里闪动的光芒,像是突然间被风吹灭了。
“算了,不扯这些陈年旧账,”拉维尼娅摆了摆手,“我们谈谈吧,尸骨之龙。”
“你想谈什么?”爱特拉娜问。
“很简单。”
“我们呢,不会粗暴对待你,”拉维尼娅说,“毕竟把你活着带回龙骨地,价值更大,而你呢,放弃挣扎,不要做无谓的抵抗。这样大家就省事一点,安安心心跟我们回去走一趟。”
“……不是枢纽会而是本家所在的龙骨地吗?”爱特拉娜轻声说,“私刑吗?怪不得来的不是巴托里的人。”
她没有去看拉维尼娅,目光微微偏移,装作若无其事地凝视着站在不远处的斯黛拉。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她?”爱特拉娜问。
斯黛拉立刻糯软地举起一只手,像个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乖巧学生。
“那个……”斯黛拉干巴巴地开口,“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无辜学生,刚刚还被你们的龙撞飞了。现在你们要处理通缉犯,我留在这里也不合适,请问我可以先走了吗?”
“她呀。”
拉维尼娅转过头。她没有回答斯黛拉的问题,而是玩味地打量着银红发色的少女。
然后,她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尸骨之龙,你当真以为我是蠢蛋吗?”
拉维尼娅的声音骤然变冷。
“好歹我曾经也是你的下属,你当真以为……我没有见过你当年养的那个小女孩吗?”
“啧。”
爱特拉娜咬紧了牙关。
有那么一瞬间,她冰冷的面容上露出了极其明显的悔恨,拉维尼娅尽数收在眼底。
爱特拉娜抿着嘴,没有再说话了。
拉维尼娅则像是在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说起来,我最近遇到的一系列巧合,真是有趣极了。”
她也没有急着继续两人的话题,而是漫不经心地围绕斯黛拉踱步。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杂魔,先是以SSS+的恐怖天赋神秘地出现在了莉莉丝学校,紧接着,玛拉副校长暴露,而一个杂魔马上就摇身一变,成为了瓦伦丁家族的正统继承人。”
拉维尼娅的目光重新落在斯黛拉身上。
“不仅如此,一向厌恶麻烦的格黑娜校长,对她也是尤为偏袒,甚至说有点溺爱。所有的学生都能在休学期自由出入莉莉丝学校,而斯黛拉……偏偏在现在被下达了禁足令。”
拉维尼娅停在斯黛拉面前,微微俯下身。
“偏偏,是尸骨之龙来到梦魇街的时候。”
“一开始我只是有点怀疑。毕竟苍白之女那件事过去太久了,久的我都快忘了还有这茬。”
她的声音变轻了,却更加笃定。
“但现在嘛……”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斯黛拉愣在原地。
这番话,她听过。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梦魇街的街头,拉维尼娅对她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当时她只是觉得对方多疑,没想到……
“你想多了。”爱特拉娜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冷,“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爱特拉娜,你不用再否认了,”拉维尼娅粗暴地打断了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离开了白塔,冒着被圣光焚烧殆尽的危险千里迢迢回到深渊,甚至不顾一切地来到满是追兵的梦魇街。”
她一字一顿地说。
“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为了再见当初那个女孩一面,对吧?”
爱特拉娜没有说话。
拉维尼娅转而看向斯黛拉。
“而当初那个女孩,就是如今的她,对吧?”
斯黛拉紧紧闭着嘴,不敢说话。
校长大人,师匠,救命啊!
徒儿需要您!
实锤了,真的被实锤了,拉维尼娅实锤砸的全是棉花啊!
她真的是个冒牌货!
如果现在被拉维尼娅当成苍白之女抓走,不管是送去给枢纽会审判,还是落到饮灰者手里去复活旧主,她作为装满圣光的人类圣女绝对会当场炸锅的!
“苍白的女儿,”拉维尼娅漫不经心地吐出了足以让深渊震颤的名讳,“如果不是你的突然出现,我甚至也觉得苍白之女早就死在了当年的动乱当中。但是现在……”
拉维尼娅后退了一步,抬起手。
“很抱歉,恐怕她不能离开了。”
两名萨麦尔龙侍的鳞片开始覆盖皮肤,暗金色的魔力在林间涌动。
爱特拉娜沉默无言的站在属于自己的角落。
她死死地盯着拉维尼娅,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痛苦、后悔和强烈的愤恨。
她觉得自己拖累了少主。
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现,如果不是自己那份自私的、仅仅想要看一眼少主的执念,少主绝对不会暴露。
她本可以在格黑娜的庇护下,在莉莉丝学校里平安、快乐地生活下去。
是她毁了这一切。
但是……
爱特拉娜抬起眼眸,金色的竖瞳中燃起极其暴烈的杀意。
也不是没有补救的办法。
只要拼上一切,把所有知情的人全部干掉就行了。
只要拉维尼娅和这些龙侍死在这片无人问津的黑森林里,少主的秘密仍然是安全的。
而她如今的遗憾,其实已经全部实现了。
不仅仅是见到了少主一面,甚至与对方近距离接触了好几次。
她牵过少主的手,听过少主的声音,甚至在坠落的狂风中,将少主拥入过怀中。
自己拥抱的是个血肉之躯的人,不是她所做的虚无缥缈的梦。
爱特拉娜对着斯黛拉微笑,觉得一种情感上的奢侈。
她想告诉斯黛拉,女孩子应该好个好看的淡妆,微微一笑露出好看的牙齿,轻声说话,那样才有人爱。
可是爱特拉娜知道斯黛拉需要的不是这些。
一不注意,甚至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就是斯黛拉真正的母亲,仿佛陷入一种错觉。
她过去见过斯黛拉,今天也见了她,但爱特拉娜还是害怕未来没有机会再次见到她。
难道离了她,真的就难以度过一天七个常时了吗?
爱特拉娜不认为自己是个脆弱的人,但斯黛拉似乎在她身上施了魔法。
她充满爱意地望着斯黛拉,但是即将来临的黑夜令她恐惧,她害怕做那些梦。
她的生命已经被一分为二,白昼和黑夜争夺着对她的控制。
无休止的流亡,白塔的烙印,以及注定要在此刻燃烧殆尽的灵魂。
爱特拉娜半闭上眼睛,想看见云端,以及大陆的偏远田野,但没有成功。
她再也去不了那儿了,残破的骨翼也无法飞翔。
但如果死亡是她的宿命。
爱特拉娜嶙峋的骨翼缓缓张开,本能地张开爪子。
那么……
她并不打算回避。
爱特拉娜没有再说话。
她的骨骼发出密集的错位声,粗壮的龙尾猛地甩出,直接扫断了身侧的一截枯木。
冰蓝色的细密鳞片从她的脖颈一路向上蔓延,直至覆盖住脸颊的边缘。
她化作了半龙人的形态。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皮靴蹬碎了地面的青石与落叶,爱特拉娜径直冲了上去。
拉维尼娅站在原地。
“最终选择来硬的吗?”拉维尼娅嗤笑一声,“倒也是你的风格。”
她漫不经心地偏过头,对着两名准备上前的萨麦尔龙侍抬了抬手。
“退下。”
“我一个人处理。”
两名龙侍面面相觑。
既然老大发话了,他们便依言收住脚步,退入两侧树干的阴影中,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暗金色的鳞片如同水波般在拉维尼娅的皮肤下翻涌而出,她的双手化作锋利的龙爪,背后同样展开一对宽大的肉翼,远比爱特拉娜残破的骨翼要完整得多。
作为象征暴怒与征服的萨麦尔族人,她们的战斗从来没有冗长的法术吟唱,也没有华而不实的魔法博弈。
峥嵘的利爪、粗壮的尾巴、以及覆盖全身的坚硬鳞片,就是她们最致命的武器。
她们只信奉拳拳到肉的纯粹厮杀,甚至为此……不怎么动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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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悬赏2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