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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节

第三卷 灰烬之女 : 第六章 芙兰蕾雅·贝尔芬格(8K)

我是演魅魔,怎么成真魅魔了 · 佚名 · 8,224 字

  穿过镜面犹如破开一层微凉的水膜。

  水银般的光晕在背后合拢,斯黛拉的小皮鞋踩上了柔软厚实的深紫色长绒地毯。

  镜子的传送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

  既没有眩晕,也没有失重,就像是简简单单跨过了一道门槛。

  “梦魇街到了?”斯黛拉喃喃自语。

  她所在的卧室很是奢靡。

  穹顶悬挂着黑曜石雕琢的枝形吊灯,幽暗的光线将深红色的织锦墙布映出几分奢靡的暗芒,周围也弥漫着昂贵的熏香,混杂着深渊睡莲与沉香木的味道,唤来浓浓的睡意。

  而宽大的落地窗则正对着梦魇街最繁华的街区。

  外面是永夜,但街道上灯火通明,视野的尽头则隐约可见莉莉丝学校的轮廓。

  梦魇街。

  蕾梅黛丝没有坑人。

  镜子作为传送门的通道稳定且精准。

  她现在的位置显然是云顶之馆的高级客房。

  斯黛拉解开长袍,将其搭在紫檀木圆桌的椅背上。

  接下来就是执行计划了。

  斯黛拉摊开动态地图。

  墨迹在羊皮纸上迅速游走,拉伸、交织。

  几秒钟内便勾勒出了梦魇街错综复杂的建筑轮廓与街道布局,大大小小的黑点在墨线间缓慢移动。

  斯黛拉的打算非常明确。

  利用地图的实时定位,第一时间在梦魇街的街道中找到谢丽尔的墨点。

  然后,时刻关注爱特拉娜的移动轨迹,绕开尸骨之龙,找到谢丽尔,拎起她,原路折返,钻回镜子。

  就像躲猫猫一样简单。

  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被那个龙种恶魔发现。

  完美。

  斯黛拉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她正准备收起地图动身,余光却扫到了地图上一个奇怪的地方,是代表她的墨点所在的“云顶之馆·夜王套房”方框内。

  在她的名字旁边,紧贴着套房大门的位置,聚集着几个静止的小黑点。

  【芙兰蕾雅·贝尔芬格】

  【贝尔芬格噩梦维持者·甲】

  【贝尔芬格噩梦维持者·乙】

  【贝尔芬格噩梦维持者·丙】

  【贝尔芬格噩梦维持者·丁】

  斯黛拉眨了眨眼。

  她看看上面几个名字,又看看自己所在的位置。

  “……”

  门外站着人?

  而且站了……一个大小姐加四个护卫?

  她们站在那儿做什么?

  这儿不是蕾梅黛丝订下的房间吗?

  厚重的雕花木门外,传来了隐约的交谈声。

  斯黛拉下意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大小姐,夜王套房已经给您准备好了,”一个低沉恭敬的声音,“您一路奔波,先在云顶之馆暂时休息一下吧,刚好我们最好的套房已经收拾好了。”

  “嗯。”

  被称作大小姐的少女应了一声。

  她的声音的确好听,有种空灵清透,淡淡的慵懒。

  然后是脚步声,靠近门的方向。

  “要不是因为王座代理权一直悬而未决,母亲非拉着我来商讨什么深渊争霸赛的重启,我门都不想出。”

  “打打杀杀的无聊游戏,多无聊呀。”

  “说什么‘选帝侯家的女儿必须露面’,说什么‘贝尔芬格不能在这种时候缺席’……”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大小姐,”护卫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您还是少说这种话吧,万一被外人听见,我们又得……”

  “得怎样?”

  “清理门户。”

  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轻笑。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在外面守着吧,我进去休息一会儿。”

  斯黛拉站在房间中央,倘若侧耳谛听,仿佛可以听到自己大脑以最快速度运转的声响。

  深渊争霸赛?

  王座代理权?

  选帝侯家的女儿?

  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她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名字——【芙兰蕾雅·贝尔芬格】。

  “……”

  她是贝尔芬格家族的大小姐?

  蕾梅黛丝提及过的‘睡美人’?

  她怎么会在这儿?

  这不是蕾梅黛丝订的房间吗?

  斯黛拉猛然想起刚才护卫说的那句话——“刚好这间套房收拾出来了”。

  收拾出来了?收拾给谁?给大小姐?

  可问题是自己现在算什么?

  非法闯入吗?

  斯黛拉的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画面。

  被当成刺客,被当场处决?

  再不济也是被贝尔芬格家族列入黑名单,如果格黑娜知道她违抗禁令还惹出这种麻烦……

  咔哒。

  斯黛拉听见了黄铜门把手向下转动。

  她下意识想钻回镜子去,但镜面的涟漪已经消失了,似乎镜面的传送使用存在间隔,但蕾梅黛丝可完全没跟她讲这件事。

  斯黛拉懵在原地。

  已经来不及思考了,肉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床底,钻进去,现在!

  黑色的天鹅绒床裙顺势垂落。

  很快,斯黛拉便发觉地图上代表【芙兰蕾雅·贝尔芬格】的墨点越过了门槛,停在房间正中。

  另外五个墨点则留在了门外。

  “退下吧,我要睡了。”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也不要守在门口,我讨厌有人在外面。”

  “是,我们就在走廊等待您了。”

  大门重新合拢。

  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清晰。

  斯黛拉的视野被限制在床裙底部的狭小缝隙里。

  一双白皙的赤足踏入视线。

  脚踝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银链上坠着一枚小巧的安神铃,铃铛里却没有撞珠,走动时听不到一丝声响。

  那双脚在床边来回踱步。

  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响起。

  一件繁复的外套滑落,堆叠在距离床裙不到半尺的地毯上。

  斯黛拉闭紧眼睛。

  不敢看,不敢动,不敢呼吸。

  然后是床垫被压下去的闷响。

  有人躺了上去。

  帷幔轻轻晃动。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斯黛拉听见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贝尔芬格的大小姐似乎睡着了。

  斯黛拉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之后,才敢悄悄睁开眼睛。

  她呼出一口气。

  时间差不多了,嗜睡的贝尔芬格大小姐似乎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当中,现在她只要悄悄爬出去,回去镜子,或者直接走窗户溜走就万事大吉了。

  蕾梅黛丝真的是什么事情不干,尽给她添堵!

  斯黛拉挪动身体,手肘交替向前,一点一点向床沿的方向爬去。

  手指触碰到了黑色天鹅绒床裙的边缘,然后掀开。

  斯黛拉探出头,抬起视线。

  一张脸倒悬在床沿外。

  淡粉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在地毯上,发梢几乎扫过斯黛拉的鼻尖。一双同样淡粉色的眼眸,正越过垂落的发丝,直直地对视着她。

  没有睡意。

  是芙兰蕾雅·贝尔芬格。

  ·········

  ·········

  ·········

  四目相对。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芙兰蕾雅伸出手,顺手那么一提,轻而易举便把斯黛拉拽了出来。

  斯黛拉抬起头,发现芙兰蕾雅已经坐起了身,单手撑着床沿,垂眸看着她。

  淡粉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丝绸睡裙的吊带滑落了一边,露出白皙的锁骨。

  她的眼神半眯着,像是在看一只误闯进来的小动物。

  斯黛拉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路过?

  迷路?

  还是走错房间?

  不管哪一种说法,出现在另一位选帝侯大小姐的床底下,都显得荒谬绝伦。

  “瓦伦丁,”芙兰蕾雅打断了两人间沉默,漫不经心地说,“我认得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般的慵懒,轻飘飘的,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羽毛一般。

  “……认得我?”斯黛拉喃喃自语。

  倒也是。

  作为最近在深渊中层风头最盛的新星,瓦伦丁家族刚出炉的正统继承人,被其他选帝侯的继承人认出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正因为认出来了,局面才更糟糕啊!

  一个选帝侯的女儿,被发现躲在另一个选帝侯女儿的床底下。

  斯黛拉现在无比后悔刚才的决定。

  她为什么要钻床底?

  她明明可以躲进衣柜。

  她明明可以跳窗逃跑。

  她明明可以……

  不对,都是蕾梅黛丝的错!

  如果不是蕾梅黛丝,她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种境地?

  回去一定要找蕾梅黛丝算账。

  如果还能回去的话。

  “我不久前都在想,我什么时候可以见见瓦伦丁风头正盛的继承人呢。”

  芙兰蕾雅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裙摆下露出系着安神铃的白皙脚踝。

  “但我完全没想到居然是我的床底下,”芙兰蕾雅慢条斯理地说,“完全是意外的惊喜呢。”

  芙兰蕾雅伸出手,指尖勾起斯黛拉一缕银红交织的发丝,漫不经心地绕了绕。

  “无聊的路途,无聊的会议,无聊的深渊争霸赛,”她喃喃道,“对我来说,都不如好好睡上一觉。”

  芙兰蕾雅松开那缕发丝,垂眸看着斯黛拉。

  “但是,现在终于有件有趣的事情了呀。”

  “等一下,我可以解释的……”

  斯黛拉伸手打断她。

  “嗯?”

  “我不是故意要躲在你床底下的!”斯黛拉语速飞快,“我使用了一个存在缺陷的传送魔法,落点发生了偏移,我对你,或者对贝尔芬格家族,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所以……”

  芙兰蕾雅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

  “嘘。”

  斯黛拉的声音戛然而止。

  “瓦伦丁,”芙兰蕾雅轻声说,“我不在乎你是怎么出现的。”

  斯黛拉愣住了。

  不在乎?

  “但是……”

  芙兰蕾雅抿嘴一笑,她的表情就好像猫在戏弄没打算吃的老鼠一样。

  “你也不想我把这件事,告诉门外的噩梦维持者吧?”

  斯黛拉突然有点害怕了。

  “或者……”芙兰蕾雅特意拖长了声音,“告诉你的家主?”

  斯黛拉彻底沉默了。

  如果芙兰蕾雅告诉薇薇安的话……

  薇薇安她会作何反应?

  震惊?

  无语?

  还是会觉得自己不愧是她的女儿,作风有她年轻时的风范?

  不对,不管薇薇安怎么想,这件事传到格黑娜耳朵里就问题大了。

  格黑娜可是刚刚警告过她不准来梦魇街。结果她不仅来了,甚至进了贝尔芬格大小姐的房间,还躲在人家床底下,最后被当场抓获。

  斯黛拉头都大了。

  她明显是出门忘记向主祷告了

  “既然你不想被捅出去,”芙兰蕾雅慢悠悠地说,“就乖乖配合我,玩一场游戏吧。”

  游戏?

  就……玩个游戏?

  斯黛拉缓缓地松了口气。

  游戏而已,能有什么事?

  总比被捅出去强。

  “……好,”斯黛拉点了点头,“我配合。”

  芙兰蕾雅满意地弯起唇角。

  “我们贝尔芬格,梦魇一族,掌握着深渊的怠惰与梦境。”

  她张开双手,掌心溢出丝丝缕缕淡粉色的雾气。

  雾气在周围弥漫,与熏香融合在一起。

  “我们能塑造所有人祈求的无上乐园,也能缔造最深层的恐怖幻想。”

  雾气缠绕上斯黛拉的手腕。

  “而你既然来了云顶之馆,便是我们的客人,”芙兰蕾雅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作为贝尔芬格的大小姐,我自然该好好招待你一番。”

  淡粉色的雾气越来越浓,遮蔽了黑曜石吊灯的光线。

  “而且,我也很好奇,”芙兰蕾雅俯下身,双手捧住斯黛拉的脸颊,“你作为薇薇安·瓦伦丁的正统继承人内心最渴望的是什么?最惧怕的是什么?”

  “只要你把它们交给我,我就任由你离开。”

  芙兰蕾雅觉得有趣极了。

  她见过太多所谓的选帝侯继承人了。

  谢丽尔·瓦伦丁她见过,满脑子都是战斗和荣耀,无聊透顶。

  其他家族的所谓天才她也见过,一个个端着架子,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现在人人都知道瓦伦丁多了一个千金,名为斯黛拉·瓦伦丁。

  却从来都没有谁看到过她。

  但是现在芙兰蕾雅一见斯黛拉……

  似乎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毕竟,一个会钻她床底的继承人可太有意思了。

  甚至说,作为一个魅魔,对这种事情会觉得羞耻,也是特别有意思。

  大约魅魔总是要不知廉耻的,不然怎么诱人下深渊呢?

  芙兰蕾雅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薇薇安·瓦伦丁出了名的滥情又凉薄的女人,唯独对一个私生女另眼相看了。

  或许,不是因为血统。

  也不是因为力量。

  是因为……这个人本身。

  芙兰蕾雅觉得斯黛拉·瓦伦丁非常的有趣,她对此充满了猎人式的心理。

  “所以……”芙兰蕾雅轻声说,“来一起睡觉吧,斯黛拉·瓦伦丁。”

  让我来看看。

  你内心最深处藏着什么?

  是野心?

  是恐惧?

  还是,某种你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

  ··········

  ··········

  斯黛拉算是发现了,选帝侯们的恶魔子嗣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瓦伦丁的千金谢丽尔,她的便宜妹妹,初次见面就是看她不顺眼。

  上来就针锋相对,恨不得用眼神把她刺成筛子。

  而现在的贝尔芬格大小姐……

  更加恶劣。

  上来就想催眠她。

  虽然客观事实上来讲,是她擅自闯入了别人的卧室,打搅了大小姐的安眠。

  但归根到底,全是蕾梅黛丝的错。

  要不是蕾梅黛丝的缘故,她怎么会有现在的窘境。

  但是……

  斯黛拉打量了下周围,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仍然是云顶之馆的卧室。

  “因为我们梦魇一族最擅长的,就是调制梦境了。”

  芙兰蕾雅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止是视觉和听觉的双重享受,而是能完完整整地让你体验一切,味蕾的享受,内在感情,五官的刺激,思想与记忆……毫无遗漏。”

  “所以你不知不就便会觉得梦境就是现实。”

  斯黛拉回眸,发觉芙兰蕾雅正坐在床沿,她漫不经心地吃着菠萝。

  “这也是我们贝尔芬格最为深渊所道的一点,我们的幻术,无人能够超越,”芙兰蕾雅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上一句,“几乎。”

  说是无人能够超越,但迄今为止,确实有一个人拥有着超越贝尔芬格的幻术。

  曾一度让整个深渊燃烧,甚至名讳都让人不敢提及,一个有着余烬一般眼眸的大魅魔。

  但芙兰蕾雅可没打算把这件事也说出来,含糊一点倒可省去许许多多的解释,也更好让她来唬人。

  “现在……让我们瞧瞧你的恐惧。”

  然后,芙兰蕾雅的手指凭空一点。

  淡粉色的魔力之雾弥漫开来,不断翻涌,似乎有什么存在正在里面凝聚成形。

  芙兰蕾雅微微侧过头,饶有兴致地向前探出身子。

  作为瓦伦丁风头最盛的正统继承人,她究竟会惧怕什么?

  是枢纽会的审判长?

  是人类如附骨之疽的可怕圣光?

  还是深渊中不可名状的恐怖巨兽?

  魔雾散去。

  芙兰蕾雅看见一个少女静静地立在水面上。

  银红交织的长发高高束起,紫色的丝绒发圈绑成蝴蝶结的样式,深黑色的莉莉丝校服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

  清冷的眉眼,白皙的面容。

  毫无疑问是斯黛拉。

  “……咦?”

  芙兰蕾雅眨了眨眼,目视着梦境化作的少女一会儿,然后回眸看了看旁边的斯黛拉本尊。

  一模一样。

  “你……在惧怕你自己?”

  芙兰蕾雅歪了歪头。

  “……算是吧。”

  斯黛拉耸了耸肩。

  她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她迄今为止最恐惧的事情,大概也就是真实的自己被所有认识的人看穿了。

  但凡想一想现在所有人给她套过来的身份,就觉得有够难绷的。

  格黑娜校长将她视作爱徒苍白之女的血脉,认定她是个心怀宏图的最佳弟子,一门心思自我感动要当她的好师匠。

  卡杰琳娜副校长则把她当成昔日爱慕之人留下的子嗣,一瞧见自己,眼神中复杂的情绪能写出一本百万字的恩怨情仇。

  以玛拉为首的一众饮灰者,更是认定了她就是少主,估计早晚要把她拉去灰烬圣所复活旧主。

  薇薇安·瓦伦丁与谢丽尔·瓦伦丁,母女俩则认死了自己就是她们家庭的一员。

  一个送豪宅,一个喊姐姐。

  她的狮心会成员们也都觉得她是憧憬成为永夜之王的天才魅魔,愿意跟着她从内部撬开深渊。

  头衔一个比一个响亮,剧本一个比一个沉重。

  可只有斯黛拉自己心知肚明。

  她是个赝品。

  一个圣女候补。

  哪怕她现在长出了绯红的发丝,哪怕她下了一个魅魔的空卵,哪怕她的影子长满了眼睛与利齿,但赝品终究是赝品。

  虽然正主早死没影了,但假冒的东西之所以有问题,并不在于它像什么,而在于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一旦真相暴露,一旦她圣女的本质曝光,所有的期待都会变成杀意,所有的保护都会化作处刑。

  想到此处,斯黛拉难免悲从心来。

  她一天天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芙兰蕾雅淡粉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她将斯黛拉拖入梦境,初衷并非单纯的消遣。

  贝尔芬格家族在深渊的外交与人脉扩张,向来依赖于对各大势力的情报掌控。

  知晓一个上位者的软肋与渴求,便等于在谈判桌上多了一枚重量级的筹码。

  她原打算借此机会,一览斯黛拉的破绽,以后好将其拿捏在手中。

  但芙兰蕾雅完全没料到,对方的梦魇竟是其自身。

  世间四分之三的罪恶与苦难,皆源自对未知的忌惮。

  它让人为已经历的惨剧夜不能寐,为未曾降临的灾厄战战兢兢。

  恐惧从不是什么张牙舞爪的洪水猛兽,它是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扎根、深藏在灵魂的土壤里,吸收着宿主的阴暗生长。

  但是……

  恐惧她自己?

  芙兰蕾雅眯起眼眸。

  为什么斯黛拉会恐惧自己?

  她在恐惧什么?

  血统?

  力量?

  亦或者是……美貌?

  芙兰蕾雅不知道。

  但现在她对眼前的瓦伦丁继承人更加好奇了。

  “罢了。既然你的梦魇如此晦涩……”

  芙兰蕾雅抬起手,手指轻点。

  “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的渴求吧。”

  渴求?

  斯黛拉愣了一下。

  不是,姐们。

  窥完恐惧还不够,还要窥视渴望?

  虽然刚才已经莫名其妙用恐惧自己糊弄来过去了,可渴望这种东西,总不能也说是渴望自己吧?

  那也太离谱了。

  谁会渴望自己啊?

  她又不是自恋狂。

  问题是……

  她最渴望的真的是成为教廷正统的圣女啊!

  既然刚刚芙兰蕾雅真的用梦境窥探了她的恐惧,那么假如她也成功发觉了自己的渴求。

  发觉真实的她不是魅魔,也不是瓦伦丁的正统继承人,而是一个站在深渊对立面的人类圣女的话该咋搞?

  完蛋!

  ··········

  ··········

  ··········

  斯黛拉不敢继续想象了。

  “那个……”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其实,渴望这种东西,也是很复杂的。不一定非要看。看了也不一定懂,懂了也不一定……”

  “嘘。”

  芙兰蕾雅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她的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

  果然……

  选帝侯们的恶魔子嗣,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麻烦精。

  一个比一个会威胁人,一个比一个恶劣。

  等她回去之后,一定要把罪魁祸首蕾梅黛丝的名字写在小本本上,记上一百遍。

  而且以后她要是再见到选帝侯们的女儿,有一个躲一个。

  但真的躲得了吗?

  斯黛拉琢磨了一下,她现在可是瓦伦丁明面的正统,与其他权贵的接触少不了,而且薇薇安好像也有让她参与政治的意图。

  万一其他几家也冒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大小姐……

  斯黛拉打了个寒颤。

  不敢想,完全不敢想。

  “放心,瓦伦丁,”芙兰蕾雅抬起手,打了个响指,“让我见一见你的渴望。只要一眼,我就会放你离开。”

  一瞬之间,周围的魔力之雾成倍地膨胀开来,瞬间吞没了黑曜石吊灯的光线,也将紫檀木圆桌与厚重的帷幔尽数掩埋。

  斯黛拉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发现脚下一空,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

  夜王套房黏黏地融化在雾中,只看见周围白色一片,像薄荷酒里的冰块。

  渐渐的冰块也化了水。

  雾浓了,云顶之馆也消失了。

  然后,阳光进来了,携裹了尘埃,星星点点,纷纷扬扬在光柱里跳舞。

  属于人类世界的阳光。

  斯黛拉停在原地。

  她看见两侧升起高大的廊柱,纯白的石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儿……

  似乎是梦中的圣三一大教堂。

  梦境正在按照芙兰蕾雅的指令,重塑出她最为渴求的场景。

  斯黛拉有点慌了。

  如果她任由芙兰蕾雅继续勾勒成梦境的话……

  接下来出现的,大概率就会是一个纯白长袍、手捧圣典的她。

  完全没有魅魔特征,一个圣女样子的她。

  若是让芙兰蕾雅看见了,一个流淌着瓦伦丁家族血液的魅魔,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是成为人类的圣女。

  到时候绝不是一句简单的辩解就能糊弄过去的。

  她总不能用憧憬成为人类圣女的奇葩理由敷衍过去吧?

  哪个魅魔会憧憬当圣女?

  想想都觉得奇葩。

  不能让梦境成型下去了,她必须得想个办法醒过来。

  但是怎么办呢?

  有什么能破除梦境,破除芙兰蕾雅幻术的办法呢?

  斯黛拉下意识闭上眼。

  只是一个念头。

  她的右眼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缓缓转动。

  斯黛拉瞬间发觉黑弥撒之瞳自主启用了。

  瓦伦丁猩红的瞳孔立刻为苍白覆盖。

  虹膜化作苍白之色,而瞳孔中心燃烧起一簇黑色的余烬。

  它在眼眶中缓缓转动,苍白之力顺着眼角溢出,像是在燃烧的白色飞灰。

  卡杰琳娜教授的警告言犹在耳。

  作为高阶恶魔的卡杰琳娜手刀劈在她的额头上,严令她绝对不准在外人面前动用苍白之主的力量。

  但现在,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一直有一个毛病,一慌就会交白卷,事后心里又明白了,只是当时脑筋会卡住转不过来,索性直接莽上去。

  白色的飞灰以斯黛拉为中心,逐渐向外扩散。

  “阳光?地表世界才有的阳光?”

  芙兰蕾雅微微偏过头,淡粉色的眼眸倒映着周围正在成型的梦境。

  洁白的廊柱,彩绘的玻璃窗,金色的光线穿透穹顶洒落。

  这儿是……人类的世界?

  可为什么偏偏会是人类的世界呢?

  为什么?

  瓦伦丁家族的继承人,一个曾经流落街头的私生女,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求,竟然是人类世界的阳光?

  芙兰蕾雅想不明白。

  而远处,朦胧的光晕当中,似乎站着一个人。

  芙兰蕾雅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想要去看清人影的面貌。

  还未等她看清面貌,斯黛拉的声音便在后面响起。

  “看够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

  芙兰蕾雅下意识回过头。

  与斯黛拉对视上的一瞬间,她看见了斯黛拉的右眼。

  苍白的底色上,一簇黑红交织的余烬正在缓缓转动,像是拢着的星火,压不住,捂不灭。

  华丽、狂躁、冷锐、骄傲、决断.......

  “……”

  芙兰蕾雅眼神很不可思议。,

  虽然她从未见过这种眼睛,但并不妨碍她听说过。

  苍白为虹,余烬为瞳。

  芙兰蕾雅知道深渊当中历来也只有一个人拥有这种眼睛。

  曾一度让整个深渊燃烧,名讳都让人不敢轻易提及的存在,也是超越了她们贝尔芬格的幻术与梦境的大魅魔。

  ——苍白之主·维尔帕娜。

  芙兰蕾雅静得像空气,也像空气一样,走近了、逆着光,才看见里面正汹涌、翻沸。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属于苍白之主的眼睛会出现在斯黛拉的瞳孔里?

  芙兰蕾雅不理解,她想要后退,想要移开视线,想要……

  但已经晚了。

  她的目光被那双眼睛吸引,一点一点,沉入那片燃烧的余烬之中。

  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

  廊柱消失了。

  阳光消失了。

  彩绘玻璃消失了。

  只剩下那双眼睛。

  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

  等等!

  芙兰蕾雅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妙的心灵震颤,仿佛身体离开了地面五六厘米。

  该不会……

  她中了斯黛拉的幻术吧?

  芙兰蕾雅第一时间想要解除对斯黛拉梦境的控制,断开两人的联系。

  但她很快察觉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似乎……失去了对梦境的控制权。

  斯黛拉的梦,不再由她掌控了。

  她的注意力正在溃散,如同被火焰烧穿的纸张,边缘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芙兰蕾雅在色泽鲜艳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仅仅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你……”

  芙兰蕾雅喃喃自语。

  “你是……”

  “苍白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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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2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