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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节

第五十二章(加料)

我娘是将军 · 佚名 · 1.5万 字

  王平已死,青铜小镜也恢复了原样。

  “走吧。”

  影阿姨拿起小镜,递给了我的同时,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不自然的红晕。

  然后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淡雅兰草的丝帕递给我。

  “擦擦吧。”

  我接过手帕,触手温润丝滑,一股与她身上如出一辙的清冷幽香钻入鼻孔,用它擦去脸上的血污,那冰凉的触感和清雅的香气,让我那狂跳不止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影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大帐内闻声赶来的李信,极其细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率先走出了营帐。

  我跟在她的身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忆着刚刚镜中所听到的内容,

  就在这时,我怀中那面青铜小镜,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我连忙将其掏了出来。

  镜面之上,水波般的涟漪泛起,母亲那张带着动人潮红的绝美脸庞,再次浮现。

  “...夜儿,嗯?脸上的血……受伤了?”

  我看到镜中的母亲神色关切,但那份关切之下,眼角眉梢都带着水汽,凤眸波光流转,仿佛能滴出水来。

  而且我极其敏锐的发现,背景里在极其细微地上下晃动。

  “没有,娘,是王平的血。我没事。” 我连忙摇头解释道。

  “嗯~,”母亲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发出了一声鼻音,

  “第一次...杀人,心里……可有什么不适?”

  我能听到,从镜子里,传来一阵阵极其细微粘腻的“咕叽”声,像是雨后泥泞的地里,有重物在反复搅动,

  又像是过年糊对联时,搅拌温热浆糊的声音。

  “没有。”

  我摇了摇头,强迫将注意力从那声音上移开,认真回答母亲的问题。

  “那就好。”

  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后,镜面上的光华便渐渐暗淡了下去。

  将小镜放入怀中后,我终于还是没忍住,率先开口问道:

  “影阿姨……”

  “嗯。”她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回应。

  “你……”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刚刚我意识到的问题,“……你知道我娘的事?”

  我没有明说。

  但我知道,她一定能听懂。

  影阿姨的侧脸那抹刚刚才褪去的红晕,再次浮现,而且比之前,更加的明显。

  她将头转向了道路的另一侧,看向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用一种躲闪的姿态,避开了我的目光。

  “……和阿蛮。”

  我一字一句地,将那层最后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影阿姨停下脚步,转过头,嘴唇紧紧地抿着,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和红晕的脸颊,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嗯...回来的那天。”影阿姨,犹豫了一下回道。

  回来的那天……

  我仔细回忆影阿姨回来的那天,那是……我和阿蛮去巡视第十三营的那天……

  我记得,那天白天,军营里乌图对阿蛮的挑衅,

  我记得,那天晚饭后,我被母亲勾了勾手指,又被她“无情”的锁在门外...

  我记得,那天夜里……我趴在那扇熟悉的窗户下,将眼睛,凑上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小小破洞。

  然后,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进了裤裆,握住了那根早已因为嫉妒和兴奋而硬得发痛的肉根。

  然后,我射了。

  一次。

  两次。

  三次。

  四次……

  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那天晚上……你……你是不是……一直在后院?”

  影阿姨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看我,只是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如同蚊蚋的哼鸣,却像一记万钧重锤,砸在我心。

  一股足以将人活活烧死的羞耻感,从我的脚底板,沿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我的脸“腾”的一下变的滚烫,自己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她都看到了?

  她看到我像个变态一样,躲在我娘的窗下,听着里面的动静,然后……

  “你……你……”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羞耻而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都……看到了?”

  影阿姨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无奈的包容。

  良久,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回来的那天,和将军汇报完二皇子的事情后,”她的声音很轻,但无比清晰,“将军便让我,暗中保护你。”

  我...

  最后那点可怜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母亲的安排...

  她故意将我关在门外,故意让影阿姨暗中保护我...

  想到这些...

  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颓然地跌坐在地,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双膝之间,无颜见人。

  “少主……”

  “少爷.......”

  影阿姨揉了揉我的头发,带着轻笑说道:

  “这可是你非要问的,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起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是真诚,又带着一种神奇的安抚作用,

  但我依然感觉到很羞耻...

  “好了,你要再不起来去做正事,我可要告诉你娘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的笑脸,那张冷艳的脸上,因为这抹笑意,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暖意,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心中情绪翻腾,我强忍着羞耻感,厚着脸皮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狼狈。

  “影阿姨,”我深吸一口气,主动地转移了话题,“我们…一会去哪里?”

  “去找墨渊。”

  墨渊?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嗯。”影阿姨点了点头,开始为我介绍起这个即将成为我建城大业中,关键人物。

  “墨渊,曾是中州工部最有名的建筑大师。十多年前,因为性格耿直,不愿与朝中权贵同流合污,”

  “也因此,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安上了一个贪污的罪名,满门抄斩。

  唯有他一人,被陛下特赦,免了死罪,流放至北境,永世不得还朝。”

  “来到北境后,他便心灰意冷,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终日与木石为伴,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匠人。”

  “将军曾多次派人请为北境修葺城防,但他都以‘罪臣之身,不敢再涉官场’为由,一一回绝了。”

  “不过,”影阿姨顿了顿,“这一次,他应该不会再拒绝了。”

  …

  北境主城的南市,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没有军营的肃杀,没有长街的萧瑟,只有鼎沸的人声和混杂的气味。

  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木工房中弥漫的松香,还有酒馆里传出酒香,共同构成了这座边陲重镇最真实、也最富有生命力的一面。

  影阿姨领着我,穿过人群,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旁都是高耸的石墙,遮挡了大部分阳光,让这里显得有些阴冷。巷子深处,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角缩着身子,警惕地盯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我们在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木门前停下。

  那木门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木头,门板上还有几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刀斧劈砍过。门环是生铁铸的,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影阿姨的目光在门缝处停顿了片刻,那处有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与陈旧木色格格不入的、更深一些的木纹——那是最近被人用特殊手法修补过的痕迹。她没有做声,只是极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某种我不太理解的复杂意味,转瞬即逝。

  她抬起手,用一种极其特殊的,三长两短的节奏,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顿——咚,咚。

  铁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门内,一片死寂。

  我侧耳倾听,除了远处市集隐隐传来的喧嚣,以及巷口偶尔吹过的一阵寒风,这扇门背后安静得像是坟墓。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只乌鸦落在巷尾的枯树上,嘎嘎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良久,就在我以为里面没人,

  影阿姨的面色不变,她微微侧身,将半个后背不着痕迹地贴在了那扇破旧的木门上。这个动作很轻微,似乎只是为了调整站姿,但她的脊背线条在那一刻有些僵硬。她的左手食指不易察觉地曲起,在身侧的粗糙墙面上轻轻叩击了四下——笃,笃,笃,笃,那节奏与她刚才敲门时截然不同。

  然后,她才对着门板,用那清冷声音说道:“将军有令,事关北境存亡。”

  门内依然沉默良久,

  但这沉默之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的意味。我仿佛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木头摩擦的吱嘎声,还有……布料在地面拖曳的窸窣?那声音太轻了,轻得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紧张而产生的错觉。

  影阿姨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的眼神依然沉静,但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却微微收拢,握成了一个虚拳,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浮现了一瞬。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巷子里的风似乎都静了下来。

  最终,

  吱呀一声,木门极其缓慢地向内拉开。

  那吱呀声很长,很钝,仿佛铰链锈蚀得厉害,每动一下都无比艰难。门缝从一条细线,慢慢扩大成一道手掌宽的缝隙,然后是半尺……透过缝隙,能窥见院子里凌乱的木屑和满地散落的工具。

  当门开到足以让人通过时,一个须发皆白,身穿一身满是油污破洞的麻布长衫老者,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他的腰背佝偻得很厉害,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脸上布满深深的沟壑,那双眼睛浑浊无光,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尘。他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似乎在支撑着身体的重量。麻布长衫松垮地挂在身上,右肩处破了个大口子,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肩膀,左袖口则湿漉漉地黏在小臂上,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许多,泛着一种奇怪的、带着油光的深褐色。

  他的脖颈处,靠近领口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已经结痂的暗红色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不小心蹭到的。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下唇中央有一小块皮肉翻卷起来,渗着一点点血丝。

  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在影那张冷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死水般的漠然,随即,便落在了我的身上。

  就在他目光转向我的刹那,从他的身后,那光线昏暗、堆满杂物的院子里,很突然地,传来了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噗”声。那声音很怪,像是柔软的囊袋被挤压破裂,又像是一大块湿泥巴被猛地掼在地上。紧接着,是几不可闻的、液体滴落在某种干燥木屑或尘土上的“嗒、嗒”声,又快又急,只持续了两三下便停了。

  我的视线下意识地越过老者的肩膀,想往院子里看,但视野被他的身体和半开的门板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废弃木料和一块半人高的、形状不规则的大石头。石头旁边,似乎有一小片地面颜色格外深,像是被水渍浸染过,但又不太像。

  影阿姨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向前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我探询的目光。她看向墨渊,脸上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一些。

  墨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动作快得像是我的错觉。他扶着门框的手稍稍用力,指节更加发白,整个门框似乎都随着他手上的力道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对那声响做出任何解释,只是用他那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开口了。

  “将军的儿子……”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牵动着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显得格外怪异,“呵,她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这把老骨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焦躁。说完这句话,他似乎耗尽了说话的力气,微微垂下眼帘,不再看我们,那副样子,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对世间的一切都已经漠不关心。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那只落在枯树上的乌鸦不知何时飞走了,巷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人,还有那扇半开的、散发着陈旧木头和铁锈气息的木门。空气里,除了这些味道,似乎还混杂着一丝……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类似于铁器长时间浸泡在某种腥咸液体里生出的铁锈腥气,以及另外一种更微弱、更隐秘的、类似于汗水蒸发后又混合了某种粘稠体液发酵后的、难以精准描述的气味。那气味太淡了,淡到刚一察觉,就被巷口吹来的、带着尘土和牲口气息的风给吹散了。

  老匠人墨渊的手依旧死死抓着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他那身脏污的麻布衫下摆,靠近大腿外侧的位置,湿痕的面积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一圈,深褐色的污迹在粗糙的布料纹理上缓缓洇开,边缘模糊,像是被什么粘稠液体反复浸染又干涸后留下的印记。他的裤腿上还沾着不少细碎的木屑和石粉,但在左腿膝盖附近,却有一小片区域异常“干净”,那些粉末似乎被什么东西抹去了,露出底下颜色稍深、布料纹理被磨得有些发亮的膝盖部位。

  影阿姨的视线在那片湿痕和“干净”的膝盖处极快地扫过,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改变,但垂在身侧的右手,虚握的拳头松开了,五指舒展,又轻轻蜷缩起来,指腹在粗布衣料的侧缝线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这个小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与她一贯冷硬作风不符的迟疑。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墨渊脸上,看着他耷拉的眼皮和毫无血色的嘴唇,那双总像是结着冰霜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怀疑,也不是警惕,反而更像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沉甸甸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近乎悲哀的无奈。

  “墨渊大师,”影阿姨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清冷,但仔细听,能察觉到那清冷底下,似乎压着一丝极细微的紧绷,“北境如今的情势,将军已经通过特殊渠道,向你传递过数次简讯。你应该清楚,这一次,并非例行公事的延请。”

  墨渊依旧垂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像是痰卡在喉咙里,又像是极度困倦下的梦呓。“简讯……呵……”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堆在墙角的废纸……引火的用处……都比那些字句要强……”

  他说话时,扶着门框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瘦削的手背上,青筋像蚯蚓般扭曲暴起。他的身体似乎也随着这用力的动作而轻轻晃动了一下,那佝偻的脊背不自然地僵直了半瞬,随即又垮塌下去,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支撑的力气。

  就在他身体晃动的刹那,从他身后院子的更深处,被一堆半成品木架构遮挡的阴影角落,又传来了一点细碎的动静。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噗”声,而是更轻、更琐碎的声音——像是粗糙的布料在坚硬地面上快速而短促地摩擦,连续几下;紧接着,是一声被强行压抑住、却又因为实在憋不住而漏出一点气音的、短促的吸气声,那声音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有人突然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又像是在极度疲惫和痛苦中,突然被某种外来的刺激惊醒。

  这一次,声音的来源似乎离门口近了一些。

  我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试图越过墨渊的肩膀往里探看。那堆木架构投下的阴影很浓,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阴影边缘的地面似乎有些反光,湿漉漉的,与其他干燥铺满木屑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那片湿痕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延伸向阴影深处,靠近木架构底部的位置,似乎有一小堆颜色更深的、难以分辨是什么的暗色物体。

  影阿姨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向我的方向不着痕迹地侧移了半步,这一次,她不是完全挡住我的视线,而是巧妙地用一个倾斜的角度,将我的目光引向了院子里另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凿刻好的石料,虽然也杂乱,但至少能看清石料本身的纹路,没有什么可疑的阴影和湿痕。

  做完这个动作,影阿姨重新看向墨渊,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虽然音量依旧不高,但那清冷的音质却像冰锥一样,似乎要凿开眼前老人那看似麻木的伪装。“大师,浪费时间毫无意义。将军既然派少主亲至,便是最后的诚意,也是最后的通知。门既然开了,事情就必须谈。或者,你需要我们在这里,‘帮’你处理完院子里那些……‘未完成的活计’,再心无旁骛地详谈?”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尤其是“未完成的活计”几个字,她的舌尖似乎在那几个音节上稍微加重了分量,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暗示。

  墨渊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之前那种因为虚弱或无力的晃动,而是像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突然刺进了脊椎骨,整个佝偻的身体瞬间绷紧,然后又因剧痛而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他那双一直死气沉沉、浑浊不堪的眼睛,骤然抬起,死死地盯住了影阿姨的脸。

  那一刻,我从这双眼睛里,终于看到了除了漠然之外的、鲜活而激烈的东西——那是如同困兽般的暴怒、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近乎崩溃的羞耻与绝望。这几种情绪扭曲在一起,让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显得狰狞而恐怖。

  “你……”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渗出的血珠更多了,“你……你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扶着门框的手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滑落下来,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勉强用手抓住了门板边缘才稳住身形。这个动作让门又向里敞开了一些,院子里更多的景象暴露在我们面前。

  靠近门口的一片空地上,扔着几件沾满各色污渍、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片,像是被随意丢弃的抹布或衣物碎片。其中一块较大的、颜色灰败的布片上,有一滩巴掌大的、已经半干的深色污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有喷溅的小点。地上散落的木屑中,混杂着一些颜色更深、质地似乎更粘稠的碎屑,不像是木头本身的颜色。空气里那股之前若隐若现的、混合了铁锈腥气和发酵体液的味道,似乎也随着门开大而浓郁了一丝丝,但很快又被巷风吹散。

  影阿姨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墨渊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眼神和院子里那些可疑的痕迹都不存在。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重要的是,将军知道北境需要什么,也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一场交易,各取所需。让开吧,墨渊大师,或者,需要我再说得更明白一些?”

  她向前踏出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极其坚定,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靴底踩在巷子地面的尘土上,发出轻微的“沙”的一声。

  墨渊像是被这一步惊醒了,他眼中的暴怒和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仿佛认命般的死寂。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急促起伏,那件破麻布衫的领口被扯得更开,能看见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上,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片不规则的、紫红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按压或撞击过。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侧过身,将进入院子的通道完全让了出来。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靠在门板上,微微阖上眼睛,不再看我们,也不再说话,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行尸走肉般的气息。

  影阿姨没有再理会他,率先迈步,跨过了那道破旧的门槛,走进了院子。她的步伐稳定,目不斜视,仿佛对脚下那些可疑的污渍和空气中古怪的气味浑然不觉。在她经过墨渊身边时,两人的身体几乎没有接触,但她的左手小指,在垂落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极其快速地在墨渊那件脏污麻布衫的袖口边缘——那片湿漉漉的深褐色污迹旁边——轻轻拂过。那动作快得如同一阵微风,连站在稍后方的我都几乎没看清。

  墨渊的身体在那一刻再次僵硬,靠在门板上的脊背绷得像一块铁板。他猛地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影阿姨走入院中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脸颊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抽搐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疑惑,也跟在影阿姨身后,踏入了这座破败、杂乱、弥漫着古怪气息的院子。

  脚下是厚厚的一层混合了木屑、石粉和不知名黑色颗粒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有些地方还带着潮湿粘腻的触感。阳光被高墙和院内堆积如山的杂物切割得支离破碎,整个院子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灰扑扑的光线里。靠近院墙根的地方,那些堆积的废弃木料和石块的阴影尤其浓重,像是藏着无数不可言说的秘密。

  院子里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市集的喧哗,更显得此地的死寂。但这份死寂之下,又仿佛涌动着某种压抑的、躁动的暗流。我的目光扫过那些杂乱的角落——那些颜色异常的污渍,那些形状奇怪的湿痕,那些被随意丢弃、沾满不明液体的破布……还有墨渊那身衣服上的痕迹,他脖子上、锁骨上的伤,他干裂流血的嘴唇,他那双时而死寂时而爆发出激烈情绪的浑浊眼睛……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我不想深究、却又无法忽视的可怕猜想。

  影阿姨径直走向院子中央那张巨大的、同样布满污渍和刀刻痕迹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各种刻刀、凿子、尺规,还有几张画了一半、被揉得皱巴巴、边缘沾着可疑深色斑点的草图。她没有去碰那些东西,只是站在台边,转过身,平静地看向还僵立在门口、仿佛与那扇破门融为一体的墨渊。

  “现在,”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了。关于那座城,关于北境的存亡,也关于……你苟延残喘至今,究竟还想不想,或者还有没有机会,为你那三百七十一位惨死的家人和弟子,讨回哪怕一丝一毫的……公道。”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墨渊靠在门板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因为虚弱或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悲恸与剧痛的震颤。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混合着之前唇上裂口的血丝,沿着下巴滴落,在他脏污的麻布前襟上,又添上几滴新鲜的、暗红色的斑点。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火焰里混杂着滔天的恨意、无尽的痛苦,以及……一丝被这句话残忍地重新点燃的、几乎已经被他自己掐灭的、名为“希望”的微弱火星。

  就在这时,从院子最深处、那堆半成品木架构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极其短促而痛苦的呜咽。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很轻,很闷,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却还是有那么一丝丝漏了出来。那声音里饱含的痛苦、耻辱和绝望,如此鲜明,如此刺耳,瞬间击碎了院子里那层诡异的平静和虚伪的谈判气氛。

  我的头皮一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影阿姨的瞳孔也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冷硬如冰,只是下颌的线条绷紧到了极致。

  墨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死人还要难看。他猛地转身,不是看向声音传来的阴影处,而是用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充满惊惶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影阿姨和我。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阴影里,那堆木架构后面,传来一阵更加清晰、更加慌乱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却又因为力竭或束缚而重重跌倒在地,身体撞击在坚硬地面和木质结构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伴随着一声更加压抑、却因为剧痛而扭曲变调的闷哼。

  紧接着,是铁链拖过粗糙地面的、刺耳的“哗啦”声,还有皮革绳索绷紧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无比清晰地表明——在那片阴影里,有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正被某种方式禁锢着,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屈辱。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心脏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下意识地看向影阿姨,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或者至少是一点指示。

  影阿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潭,里面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暗流。她的目光越过了惨白僵立的墨渊,直接投向了那片发出声响的阴影角落。她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收拢,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再次浮现,并且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

  “看来,”她的声音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我们打扰了大师的……‘私人事务’。”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墨渊那张惨白扭曲的脸,又扫过工作台上那些沾着斑点的草图,最后重新落回阴影处。

  “不过,既然已经打扰了,”她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不如就让事情更清楚一些。墨渊大师,是你自己请那位……‘客人’出来,还是需要我‘帮’你请?”

  她特意加重了“帮”字的读音,那其中的威胁意味,浓得化不开。

  墨渊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下去。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白色。他猛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哀求,那是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不……不要……”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求求你……不要过去……她……她只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阴影里,那个被禁锢的女人,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一阵更加激烈的挣扎声传了出来,铁链哗啦啦乱响,伴随着身体在地面上无助地摩擦扭动的声音,还有……还有一声声被堵住嘴后、依然能清晰分辨出来的、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绝望的、短促而用力的“呜呜”声。那声音,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哀求外面的人快走,不要靠近。

  “只是什么?”影阿姨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混合着污渍的木屑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墨渊那层可悲的伪装,“只是一个被你囚禁、折磨、用来发泄你那满腔无处安放的怨恨和扭曲欲望的无辜女人?墨渊,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个院子,看看你做的这些事!十年前的灭门惨案,让你恨透了这个世界,恨透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但这不该成为你堕落成如今这副模样的理由!”

  她的话语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墨渊身上。墨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住了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再也无力反驳,也无力阻止。

  影阿姨不再看他,径直向那片阴影走去。她的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前面不是可能隐藏着危险和污秽的黑暗角落,而只是一段需要走过的普通路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想跟上去看个究竟,又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抗拒。我挪动脚步,有些僵硬地跟在影阿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随着我们靠近,阴影里的情景一点点从黑暗中剥离出来,暴露在从高墙缝隙漏下的、微弱而浑浊的光线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赤裸的、沾满了灰尘、血污和各种不明粘稠液体的脚。那双脚的脚踝处,被粗糙生锈的铁链紧紧缠绕着,铁链的另一端,锁死在一根深深钉入地面的粗大铁桩上。脚趾蜷缩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脚背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瘀伤和擦痕,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视线向上,是小腿。同样赤裸,同样肮脏不堪,布满了青紫的掐痕、绳子勒过的深紫色淤血,以及一些形状不规则、像是被钝器反复击打留下的肿胀。小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

  再往上,是被强行分开、用两根固定在地面的木桩和坚韧皮绳分别捆绑住的大腿。大腿内侧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皮肤上密布着指痕、牙印、被粗糙物体反复摩擦破皮后留下的糜烂伤口,有些伤口还在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混合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和大量已经半干涸的、乳白色的、散发着刺鼻腥膻气味的粘稠污渍。那些污渍粘在皮肤上,粘在腿毛上,甚至顺着大腿根部,一直蔓延到被木桩和大腿遮挡住、看不真切的私密部位。

  女人的上半身匍匐在地,脸朝向内侧的墙壁,只露出凌乱不堪、沾满灰尘和黏糊糊液体的长发,以及一部分赤裸的、布满了鞭痕、烧伤和可疑烫疤的背部。她的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似乎用某种深色颜料刻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但被污垢和伤痕覆盖,看不真切。她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更粗的铁链锁在一起,手腕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

  她的身下,地面上一片狼藉。除了厚厚的灰尘和木屑,还有大片大片已经干涸或半干涸的、暗红色、乳白色、淡黄色的污渍层层叠叠,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散发着浓郁腥臭和排泄物气味的污秽区域。靠近她臀部和大腿根部的位置,地面颜色格外深,湿漉漉的,似乎不久前还有大量液体倾倒或流淌在那里。几团用过的、同样沾满污物的破布,被随意丢弃在旁边。

  空气中那股之前若隐若现的、混合了铁锈、血腥、精液、汗水、尿液甚至粪便的、复杂而浓烈的恶臭,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让人窒息。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身体猛地颤抖起来,更加用力地向墙壁蜷缩,试图把自己完全藏进阴影里。被反剪的手腕上的铁链,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哐当作响。她的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更加恐惧的“呜呜”声,被堵住的嘴巴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让她的声音含混不清。

  影阿姨在距离女人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露出任何震惊或厌恶的表情,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她的视线从那女人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扫过,从那些污秽的痕迹上扫过,从地面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污渍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那女人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赤裸的脊背上。

  沉默,在恶臭的空气里蔓延。只有女人压抑的呜咽和铁链轻微的碰撞声。

  良久,影阿姨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女人和瘫坐在门口的墨渊耳中。

  “你是自愿留在这里的,还是被他强迫的?”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颤抖停止了片刻,随即又以更大的幅度颤抖起来。她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将脸埋向墙壁,仿佛想要把自己挤进石头缝里。

  “看来是强迫。”影阿姨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那么,你想离开这里吗?”

  这一次,女人的反应更加剧烈。她的头猛地抬起来了一点,似乎想转过来,但又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某种根深蒂固的制约而强行顿住。被堵住的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意义不明的“呜呜”声,那声音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渴望,有怀疑,有更深的恐惧,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卑微祈求。

  “我可以带你离开,”影阿姨继续说道,她的目光转向瘫坐在门口、如丧考妣的墨渊,“也可以,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北境虽然苦寒,但将军治下,容不得这等禽兽不如的行径。”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墨渊头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和鼻涕混杂,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徒劳地摇着头。

  女人的身体也僵住了,她停止了颤抖,似乎在消化影阿姨的话。被堵住的嘴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啜泣般的呜咽。

  影阿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她时间思考,也似乎在等墨渊的反应。院子里一时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但是,”影阿姨话锋一转,那平静的语气里,陡然注入了一丝冰冷彻骨的寒意,“我也可以选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就像从未踏入过这个院子,从未知道这里藏着什么肮脏的秘密。”

  她微微侧身,目光重新落回墨渊身上,也顺便将瘫倒在地的女人重新纳入视线的余光。

  “选择权,不在你,也不在她,”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墨渊的心脏,“而在你,墨渊大师。”

  “帮我,帮北境,建起那座城。用你的才华,弥补你的罪孽,也为你的家人弟子,挣回一线可能的公道。”

  “作为交换,”她的目光扫过阴影里那具颤抖的、伤痕累累的躯体,“这个女人,你可以继续‘留着’。今天的事情,除了这个院子里的三个人,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将军不会知道,北境的律法不会知道,外面世界的阳光和空气……也不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当然,”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那丝缓和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心寒,“你需要保证,她活着。不能再有新的、致命的伤痕。这是底线。”

  “或者,”影阿姨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决绝,“我现在就带她走,然后,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呈报给将军,呈报给北境巡查处。我相信,以你犯下的罪行,足够你在北境大牢最深的黑牢里,度过余生,直到老死腐烂。而你的名字,将和你做的这些事一起,遗臭万年,让你的家族,让你的师门,让你那三百七十一位在天之灵,永世蒙羞!”

  “选吧,墨渊大师。是带着你的才华和这个肮脏的秘密,去建一座可能为你和家人复仇雪耻的城;还是带着你的罪孽和这副不堪的皮囊,去黑牢里慢慢腐烂,让你的仇人们在朝堂上继续锦衣玉食,笑看你这叛国贪官、灭门余孽、变态禽兽的‘报应’?”

  影阿姨的话,如同最精准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了墨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她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个看似有选择、实则别无选择的选择。一边是绝望的深渊和永恒的污名,一边是渺茫的希望和继续沉沦的苟且。

  墨渊瘫坐在那里,像一滩烂泥。他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污浊的泪痕。他呆呆地看着影阿姨,又茫然地看向阴影里那个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最后,目光空洞地扫过这个肮脏、破败、充满了他罪恶和痛苦的院子。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巷子外的市集喧嚣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实。院子里的恶臭依旧浓烈,女人压抑的啜泣时断时续。

  终于,墨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沉重、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的叹息。那叹息里,夹杂着无尽的疲惫、认命、以及一丝……扭曲的、如释重负。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用那双沾满污垢和可能是血渍的手,撑着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腰背比刚才更加佝偻,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和抉择,又抽走了他十年的生命力。

  他看着影阿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以及一种木然的、近乎麻木的妥协。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干涩,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然后,他不再看影阿姨,也不再看阴影里的女人,更没有再看我一眼。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重新走回了院子中央,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污迹斑斑的工作台前。他拿起一把刻刀,重新趴了下去,将脸几乎埋进了那些沾着斑点的图纸和木料里。

  所有的心神,似乎再次沉浸在了手中的那件作品之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威胁、揭露、谈判和交易,从未发生过。仿佛门口没有站着一个来自将军府的冷艳女侍卫和一个年轻的少主,仿佛院子深处的阴影里,没有一个被铁链锁住、遍体鳞伤、正在无声啜泣的赤裸女人。

  他把自己,重新封闭回了那个只有木石、只有图纸、只有无尽的怨恨和扭曲欲望的世界里。只是这一次,封闭的壁垒上,多了一道来自外部的、冰冷的枷锁,和一份以罪恶为筹码、以希望为诱饵的、肮脏的交易契约。

  影阿姨静静地看着他重新趴回工作台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也没有丝毫的怜悯。她的眼神依旧深不见底,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条,稍微松弛了一丝丝。

  她转过身,不再去管阴影里的女人,也不再看装聋作哑的墨渊,对我微微颔首,示意我跟她回到院子中央相对“干净”一些的空地。

  我机械地跟着她,脚下踩着那些混合了各种污秽的木屑,每一步都感觉无比沉重。鼻腔里充斥的恶臭让我头晕目眩,刚才看到的景象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无法理解影阿姨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说服”墨渊,为什么要对那个女人的惨状视而不见,甚至……将其作为交易的筹码。

  这与我想象中母亲麾下的北境,与影阿姨平日里冷峻却正直的形象,相差太远,远到让我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陌生。

  我们回到了工作台附近。墨渊没有再抬头,只是用刻刀在木料上划出单调而重复的线条,发出沙沙的声响。影阿姨站定,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图纸上,仿佛在寻找什么。院子里一时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各怀鬼胎的寂静。只有刻刀划木的声音,和阴影深处,那女人努力压抑却依然不时漏出的、细碎而痛苦的呜咽,如同背景里挥之不去的、悲凉而绝望的伴奏。

  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在影那张冷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落在了我的身上。

  “将军的儿子……”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呵,她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这把老骨头。”

  他没有再多言,也没有邀请我们进去,只是自顾自地转过身,背对着我们,走回了院子中央那张巨大的工作台。

  我和影对视一眼,默默地跟了进去,并随手关上了院门。

  院子里,比我想象的要大,也更加的混乱。

  各种各样的木料、石块、金属零件,杂乱无章地堆放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木屑和石屑,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人拿起一把刻刀,重新趴了下去,仿佛我们只是两团不存在的空气。

  所有的心神,似乎再次沉浸在了手中的那件作品之上。

  “墨渊大师,”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沉声说道,“晚辈林夜,奉我母亲白霜华之命,前来请您出山,为我北境,建一座城。”

  墨渊手中的刻刀,停了下来。

  “建城?”他扯了扯嘴角,“小娃娃,你是在跟我说笑吗?”

  “十多年前,我为中州建了九座城。结果呢?我的家人,我的弟子,三百七十一口,一夜之间,尽数被屠。只因我……”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十年前,我来到北境,你娘第一次派人来找我,我拒绝了。”

  “十年间,她又派人来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我赶了出去。”

  “现在,你又来了。”

  他看着我,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好奇。

  “告诉我,小娃娃,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老人。

  良久,我才缓缓开口,“因为这座城,是为了彻底解决北境的后顾之忧。”

  我的声音很平静,也更加的坚定。

  “有了这座城后,北境才能真正地将蛮族挡在门外,才能获得喘息之机,才能积蓄力量。”

  “然后,早晚有一天……”

  “北境,要南下...”

  我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让墨渊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那火焰炽热,仿佛要将这些年来,所有压抑在心底的仇恨、不甘和痛苦,都彻底燃烧殆尽!

  他死死地盯着我,

  “你……”他的嘴唇,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迎着他那灼热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要把那些骑在我们头上的混蛋,一个一个地,全部埋进地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墨渊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是如此的凄厉,又如此的……畅快!

  他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最终,他止住了笑声,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好……好一个埋进地里!”

  他猛地一抹脸上的泪水,那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挺直了些许。

  “小娃娃,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这座城,我墨渊……帮你……建了!”

  ……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我和影阿姨,都没有离开过这个破败的院子。

  当我们终于将整座城的雏形,在图纸上彻底敲定时,窗外的天色,早已被浓郁的夜色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