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商榷

乔淮砚没有接下杨教授伸来的手。

他绷着脸，犹如一尊石像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一点也不给面子。

杨教授僵硬又局促地瞄了薛妍一眼，薛妍无声吸了口气，单手插兜，笑容硬板：“乔淮砚，杨教授跟你打招呼呢，不回个礼？”

乔淮砚抬眼看她，眼波含着咬牙切齿的愤恼。

薛妍加重音量，又是一声：“乔淮砚？”

乔淮砚站起来，握住杨教授的指尖敷衍地晃了两晃，然后坐回去。

满脸的不开心。

杨教授不尴不尬地坐下了，薛妍觑着她的表情，自己这个牵线做媒的脸上也挂不住，于是越发热情地在席间烘托气氛。

“杨教授，听说你是在剑桥读的博士，然后毕业回了北大当助教，这个，你平常工作压力大不大啊？”

“其实还是蛮大的，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在大学里教学的，非升即走，我自从正式入职以后，可以说基本就没在半夜十二点前睡过，不是上课就是帮教授搬砖，再要么就是写论文改论文。”杨教授耸耸肩，一脸心累，“下午回去还要跟出版社沟通细节。”

“诶哟，这么忙啊。”薛妍啧啧感叹，继而夸赞道：“但我看你这皮肤状态不错，又白又有光泽，还跟学校里的大学生似的。”

杨教授被夸得不好意思，笑呵呵道：“没有没有，比不上比不上，年轻人满脸的胶原蛋白啊，我这都得费老大力气保养，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老十岁的样子罢了。”

相亲宴另一位主人公依旧一副半死不活不声不响的态度，薛妍夹在中间有些难做，只得硬着头皮又问了杨晨曦一些关于婚恋方面的问题，把“媒婆”当到了底。

“杨教授，你关于婚姻方面怎么打算的？比如，房车，彩礼，孩子什么的。”

杨教授坦诚相告：“我目前的考量是如果今年年底前能定下来，就年后办酒席结婚，我现在在学校的职工宿舍住，房子还没买，我父母的意思是由男方买房，如果经济实力不够，那就只出个首付，后续月供我俩一起还，但如果是乔先生的话，想必全款买房不成问题吧？”

“那肯定。”薛妍拍着她的手背让她大可放心，含笑道，“乔淮砚也早就准备好买婚房的钱了，就等着新娘子发话呢。”

背后投来一道灼灼如焰的目光，薛妍没回头，仿佛一无所察，只笑吟吟看着杨教授。

杨教授脸上流露出的满意更加热切。

接下来两人又攀谈了些有的没的。

杨：“彩礼就看男方父母的意思吧，我要求不高，这些都可以商量，至于婚房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男方全款啦，我爸妈也给我准备了首付，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出这部分的钱，我只希望房产证上能有我的名字。”

薛妍忙不迭点头：“那必须那必须！该给的指定得到位，咱该有的保障不能少。”

杨：“孩子我只想要一个，毕竟我们工作都忙，分不出太多时间养育孩子，而且我也快三十了，生多了怕身体损伤不好恢复。”

薛妍赶紧再附和：“说得对说得对！生一个就行，优生优育嘛，事业和家庭不能顾此失彼了。”

杨：“薛科我是真羡慕你，跟对象从校园走到婚纱，对象条件还那么好，唉，我是没你这个福气，我大学谈的那个初恋因为志向不同，家庭条件还有差距，毕业后到底还是分了，后来又成天搞学术研究，愣是单到现在。”

薛妍摇头又摆手：“别这样别这样！什么福气啊，我婚后生活也就那样，而且被家里拘着，干什么都不自由，我还羡慕你单身呢，想干啥干啥，想去哪玩直接说走就走。”

杨：“没办法，我也想再单身两年，但家里实在催得紧，加上这次相亲对象又是乔总，我这才过来了。”

两人彼此交心一阵，杨教授提的条件说的想法薛妍全都大力点头表示支持，一个是杨教授的要求基本都在合理范围内，再一个薛妍对这等从事学术研究的高知女性向来抱以仰慕心态，而薛妍对于官场生涯婚姻生活的感悟以及对学阀的批判杨教授也是十分的认同。

一番对谈下来，两人简直一见如故，恨不得当场义结金兰，彼此交换了微信并约定以后回了海市也要经常见面。

畅聊结束，才发现相亲宴另一个主角还没发言过。转头看去，只见乔淮砚已经吃完了一碗大米饭，正一手拿筷子夹着锅包肉，一手举起饭碗让服务员再添一碗。

——不争气的东西！

薛妍轻咳两声，拔声道：“乔淮砚，你意下如何啊？”

乔淮砚嘴里咬着肉，一脸懵懂：“唔？什么如何？”

“杨教授说的这些，你都没问题吧？”薛妍怕他嘴巴缺德，说出什么讨人嫌的话把杨教授气走，便有些急匆匆道，“你要是觉得可以那就跟杨教授加个联系方式吧，下午回去跟你爸妈说下情况，之后就不给你介绍别人了，等回海市你和杨教授再约会几次，培养培养感情。”

乔淮砚眨了眨眼睛，那双看似无辜实则狡黠灵动的桃花眼每眨一下，薛妍心头都跟着跳一下——心惊肉跳。

下一秒就见他甜丝丝地笑起来，上身倾歪到她肩膀旁边，跟胶水黏上来的一样，“行吧。”他撒娇道：“既然是你说的，那我肯定照做呀。”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到杨教授跟前，漫不经心道：“扫吧，杨小姐。”说这话时，他眼睛却一直盯着薛妍的脸，目光透出痴迷的情意。

杨教授脸色蓦地变了。

薛妍面容一僵，神情也瞬间糟糕到了极点。

薛妍觉得乔淮砚真是个天才，奇才，不出世的语言大师。

一句话就把相亲宴给毁了。

杨教授没加乔淮砚的微信，饭也没吃几口就走了，薛妍抿着唇线恨恨瞪了乔淮砚一眼，疾步跟了上去，竭力挽留杨教授道：“杨教授，杨教授！他都开玩笑的，你、你别当真！”

杨教授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也是个体面人，什么都没说破，只推下薛妍的手，礼貌笑道：“薛科，既然乔先生暂时没有结婚的想法，也没相中我，我这么上赶着也不好看，等之后你再遇到其他合适的有为青年再介绍给我吧。”

薛妍苦哈哈道：“不、不是，他不是没相中你，他只是……玩心太重，太幼稚，他跟他前任也经常因为这个闹掰，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就别用幼稚当借口为他遮掩了，”杨教授徐徐道，“非要给他按个好听的名头，或许应该叫直率，都敢对薛科你表露真情。”

“不不不！他绝对没那个意思！”薛妍心急火燎，“他都是装的！今天是、是我做人不地道，把他骗来相亲的，他报复我才故意做那个样儿给你看，要换他妈来他还会装妈宝男呢，杨教授你别当真！”

杨教授拍拍她的肩表示自己理解，然后伴着一阵清风继续走人。

薛妍不死心地在背后喊道：“杨教授，要不跟他留个微信吧？”

杨教授只回以一个“婉拒了哈”的微笑。

薛妍面如土色，挫败地包间，乔淮砚拿到了他第二碗压实的大白米饭，正一口饭一口菜埋头吃得起劲。

见薛妍回来，他抬头开朗道：“嗯？人送走啦？那快过来一起吃饭吧。”

薛妍站定，掀着眼皮双眼无神地看了他一会，默默过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

“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乔淮砚关怀道。

薛妍放下茶杯，长叹一口气：“我吃不下去。”

“咋了？行骗之后良心上过不去，胸中郁结？”乔淮砚刚败坏了自己的相亲宴，心情甚好地取笑她。

薛妍凉凉地瞄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烂在手里卖不出去的赔钱货。

她转过身挤着眉头问他：“你对杨教授哪里不满意？剑桥的博士，北大的助教，还跟咱们是老乡，你还有什么可看不上的？年纪吗？她比大两岁是好事，成熟独立有主见，能娶到这样的老婆你就偷着乐吧。”

“我乐个鸡毛。”乔淮砚丝毫不客气，“我哪里不满意？只要是你介绍的我就不满意！薛妍你他妈真有能耐，好言好语约我来吃饭，感情是给我做媒来了啊？”

薛妍绷着脸，“那不然你以为呢？难道你还想给我当一辈子情人？不用，我用不着了谢谢，你赶紧结婚吧。”

“重婚犯法，我不舍得你进去。”

“滚！”

“……”

两人对坐着，看向对方的神色仿佛一对怨侣。

乔淮砚咬着腮帮，水盈盈的眼眸满含幽怨：“薛妍，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只是个说踹就踹的情夫吗？”

薛妍一脸正气：“我把你当海市的子民。”

“那你是把你当我的父母官？那好也行吧。”乔淮砚一把抱住她，脸埋入她的颈窝，声腔低闷又难过，“妈妈你别不要我。”

薛妍：“……”

真是受够了。

薛妍拨开他死缠烂打的胳膊，无奈道：“乔淮砚，我没跟你开玩笑，乔姨已经不止一次拜托我给你介绍亲事了，她愁得很，你不为自己考虑好歹也为你爸妈考虑考虑好不好？”

乔淮砚郁闷地嘟囔：“我自己结不结婚还要为别人考虑。”

“你爸妈是别人吗？”

乔淮砚哼了声，“他们自己结了婚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就以为人都跟他们一样轻松就能结婚。”

“轻不轻松还不都是你自找的？你就算喜欢男人都能比和我在一起轻松。”薛妍站起身来，不想再跟他多说，“反正我把话说清楚，以后我不会再跟你……有什么纠葛，你爱结婚就结，不爱结想为我守一辈子活寡也随你便，你是我的朋友，这点不会变，但你以后恋爱结婚都与我无关，没有要紧事不要再来找我。”

她抬腿要走。

“薛妍，”乔淮砚眼眶通红，问她，“假如我跟别人结婚了，你真的会一点都不在乎？”

薛妍脚步顿住。

“我在乎。”她说，“……我祝你幸福。”

乔淮砚“嗤”的一笑，眼角堪堪要落下一滴眼泪，“其实你根本不是不喜欢我了，”他看得清楚，“你只是淡了，对我的感情淡了。”

“……”薛妍没再反驳。

乔淮砚自嘲似的，泪痕划过翘起的嘴角，道：“原来初恋真的能说淡就淡啊，哪怕当初爱得为他写了好几本日记。”

“你淡不了，那我帮你把段栩玥叫来？”

薛妍目光飘远，“听说她现在也挺不错，在一家营销公司当品牌总监，还是个网红，一年能赚不少。等她来了，我替你给她道个歉，她还喜欢你呢，你收敛收敛脾气，跟她好好处着。”

“你老人家考虑真周到。”乔淮砚冷声道，“不用，你走吧……以后我不会再烦你，你也不用再管我了。”

薛妍有那么一刹很想回头看看他。

不过她还是克制住了，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

这时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铿响，像是餐具撞到碗盘的声音，紧跟着是利器扎入血肉、闷哼伴着椅子跟躯体一同倒下的响动。

她一怔，转头看去，却见乔淮砚半倚着翻倒的椅子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插着一把银亮餐刀，刀身几乎全部没入血肉中，汩汩涌出的鲜血糊得银具光亮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