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妈妈，我们是不是成坏人了？

佐藤美代子的手覆上了千夏握剪刀的那只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千夏因为用力太久而僵硬的指节，把那把沾满了血的剪刀从她手里拿了出来。

千夏的手指还维持着握剪刀的姿势，弯曲着，一时半会儿松不开。

“没事的，千夏。”佐藤美代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哭腔，“都是妈妈不好。如果那时我没有再婚，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千夏，对不起……”

她的手掌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千夏的头发，抚过那些被血黏成一缕一缕的发丝。

然后-

突然。

没有任何预兆的。

佐藤美代子双手放在千夏的肩膀上，猛地把她往后一推。

千夏没有防备，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了木屋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母亲转过了身，握紧了那把剪刀，对准了凳子上的本田代。

佐藤美代子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剪刀被她握在两只手里，刀尖朝下。

千夏看清了她的表情。

那张脸上全是泪水，眼睛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剪刀刺了下去。

刀刃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肌肉，穿透了气管，一直没到了剪刀柄。

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把一根树枝插进泥地里的声音。

“喀-啊-额-”

本田代的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

血从他的喉咙里、从他的嘴巴里、从他舌头的两侧漫出来，像是红色的泉水，一发不可收拾地往外冒。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眼白完全翻了出来，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点。

他的嘴一张一合，但空气已经进不去了。

血液堵住了他所有的呼吸通道，每一次呼吸的尝试都只能让更多的血流进他的肺里。

佐藤美代子的手还握在剪刀柄上。

她能感觉到剪刀穿过的每一层组织，能感觉到本田代喉管里最后的痉挛。那种触感通过剪刀柄传到她的手掌心，再传到她的神经末梢，清晰得可怕。

“妈妈！你！”

千夏终于反应过来！她冲上前，双手死死地抓住了母亲的手臂。

但她没有把剪刀拔出来。因为她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佐藤美代子松开了剪刀，转过头看着千夏。她的手还保持着握剪刀的姿势，举在半空中，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千夏，对不起。”

她的眼泪淌过脸颊，滴在千夏的手背上，很烫。

“一直以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种杀人的恐慌。一定……很辛苦，很寂寞吧。”

千夏看着母亲的脸，看着她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伤口，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剪刀还插在本田代的喉咙上。

他的身体还在抽搐，但动作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外面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头顶灯泡轻微晃动的吱呀声。

然后佐藤美代子先开了口。

“千夏……我真的希望你能忘却这所有的噩梦。”

她抬起手，用指尖擦去千夏脸上的血迹，但越擦越花，那些已经干了的血痂在她的擦拭下变成了细碎的红色粉末，落下来。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受了。”

千夏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迹的双手。

手指缝里、指甲盖下面、掌纹的缝隙里，全是干涸的血液。

她忽然觉得手很脏。

不是那种能用水洗掉的脏。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真的是个……大笨蛋啊。”

然后她不说话了。

佐藤美代子也不说话了。

**二人就这样跪坐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面前是一张凳子，凳子上绑着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男人的喉咙上插着一把剪刀。

她们没有看那个男人。

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看着对方脸上的血，眼睛里的泪。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本田代身体里流出的血已经不再热了，在地板上凝固成了一层深红色的薄膜，佐藤美代子才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角落里，拿起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汽油桶。

千夏看着母亲的动作，也站了起来。

她的腿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要做到，就像死去的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千夏低下头，从沾满血污的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眼睛里的血丝看得更清楚了。

是桐谷诚一的回复。

“我办完事情了，佐藤小姐，晚上你们在公寓吗，我想请你们吃个饭。”

很普通的一句话。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普通到千夏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屏幕上的光刺得眼睛发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又看了看几天前他的消息一……

【佐藤小姐，最近我家里出了一点事，所以请了一周的假。】

【抱歉，让你担心了。】

【佐藤小姐发来的消息，我很喜欢哦。】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了。

“谁?”

佐藤美代子提着汽油桶走过来。

“没什么。”

千夏把手机塞回口袋，并没有告诉母亲是桐谷诚一的消息。

佐藤美代子没有追问。

她走到木屋中央，拧开汽油桶的盖子。

刺鼻的汽油味立刻在屋子里蔓延开来，盖过了血腥味。

千夏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动作。看着她把汽油浇在地板上，浇在墙壁上，浇在那个死去的男人身上。

她忽然想起桐谷诚一的脸。

想起他突然变帅的容貌，也想起了他那天英雄救美的样子。

不知为何，她还想到了最初刚认识的时候，桐谷那家伙直直的盯着自己，然后语出惊人说要做自己的狗。

……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血。

掌心里也是血。

关节的褶皱里也是血。

这些血，再怎么洗，也洗不掉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洗不掉啊。

千夏把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地搓了搓。

干涸的血痂变成了暗红色的碎屑，从她的指缝间窸窸窣窣地掉下来。

“妈妈。”

“嗯。”

“我们是不是……”

佐藤美代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千夏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她想说的是：我们是不是变成坏人了。

但这个问题太蠢了。

蠢到她自己都没办法问出口。

作者的话

泠澜爱吃果冻橙

感谢兄弟们的推荐票，感谢师的灵感胶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