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努力维持的日常

坏人。

什么叫坏人。

那个死在板凳上的男人是坏人吗。

那个死在另一间屋子里的老男人是坏人吗。

如果是的话，那她和妈妈是什么。

佐藤美代子走过来，把她抱住了。

“千夏。”

“嗯。”

“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汽油味和血腥味，还有眼泪的咸味。

“我们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们了。”

千夏把脸埋在母亲的胸口，没有出声。

不是昨天的自己。

她明白了。

那些珍贵的日常生活，貌似再也回不去了呢。

汽油浇完了。

佐藤美代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她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

火苗在汽油味里微微跳动着。

然后她松了手。

火落在了地上。

轰的一声。

火焰在汽油上蔓延的速度快得超出想象。

整间木屋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火焰吞没了。

千夏站在木屋外面，看着火焰从窗户里窜出来，听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手机。

桐谷诚一的消息，她依旧没有回复。

千夏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未来。

不会有未来了。

⋯⋯

回东京的新干线上，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千夏靠在窗边，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往后退，田地，山，房子，都模糊成了一片。

佐藤美代子坐在她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上还残留着汽油的味道，怎么也洗不掉。

她用湿纸巾擦了很多遍，但那些痕迹像是长在皮肤上了一样，怎么也擦不干净。

车厢里的灯光很亮。

千夏从玻璃的倒影里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千夏收回了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了桐谷诚一的头像。

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钟。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桐谷君，明天晚上，有空吗，我和妈妈刚办完事情回来。”

发送。

回复来得很快。

快到她还没把手机放下来，震动就又来了。

“有的有的。”

千夏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浅了，浅到算不上笑。

“所以，不用你破费啦，桐谷君，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妈想做点好吃的。”

“真的吗？太好了！佐藤夫人做的饭一定很好吃！”

后面跟了一个坏坏的表情包。

千夏看着那个表情包，把手机锁屏了。

她重新把头靠在车窗上。

玻璃很凉。

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所以，她和妈妈要怎么对待桐谷诚一呢。

……

消息发完之后的那个晚上，千夏没有睡。

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公寓里的空调冷气和平时一样开着，但她觉得很热。

闭上眼睛就是那间木屋。

睁开眼睛还是那间木屋。

汽油味好像还残留在她的鼻腔里。还有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的声音，剪刀刺进喉咙里的触感，火焰吞没一切时的热浪。

千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她听到了隔壁房间的声音。

是母亲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把脸捂在什么东西里面，拼命压抑着的哭。

只有偶尔漏出来的、很轻很轻的呜咽。

千夏没有起来。

她只是把被子拉过了头顶，蜷成一团，把两只手贴在胸口。

这两只手杀了人。

不对。

是她和妈妈一起杀了人。

也不对。

是她先杀了人，然后妈妈为了她，也杀了人。

这个顺序很重要。

但千夏的脑子已经不太能理得清这些了。

她的思维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成了很多碎片，每一片都很锋利，但拼不到一起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只睡了一个小时就醒了。

被闹钟叫醒的。

今天是上学的日子。

千夏按掉闹钟，坐起身来。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晨光。

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那个人她差点认不出来。

眼睛肿了，脸色很白，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

千夏打开水龙头，把两只手伸到水流下面。

冰凉的水冲过她的手指，冲过她的掌心。

她用洗手液搓了三遍，用指甲刷刷了两遍指甲缝。

那些血早就洗掉了。

但她还是觉得手很脏。

洗完手之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然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没事的。”

声音很轻。

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上学路上，千夏走得很慢。

平时她走路很快的，因为她不喜欢在路上的时间太长，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一个人走路的样子，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因为她不知道到了学校之后，该怎么面对熟悉的同学，以及，一直以来担心着她的闺蜜原田丘羽。

不，不对。

不是该怎么面对。

是怎么面对他们的时候不被看出任何异常。

千夏在心里把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情排了一个顺序。

第一，正常地走进教室。

第二，正常地和闺蜜以及同学打招呼。

第三，正常地度过这一天。

然后回到家，和妈妈一起准备晚饭。

再然后-

千夏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栋灰色的教学楼。

早上的阳光照在教学楼的窗户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有学生从她身边经过，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书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有人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面包。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样。

和每个普通的日子都一样。

但千夏已经不是昨天的千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校门。

“千夏！”

刚走到走廊上，就听到了闺蜜原田丘羽的声音。

千夏转过头，看到她朝自己跑过来。

满脸的担心。

“早啊。”

千夏回应。

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她自己都有点惊讶。

“早！”原田丘羽在她面前站定，喘了一口气，“你这周没事吧， line的消息怎么也不回复，害得人家很担心呢。”

“嗯。没太睡好。”

“是不是复习太晚了?下周不是有考试嘛。”

“算是吧。”

千夏看着她，又把视线移开了。

作者的话

冷澜爱吃果冻橙

感谢兄弟推荐票，再次感谢师的打赏，太热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