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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5 节

第0178章 番外5 优游手札

装腔(西幻,高h) · 青舟小渡 · 3,090 字

雅利才从大陆西边的滨海小国游历归来,就收到了为伯爵府绘制肖像的邀请。算起来,自他离开大陆,赴外采风已整整三年。即便期间家书未断,然而凯撒的社会风尚发生了什么变化,现今贵族沙龙里流行什么话题,他全然不晓。

雅利既好奇,又惶恐。

回想起三年前,他在王都美术学院时是何等风光。毕业作品甫一展出,便被教廷看中,他一朝跻身上流,从凯撒罗维区的小富商之子摇身变为尼布兰坦最炙手可热的青年画家,前途不可限量。那些纸醉金迷的日子给了他灵感,却也让他的作品变得庸俗不堪。

于是雅利开始尝试最新颖的画法,大胆地打破构图与色彩的成规,却因为标新立异招致暗箭中伤,险些下狱。他至今没想明白,不过画了几幅没人看得懂的画,怎么就被扣上败坏社会公德的帽子了。

那时,王都不再青睐他,往昔结识的贵族子弟也不再邀请他做客。他愤懑至极,不顾家人的劝阻,扛着画材坐上了远离大陆的航船。

漂泊三年,雅利过着清贫却自在的生活,甚至在当地组建了家庭,可惜小小邦国虽好,薪俸却不尽如人意。若不是因为囊中羞涩,他断然不会再回到这个伤心故地。

当收到伯爵府的定金时,他心中滋味翻涌。此番机会是他托故友多次奔走才得来的,酬劳远超他过去三年收入的总和,一定不辱使命。

雅利捡起在上流社会学来的那套本事,昂首挺胸,整理衣装,提着画箱便马不停蹄奔往伯爵府。迎他入门的老管家,神态严肃倨傲,雅利恭敬地报上姓名,递上信函,那管家只不过微微颔首,下巴一抬示意他紧随其后,竟然连句问候都没有,仿佛见惯了他们这些艺术家的登门。

可他怎么能一样?雅利不禁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他曾是王都最炙手可热的座上宾啊!三年前他为枢机主教画像的时候,可是受尽了夸赞。这位倒好,连嘴皮子都懒得动,也不知是凯撒风尚如此,还是这位老兄觉得自己长了一张比主教更尊贵的脸。

来不及继续不快,雅利被引入一条长廊。两侧壁灯映出悬挂着的家族肖像。再往深处走,竟然是些孩童手笔的涂鸦画,线条简单,歪歪扭扭,但都被装裱得十分精致,能放在这种门第里的廊道里供访客观看,足见主人之重视。

他正暗暗品评,正待多看一眼,走在前头的老管事轻咳一声,他只好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会客厅的门口,一位身着素色长裙的妇人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交汇的瞬间,她对他们微笑,“康纳,交给我吧。维金斯先生,日安,我是伯爵府的女仆长格温。夫人吩咐过,您到达后可以先在这里稍作休息,她稍后便到。”

雅利立即脱帽回礼,“啊…夫人太客气了,我能在此等候已是荣幸。”

他们边说边进了屋子,房内炉火哔剥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窗边的摇椅上搭着婴儿毯,桌案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绘本,墙角立着一对木制的摇摇马,马脖上分别还系着不同颜色的丝带。

出于职业病,雅利的眼珠四处转悠,踱步着寻找这个房间内光影最佳的位置。

“维金斯先生,夫人欣赏有才华的人,对到访客人们总是周全妥帖,这五天里,若您有什么需求尽可提出商量。至于先生那边,请容我多嘴一句,还望您谨言慎行,莫要令其不快,免得给自身招惹祸事。”

雅利咽了咽口水,心口发沉,“多谢提点,我自当谨记。”

作为在名利场打滚且失意过的人,他对这类警告相当敏感。何况来之前,友人已向他科普这位让整个凯撒都讳莫如深的危险人物。

可是不快…什么程度算不快?他能保证闭嘴,可万一作画时颜色用得不讨这位先生的喜怎么办,万一他们觉得他的画风不好怎么办。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却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雅利一颤,正襟危坐。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扣在门框上。而后是一头鲜亮如火焰的红发,没有打理,只是随意地向后梳拢开,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搭在眉峰处,而那完整露出的五官只消一看,便过目难忘。

比起传统标准来说的美男子,更多了几分邪气和狠戾,而那种浑然天成的压迫感,让雅利感觉空气都变得滞重了一些。

雅利忙起身,脱帽鞠躬。

男人穿着简单的绸缎衬衫和褐色长裤,因领口开敞着,添了几分潇洒。他大马金刀一坐,向雅利投来打量的目光,哈欠着,嗓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你就是那位画师?雅利·维——维什么来着…”

“维金斯,”雅利立即补充道,“哈芬斯先生,久仰。”

看他紧张那样,琉尔嗤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雅利的方向,“坐,孩子赖床,劳你多等会儿,格温,给他上杯红茶。”

“多谢先生。”

“嗯。你在尼布兰坦边缘的小邦国里吹了三年海风,那地方怎么样?”

“很安静,先生。适合画画。”

琉尔唇角噙着的笑容叫人捉摸不透,“哦?你为什么去呢?放着好好的王都不待,跑到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地方,就因为它适合画画?”

听出那话里的审讯意味,雅利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是有些私人原因。”

琉尔的指尖在杯外沿上有节奏地敲点,发出清脆却令人焦躁的声音,“哦?私人原因也包括下狱吗。”

“那,那是一场误会!先生。”

“误会,”琉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头上的声音停了,“我很好奇你画了什么东西,能让法庭误会到要送你进监狱。”

雅利的内心在哀嚎。

这人平时到底审过多少犯人?是打算把他的底细翻个底朝天吗。

他能清楚感觉到后背正在冒冷汗,“也没什么,只是一些不太符合当时主流审美的作品。”

“不太符合主流审美。”琉尔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点了点头,表情居然很认真,“嗯,这个罪名我听懂了。具体是有多不符合?”

雅利张了张嘴,正要解释,琉尔又问:“是画了不该画的题材?”

“不是——”

“还是画了不该画的东西?”

“也不是——”

“那是什么?颜色用错了?尺度太大了?还是,”琉尔忽然一顿,目光落在雅利发抖的手上,唇角的弧度扬得更明显,“你把哪位大人物的鼻子给画歪了,让他在情妇面前丢了面子?”

雅利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不是鼻子!是……是一幅宗教题材的作品,我尝试了一种新的构图方式,把圣子和圣徒的位置和大小做了调整,评论家认为这是对神圣秩序的冒犯。”

他说完之后,房间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了响亮的笑声,带着雅利没见识过的匪气。雅利懵然不语,读不懂这笑的意味,却又莫名觉得这笑是真心实意的。

对面的琉尔揩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就因为这,他们就要把你关进大牢里受刑?”

“是的。”

“哈哈哈,”男人摇着头,抑不住笑意,靠回椅背,双腿随意地交叠起来,“那你有没有想过,下次可以换个更大胆的,比如给圣子的胡子剃掉,再给他旁边添几只鸡啊牛啊什么的,热闹热闹。”

雅利愣住了。

他盯着琉尔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嘲弄的意味,但是没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分明是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男人是真的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

“先……先生,”雅利生怕有人听到,忙压低颤颤的嗓音,“那是亵渎。”

男人依旧面不改色,看穿了雅利的恐惧,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亵渎?圣子本人要是知道自己被人画了这么多年都没换过表情,怕是比被剃了胡子还难受。”

他摆摆手继续说:“好了,你不用担心。我这个人从来不在乎什么主流审美。我不管你以前画过什么,得罪过谁,差点进过哪座监狱。但你现在坐在这里,是来给我夫人作画的。要是我妻子觉得你画得不好,我会比王都的人更不客气。”

雅利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所谓世俗的规矩、教廷的权威、上流社会的条条框框,在男人眼中根本不存在。仿佛他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而那个世界的法则只有一条,就是他要他在乎的人高兴。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怎么看,怎么审判,都不重要。

几番思虑,雅利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不抖了,开口的声音也比刚才稳了许多,“先生,我保证会竭尽全力,让您和夫人满意的。”

琉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似乎听到了一个还算顺耳的答案,“开玩笑而已,你放轻松。”

雅利汗颜,他倒是敢…

会客厅外外传来接连的脚步声,还有奶声奶气的咿呀。琉尔的眼睛一亮,那里忽然多了一种雅利从未见过的柔和。

“她来了,”他说,“好好使力,维金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