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了此恩怨
水元成神,终成天地山川主 · 佚名 · 4,089 字
见陈顺安迟迟不语,沈墨川脸色越发苍白,只觉自己坠入深怖阴寒无间地狱。
而在一旁,马秀才见状,面露不忍之色。
但他也非什么腐儒,或许其他人都觉陈顺安阴险刻薄,难以相与。
但他却知这位顺安兄乃世间一等一的淳朴良善之辈。
所以沈墨川如此胆怯求饶,顺安兄不愿原谅,定然是沈墨川做了丧尽天良,无比欺辱顺安兄之事。
所以左边是曾经同窗,右边的是知己好友。
手心手背都是肉,马秀才见状,干脆心一横,回到屋中,将门一闭,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而见马秀才如此行径,沈墨川眼底忽然掠过一丝阴毒之色。
为什么?为什么?!
马良才,我如此求你,你也不愿为我说话。
还有你陈顺安,我都这般求饶了,你却还不肯原谅我!
虽然我沈墨川做了些傻事,但不是,并未酿成大错?
良才兄活得好好的,你陈顺安甚至因为此事,驱逐邪马台人,擒杀妖魔,反而获得海量香火,及无数仙家侧目。
没我沈墨川主动推了你一把,你岂有如此机缘?
而沈墨川眼底这缕阴毒之色虽然隐藏的极好,但岂能瞒过陈顺安的神念?
你恨我?
那我不得不斩草除根了。
什么,你不恨我?
心思如此深沉,滴水不漏,更是留你不得!
陈顺安不再言语,抬手一挥。
一缕清光从他指尖弹出,无声无息,却带着凛冽的寒意。
那清光在空中炸开,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的冰针,朝沈墨川周身穴窍打去。
沈墨川脸色大变,他虽自知理亏,却也不甘束手就擒。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那精血化作一团血雾,将他周身笼罩。血雾之中,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阴风阵阵,显然是一门邪门遁术。
“陈顺安!你莫要欺人太甚!”
沈墨川厉喝一声,身形暴退,十指连弹,一道道血色符箓从他袖中飞出,化作血色的锁链,朝陈顺安缠去。
那些锁链上附着的怨气极重,显然是用生魂祭炼过的邪器。
陈顺安看也不看,只是轻轻一跺脚。脚下青砖纹丝不动,却有水光从地底涌出,在陈顺安身前凝成一道轻灵之气。
血色锁链撞在轻灵气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怨气被水光一冲,如雪遇沸汤,顷刻消散。
“萤火之辉。”
陈顺安淡淡道。
也就是陈顺安不愿暴露实力,此刻连分水等权柄更是都未拿出,顶多只有自己的三四成实力,否则一击之下,沈墨川便已神魂俱散。
此刻,陈顺安抬手朝沈墨川一指。
一道五色光华从他指尖喷薄而出,五色交织,如长虹贯日。
那光华初时只有手指粗细,离指后骤然暴涨,化作碗口粗的光柱,带着沛然莫御的威势,直直撞向沈墨川胸腹。
此刻的陈顺安,虽只是神念借香火所化,法术威力不及真身十之一二,却也不是沈墨川区区采炁中期能挡的。
沈墨川亡魂大冒,拼命运转法力,在身前凝出一面血红色的光盾。
光盾以精血为基,怨气为骨,其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鬼脸,狰狞可怖。
五色神光撞在血盾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嚓,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
血盾上出现一道细纹,继而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转瞬便爬满了整个盾面。
沈墨川脸色惨白,口中鲜血狂喷,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墙上,砸出一个凹坑。
“沈墨川,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忽然,一道阴沉沉的笑声传来。
紧接着,数道遁光从天而降,落在院墙之外。
为首之人身着青灰道袍,腰悬铜牌,面容清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是武清县衙的魏师爷。
他身后跟着四个黄衣力士,个个气息深沉,采炁中期的修为,手持锁链,周身灵光流转。
魏师爷迈入院中,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
“沈墨川,你勾结妖魔、私通外敌、意图谋害朝廷命官,奉朝廷令,即刻缉拿归,归,归……”
话语戛然而止,魏师爷目光愕然地看着院中景象,只见他那缉拿的对象沈沐川好像一条死狗一般趴在地上,气息奄奄,浑身鲜血。而在不远处,陈顺安负手而立,正用诡异的目光看向自己等人。
等等,什么情况?
我们来晚一步?
不对,是来得这么巧!
陈顺安正在清算沈墨川呢,我们怎么就赶来了!
早点到,晚点到,都行。
为什么是刚好到!
魏师爷有些欲哭无泪。
“哦?原来朝廷也想治沈墨川的罪啊?”
陈顺安不咸不淡地看了眼魏师爷等人。
遇到陈顺安那平静目光,魏师爷当即打了个冷战。
难以想象,不过短短一月之前,魏师爷还打扰了陈顺安、常流水等人的宴席,当做不速之客,居高临下俯视陈顺安等武清仙甲,要他们缴纳赋税。
而时过境迁,魏师爷此刻好似个鹌鹑,一遇着陈顺安那目光,便忍不住瑟瑟发抖。
不仅仅是由于陈顺安实力暴涨,有诛杀采炁圆满的战绩,更是由于陈顺安的身份。
那即将当官入仕,得七品侍郎的身份!
这才是让魏师爷最为恐惧,乃至后怕的。
仙家他不怕,哪怕是出身散修的玄功修士,他也有几分底气。
但若是得朝廷文书敕封,不仅有权,还有拳的……
他便怕得要死!
“晚辈见过陈前辈,前辈说笑了,沈墨川此人坏事做尽,心底烂得流脓,孔知府早就想将他擒拿归案了。”
魏师爷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满谄媚笑容,朝陈顺安拱手道。
“陈前辈,您乃仙府高足,何须亲自动手诛杀此人?毕竟沈墨川也算是朝廷中人,有官衙文书的,难免会给你惹些麻烦,不如您老放心将此人交给我等。我等必定秉公执法,上不负圣上栽培,下不辜百姓嘱咐,更不会让陈前辈你委屈。”
魏师爷小心说着。
魏师爷说得不错,沈墨川毕竟是朝廷中人,披着件官身,哪怕陈顺安站足大义,有充足理由,也不好轻易将此人击杀。
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麻烦。
而此时看魏师爷的模样,似乎那个孔知秋要跟沈墨川切割了。
“奇怪,出了什么事,难道他们内部出了问题,狗咬狗?而且这魏师爷对我的态度过于热情、谄媚……其中似乎还有我不曾知晓的关节。”
陈顺安目光深邃,心底若有所思。
“可。”
陈顺安轻轻点头。
“朝廷?孔秋华!是孔秋华要杀我灭口!他才是——”
沈墨川被五色光华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此刻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怒。
魏师爷一挥手,身后四个黄衣力士齐齐上前。
他们手中锁链一抖,锁链便化作四条金色的灵蛇,在空中盘旋一圈,朝沈墨川扑去。
金蛇缠上他的四肢,锁链末端的铁扣自动扣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带走。”魏师爷淡淡道。
力士们将沈墨川拖起。他挣扎着扭头,朝屋内马秀才嘶声喊道,
“良才兄!救我!我不想死——”
屋内,马秀才浑然未觉,自顾自翻阅公文。
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稍叹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萧瑟之情。
物是人非事事休,当了官,似乎就不再是人了。
院中重归寂静。孤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恢复了正常。
陈顺安依然立在原处,青碧色的光焰在他周身明灭不定。
他收回五色光华,那几缕光华在空中盘旋一圈,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魏师爷转过身,朝陈顺安拱手一揖,
“陈前辈,下官已将此獠缉拿,告辞。”
陈顺安点头。
魏师爷又揖了一揖,带着力士退了出去。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陈顺安一眼,眼中满是讨好之意,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终究没有开口,转身离去。
陈顺安皱了皱眉。
怪耶。
然而不多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大步走进来,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满面春风。
正是贾渊明。
“贾主簿?”陈顺安有些意外。
贾渊明拱手笑道,
“恭喜陈道友!贺喜陈道友!”他一边说,一边朝陈顺安作揖,态度之热情,比魏师爷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顺安眉头紧锁:“贾主簿,喜从何来?”
贾渊明一愣,看了看陈顺安的脸色,哈哈大笑。
“陈道友还不知道?也难怪,朝廷的任命还没正式下达到你手中。”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道友,你马上要当官了!”
陈顺安愣住了。
“当官?”
“正是。”
贾渊明摇着折扇,语气笃定,
“河务处七品实职,主灵植司侍郎经历,专管河务处灵田、仓储账目。这可是实打实的京畿官,虽只七品,却比外县六品,乃至五品官还有体面。陈道友,你这一下可就要鲤鱼跃龙门了!”
灵植司侍郎?!
陈顺安神色动容。
他确实向长流水透露过想入河务处的想法,也受其画饼、招揽,可由于此事迟迟没有下文,长流水也并无回信……
怎么自己忽然就要荣升七品侍郎了?
先是神职晋升,后是入仕当官。
我陈顺安最近莫非走运了?
“贾主簿,此事从何说起?”他问道。
贾渊明笑眯眯地道:“陈道友,这其中关节我却不甚明了,只是曾受你背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隐约听说岑远川岑大人对你炼制的符水极为赏识,亲自点名要你。这事儿,长流水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陈顺安恍然。
原来如此。
只是他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事,魏师爷知道,孔知秋知道,贾渊明知道,恐怕连鳌山道院,红瑶夫人也知道。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唯独他这个当事人被蒙在鼓里。
“贾主簿,任命何时下达?”他问道。
贾渊明收起折扇,正色道:“按照朝廷的流程,快则三五日,慢则半月。陈道友,你且安心等候,届时自有吏部的公文送达。”
说罢,他拱手告辞,脚步轻快,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只剩下陈顺安和马秀才。
许是听见屋外贾渊明等人离去动静,马秀才走出屋外。
马秀才看着陈顺安,嘴角微微翘起,眼底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顺安兄,恭喜。”
陈顺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马兄,你也来打趣我。”
“不是打趣。”
马秀才收起笑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只是在想,顺安兄此去为官,可会变成那些吃人的妖怪?”
陈顺安一怔。
马秀才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盏孤灯上,灯火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沈墨川也曾是读书人,也曾与我同窗共砚,也曾立志报国。可他一当官,似乎便成了什么奇奇怪怪不忍多看的东西……我只是怕,顺安兄,你也变成那样。”
陈顺安沉默良久。
“马兄,我若说不会,你信吗?”
“信。”
马秀才转头看着他,“因为你是陈顺安。”
陈顺安他望着院外漆黑的夜空,夜风卷起他的衣角,白发在风中飘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马兄放心,陈某这一生,杀过妖,杀过人,杀过仙,但从未杀过一个无辜百姓。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马秀才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若有一日,马兄见我鱼肉百姓,大可提笔写一篇文章,将我钉在青史上。我绝不喊冤。”
马秀才凝视着他,眼中的忧虑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重回公廨之中。
“这话我记下了。”他说。
陈顺安的神念化身渐渐淡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月色之中。
马秀才默默走到大渎龙君的神像前,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飘向夜空。
他合十拜了三拜,嘴里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神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院中只剩马秀才一人,独坐灯下,继续批阅公文。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虫在草丛中低吟。
他忽然搁下笔,望着墙上那尊大渎龙君的神像,低声说了一句。
“但愿他真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