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黎明之战（三）

　　雷耿最后看了一眼梅葛和阿莱莎。两个孩子正站在自己的龙旁边，背后是七国的大军，面前是十三头冰龙和数以万计的腐化大军。

　　他们太小了。

　　但这个念头只在雷耿心里停留了一瞬。

　　太小了，然后呢？

　　长夜不会因为你的年龄就推迟，腐化不会因为你是孩子就绕过你。

　　他是他们的父亲，但他也是这场战争的指挥官。

　　他能给他们的最大保护，不是把他们藏在长城后面，是让他们在这场注定写入史诗的战斗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去吧。”他说。

　　长城上，数万将士仰望着，他们看见七头巨龙依次展开翅膀。

　　黑色的贝勒里恩，墨绿的瓦格哈尔，黄金的雷戈法瑟斯，银白的闪银，猩红的科拉克休，青铜的沃米索尔，火红的梅利亚斯。

　　七种颜色，七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

　　奥里斯·拜拉席恩的战锤落在城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弓箭手！”他的吼声像雷，“列阵！”

　　昆廷·科何里斯在城墙下举起长矛。“弩炮预备！”

　　伊斯恩·瓦列利安站在改装成箭塔的战船上，海马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瓦列利安！放箭！”

　　杰卡里斯·斯卡尔斯用多恩口音高喊：“多恩勇士！让他们看看沙漠之子的箭！”

　　长城活了。

　　数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声浪，与七头巨龙的振翅声交织在一起，冲向北方，冲向那些正在逼近的影子和冰龙。

　　雷戈法瑟斯率先腾空。

　　老龙展开双翼的那一刻，黑暗本身似乎都在退缩。

　　翅膀鼓动。长城上的积雪被气浪掀起，形成一道横贯数里的白色帷幕，随即被龙翼的余波撕碎，化为细密的冰晶，簌簌落在士兵们的盔甲和旗帜上。

　　雷耿骑在龙背上，锁定了那头最大的冰龙。

　　在他身后，瓦格哈尔、贝勒里恩、闪银、科拉克休、沃米索尔、梅利亚斯在长城上空短暂地组成了一道弧线，七色龙鳞反射着彼此的光芒，在长夜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绚烂的裂口。

　　战斗开始。

　　雷戈法瑟斯修长的龙颈在雷耿身下弯曲成弓形，鹿角状的龙角劈开气流，王冠般的骨板在高速飞行中发出低沉的、如同管风琴的嗡鸣。老龙那双比任何熔炉都炽热的、液态太阳般的眼睛锁定了最大的那头冰龙。

　　雷耿在日冕地见过许多被腐化的生物。

　　石化的怨魂，畸变的野兽，从裂缝中涌出的蠕虫，甚至有被腐化的龙王。

　　他在瓦雷利亚废墟深处见过那块坠入瓦雷利亚的腐胎主残骸。

　　那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扭曲的、像凝固的尖叫一样的存在。

　　那些经验不断地印证记忆中的一切，腐化不是创造，是扭曲。它不能制造任何新的东西，只能把已有的东西拧转、污染、掏空，然后填进它主人的意志。

　　幸运的是，在摧毁瓦雷利亚的时候，瓦雷利亚十四火峰的崩毁也摧毁了那块遗骸的生命力。让那块遗骸无法成为新的腐化之源，但也让瓦雷利亚彻底失去了战略价值。

　　不过他们也不算一无所获。

　　老龙衡量着自己的对手，那头冰龙比它小不了多少。

　　“老爷子。”雷耿笑着说，“解决它。”他抬起右手，手指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尖拖曳出一条银白色的光迹，那光迹在空中停留，扩展，变成一面镜子的形状，像一片被凝固的月光。

　　冰龙在镜子里看见了它自己。

　　被腐化的巨龙发出一声尖锐的、像冰层碎裂的嘶鸣。

　　它体内的腐化剧烈地脉动起来。

　　冰龙陷入了混乱。

　　它的左翼试图上升，右翼试图俯冲。它的喉咙里涌出蓝色龙焰，但龙焰在离开口腔前就溃散了，它在空中痉挛，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雷戈法瑟斯趁机扑了上去。

　　老龙的利爪抓住了冰龙的左翼根部。龙爪与冰龙的冰壳碰撞，发出像千百面铜锣同时敲响的声音。冰壳瞬间碎裂，露出下面已经死了千百年却还在蠕动的血肉。

　　雷戈法瑟斯低下头，龙焰喷涌而出。

　　冰龙体内的腐化魔法在金色的光芒中发出尖叫，然后像晨雾遇见正午的阳光一样，从外到内，一层层消散。

　　冰龙试图反击。它扭转修长的脖颈，蓝色的吐息朝雷戈法瑟斯的侧腹喷去。

　　但混乱还在影响着它。

　　吐息不仅微弱，而且发生了偏转。只擦过黄金巨龙的后腿，在上面留下一片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的霜冻痕迹。

　　雷戈法瑟斯甚至没有看那道伤口。它的左爪抓住了冰龙的头颅，右爪撕开了冰龙的胸腔，腐化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团表面不断鼓起又破裂的东西，像是被囚禁在胶状物中的雷暴云。心脏的每一次脉动都释放出一圈腐绿色的波纹，波纹触及的空气都会变得寒冷、腐臭、令人作呕。

　　雷戈法瑟斯的龙焰喷吐，腐化心脏在金色的光芒中炸裂。

　　它消失得无声无息，像谎言被真相揭穿。

　　冰龙的身体开始崩解。从心脏的位置开始，灰白色的粉末向四周扩散，像沙雕在风中剥落。

　　先是胸腔，然后是翅膀，然后是修长的脖颈和尾巴。当最后一片冰壳化为齑粉时，那头古老的巨龙，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第一头。

　　雷戈法瑟斯在崩解的粉末中折转，黄金的双翼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雷耿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三头较小的冰龙正在围攻一团墨绿色的影子。

　　维桑尼亚的快乐从不浮在表面。她的快乐是沉在深水下的暗流，是埋在雪层下的地热，是只有当世界安静下来、当所有多余的情绪都沉淀之后，才能被感知到的那种温热。

　　此刻，骑在瓦格哈尔背上，面对着两头冰龙的夹击时，她笑了，像一个孩子终于等到了渴望已久的礼物，像一个学者终于触摸到了毕生研究的对象。她等待这场战斗，已经等了很久。

　　瓦格哈尔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墨绿色的万龙之母昂起巨大的头颅，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龙啸。

　　两头冰龙从左右两侧同时扑来。

　　它们比雷耿面对的那头小得多，但任何“小”都是相对的。

　　这两头冰龙每一头都有沃米索尔大小，修长的身躯覆盖着惨白的冰壳，翅膀的膜翼边缘结着锋利的冰晶。

　　它们的配合很熟练。

　　左翼的冰龙佯攻瓦格哈尔的头部，右翼的冰龙趁机咬向墨绿巨龙的侧颈。

　　维桑尼亚没有躲避。

　　瓦格哈尔粗壮如城堡主塔，覆盖着比盾牌还大的墨绿色鳞片的尾巴横扫而出。右翼的冰龙被抽中侧肋，冰壳碎裂的声音像千百面镜子同时破碎。它被抽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撞断了十几棵鬼影森林边缘的枯树。

　　左翼的冰龙抓住了这个机会。它的獠牙咬向瓦格哈尔的脖颈，蓝色的吐息已经开始在喉咙里凝聚……

　　瓦格哈尔的龙焰比它快。

　　银月色的龙焰笼罩了左翼冰龙的头颅。

　　冰龙发出嘶鸣。

　　它的吐息在喉咙里就被瓦格哈尔的龙焰压制了回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它的口腔中碰撞。

　　月光和冰蓝色的寒霜互相侵蚀、抵消、再侵蚀，冰龙的獠牙开始出现裂纹。

　　瓦格哈尔的龙焰正在改变它体内腐化魔法的性质，把扭曲的秩序一点一点掰回原本的形状。

　　但腐化拒绝被纠正。

　　冰龙的头颅在两种力量的撕扯下开始崩解，冰壳炸裂，腐化的脓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凝结成污浊的冰晶。冰龙疯狂地甩动头颅，试图摆脱瓦格哈尔的龙焰，但银月色的火焰像月亮的引力一样紧紧跟随着它，不退，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