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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9 节

第498章 黎明之战(二)

冰与火:牧龙者 · 北山龙琥君 · 3,283 字

  最初传来的只是声音。

  当然,不是风声。

  长城上的将士们已经习惯了寒风在城垛间穿梭的呜咽,那种声音像活物,会钻进盔甲的缝隙,会从领口和袖口渗透进去,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永远也暖和不起来了。

  很明显,腐化的浪潮没那么温和。

  甜腻的、腐败的、像冻住的花蜜又被体温融化了一样的臭味从远方传来,配合着让人骨子里都感到冰冷的寒风,让人心惊胆战。

  守夜人的老兵们皱起鼻子。

  他们闻过死亡。

  但这种气味不一样。

  杰卡里斯·斯卡尔斯用袖子捂住口鼻。他不太习惯这种寒冷,更不习惯这种气味。

  多恩的沙漠里,死亡是干燥的,在阳光下迅速脱水变成皮革和骨头。

  这里的死亡是不断蠕动的。

  “万龙主在上。”他身边的一个多恩骑射手低声说,“那是什么味道?”

  杰卡里斯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正盯着北方地平线上出现的那些影子。

  起初它们只是影子。

  比黑暗更黑的轮廓,在鬼影森林的边缘晃动。

  有些轮廓像人,两条腿,两条手臂,一个头颅。

  但比例不对。手臂太长了,垂过了膝盖,脖子扭曲的角度不可能属于活人。走路的姿态像关节都装反了,每一步都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像冻硬的皮革被强行弯折的声音。

  有些轮廓像巨人。

  高大如山丘,肩膀宽得像城门,每一步踏下去都让地面的积雪跳起来。

  但它们身上有东西在蠕动,从腹部、胸口,从本该是眼睛的位置。

  那蠕动的东西偶尔会发出暗红色的光,像闷燃的炭被风吹了一下。

  有些轮廓像长毛象。那些塞外的巨兽曾经是自由民最宝贵的牲畜和战友,它们的皮毛能抵御最严酷的寒冬,它们的獠牙能挑翻一头冰原狼。

  现在它们死了。

  獠牙还在,但上面爬满了黑色的裂纹,像被酸液腐蚀过。眼睛里燃烧着那一点腐绿色的光,鼻子甩动时发出一种漏气的、湿润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响。

  还有更多。

  那些东西杰卡里斯无法命名。

  有一个东西曾经可能是影子山猫,修长的身体,粗壮的四肢。

  但它现在有两条尾巴,或者是一条尾巴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每一半都在独立地摆动。

  它的肋部长出了一排不该属于任何猫科动物的、像昆虫附肢一样的细长肢体,末端的钩爪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浅沟。它走动时,那些附肢也在动。

  还有一个东西,杰卡里斯看了很久才意识到它曾经可能是一头熊。它的皮毛大片大片地脱落了,露出下面灰绿色的、像泡了太久水的皮肤。在那皮肤上,长满了细小的、半透明的、不断蠕动的东西,像从内部钻出的根须。它每走一步,那些根须就摆动一下,仿佛在空气中探测什么。

  长城上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比恐惧更沉重。

  恐惧是有声音的,急促的呼吸,颤抖的祷告,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但此刻长城上连这些声音都没有了。人们只是看着,嘴唇微张,手指僵硬地握紧武器或栏杆或身边人的手臂,眼睛被那些移动的影子填满。

  它们太多了,从鬼影森林的边缘一直到视野的尽头,层层叠叠,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

  塞外千万年来埋葬的死者,全部站起来了。每一个死在寒冬里的野人,每一个在部落争斗中被杀死的战士,每一个被野兽叼走的孩子,每一个老死在帐篷里的老人。还有更古老的……那些在异鬼上一次南侵时死去的先民,那些在森林之子和先民的战争中被掩埋的尸骨,那些甚至不属于人类文明的、连传说都没有留下名字的生物。

  腐化侵蚀了它们。

  奥里斯·拜拉席恩站在长城东段的指挥台上,黑色的胡须被寒风吹得贴在脸上,他的手指握紧了战锤的锤柄。

  “父亲。”乔佛里警觉地提醒着自己的父亲,“长城上有些士兵……他们的状态不对。”

  奥里斯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远处的腐败浪潮身上移开。

  他转身望向长城内侧的甬道,看见那些年长贵族们的脸色在火把光中白得像鬼,有些人的嘴唇在动,颂念任何能给他们一点点安慰的词句。

  有几个人的手抖得握不住剑,剑尖在城砖上磕出细碎的声音。还有一个人正蹲在城垛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不是正常的战前恐惧,奥里斯在征服战争中见过无数新兵第一次上战场的样子。

  有人呕吐,有人哭泣,有人甚至尿了裤子。但那些恐惧过后,人还能站起来。

  这些贵族的恐惧有一种不正常的质地,像发烧时的噩梦,黏稠,无法摆脱,越陷越深。

  腐化,第二重腐化,它在放大他们心中的裂缝。

  奥里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天空裂开了。

  北方的黑暗天穹上,有什么东西撕裂了那层笼罩世界已久的血色夜幕,像撕开一块腐旧的丝绸。裂口边缘燃烧着惨白的、冰冷的光芒。

  一头接着一头的冰龙从裂缝中钻了出来。

  第一头从裂缝中挤出的冰龙无比庞大。它的翅膀展开时,黑暗都被它遮蔽了一瞬,它周围的光都在逃避它的身影。

  它的身体覆盖着惨白的冰壳,层层叠叠的,像千百年的冰川被压缩成龙的形状。

  冰壳的缝隙里透出腐绿色的脉动光芒,像血管,像腐败的熔岩,像某种不该在冰龙体内存在的东西正在从内部侵蚀它。

  它的眼睛是冰蓝色的,但瞳仁深处,那一点绿光正在跳动。

  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

  长城上有人开始尖叫,那声音有传染性。一个人叫了,旁边的人也控制不住,恐惧像投入池塘的石子,一圈一圈扩散。

  “龙!”有人喊道,“诸神啊,它们有龙!”

  “冰龙!是传说中的冰龙!”

  “我们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

  奥里斯咬紧牙关。他正要用战锤猛击城垛,用最大的声音喝止恐慌。

  一道金色光芒从长城之巅升起。

  雷耿站在雷戈法瑟斯的龙鞍上,黄金巨龙昂起头颅,把他托举到比长城最高的塔楼还要高的位置。

  他只是站在那里,释放出“龙威”。

  尖叫停止了。

  雷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长城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看见的那些东西,”他说,朝北方偏了偏头,“我见过更糟的。”

  他顿了顿。

  “那些东西,”他朝北方偏了偏头,“只是它吐出来的残渣。”

  沉默。然后……

  “哈!”

  罗德瑞克·史塔克的声音从城墙某处响起:“听见了吗,你们这群哭鼻子的软蛋!雷耿陛下解决过比这些更恐怖的东西!可你们呢?你们连看都还没看清那些东西长啥样呢!”

  紧张的气氛裂开了一道缝。有人发出了极短促的、半是恐惧半是解脱的笑声。

  雷耿没有理会罗德瑞克的插科打诨,他的目光转向了长城上那几个最恐惧的贵族。

  他们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不正常的、黏稠的恐惧质地正在消退,腐化的放大作用被另一种力量压制了。

  雷耿收回目光,望向北方天空中的冰龙群,惨白的翅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最大的一头冰龙悬停在编队的最前方,它的体型……

  雷耿的眼睛微微眯起。

  它和雷戈法瑟斯差不多大。

  他感觉到了身下黄金巨龙的肌肉绷紧了。

  雷戈法瑟斯也看见了那个白色的巨影。老龙没有发出威胁的龙啸,没有展开翅膀示威。它只是盯着那个影子,修长的龙须缓缓摆动,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极古老的、极纯粹的情绪。

  认可。

  认可对面的东西曾经也是天空的王者,认可这场战斗值得认真对待。

  雷耿轻轻拍了拍雷戈法瑟斯的角。“等等,先下去。”

  老龙缓缓降低头颅,把雷耿送回长城城垛上。

  维桑尼亚、伊耿、伊尼斯、梅葛、阿莱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丹妮莉丝刚刚降落,科拉克休猩红的蛇形身体缠绕在长城的一座废弃塔楼上,血龙公主从龙背上跃下,落在家人中间。

  雷耿看着他们。

  算上自己,七个坦格利安,七头巨龙。

  “它们有十三头冰龙。”他说,“最大的一头和雷戈法瑟斯相当,其余的至少也有沃米索尔大小。”

  没有人说话,他们在等他的分配。

  “维桑尼亚。”雷耿转向姐姐,“瓦格哈尔对付两头。能做到吗?”

  维桑尼亚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剑刃出鞘前的寒光。“三头也行。”

  “两头。”雷耿说,“不要冒险。你的战场在西侧,伊耿在东侧。哥哥,你的状态……”

  他看向哥哥。伊耿的表情很平静,但雷耿能看出那平静下的一丝阴影,征服者知道自己荒疏了,但贝勒里恩依旧强大。

  “贝勒里恩能对付两头。”伊耿说,“前提是它们不一起上。”

  “多加小心。”雷耿说。

  雷耿的目光转向三个年轻人。伊尼斯,丹妮莉丝,梅葛。“你们三个,对付三头。伊尼斯,你指挥。”

  伊尼斯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握紧,但脸上没有恐惧。丹妮莉丝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像狼又像龙的笑容。梅葛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高大。

  “阿莱莎。”雷耿看向女儿。

  阿莱莎抬起头。她的银发被寒风吹乱,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父亲的身影,她准备好了接受任何任务。

  “你在战场上空穿梭。观察腐化大军的整体动向,随时向我报告。如果有哪一处战场需要支援,由你判断是否加入。”

  阿莱莎的嘴唇抿紧了。“是,父亲。”

  “还有,”雷耿补充道,“不许主动加入龙战,除非有人快要死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