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长夜已至

　　起初只是一抹血色从东方蔓延，如同伤口渗出的污血染红了天际。

　　丹妮莉丝站在冰痕城的城垛上，看着那道血光吞噬了晨曦的苍白，然后是整片天空。

　　她的龙，猩红的科拉克休，在城墙外的雪地上昂起蛇一般的头颅，发出不安的嘶鸣。

　　血色彗星拖着长长的、如同腐肉般暗红色的尾巴，从北方的地平线升起，切开了已经被血色浸透的天穹。

　　那不是任何学士记载过的星辰，也不是传说中预兆着王位更迭的“红信使”。

　　它更暗，更沉，像一只半闭的、充血的眼睛，懒洋洋地俯瞰着世界。

　　然后太阳开始死去。

　　太阳的边缘先是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啃噬它的光芒。

　　血色从彗星的尾迹中涌出，像潮水般漫过天空，将太阳一寸寸吞没。影子先是拉长，然后扭曲，最后彻底消失。

　　因为没有光能投下影子了。

　　黑暗降临了，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捂住了整个世界。寒冷随之而来，不是北境那种刺骨的、干净的风寒，而是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带着腐败甜味的寒意。

　　像坟墓深处渗出的气息。

　　长城上，火炬的光芒显得渺小而可怜。

　　“万龙主在上，新旧诸神在上……”

　　有人低声说，那声音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雷耿站在长城之巅。维桑尼亚站在他身侧，深紫色的眼睛映着火炬的光芒。

　　在他们身后，长城上的人们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恐慌，守夜人的汉子们紧紧握着武器，一些来自南方的骑士在低声祈祷。几个年长的贵族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阿莱莎抓住了梅葛的手臂。

　　“哥哥……”

　　阿莱莎的声音细若蚊蝇。

　　梅葛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他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

　　就像父亲那样。

　　“别怕，阿莱莎。”

　　他说，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父亲说过，长夜会来，他准备好了。”

　　“可是太阳……”

　　“太阳会回来的。”

　　梅葛说得斩钉截铁，尽管他自己也不确定，他看了看不远处的父母。

　　雷耿依然站在那儿，如同一尊雕像，注视着黑暗的北方。

　　那姿态本身似乎就是一种承诺。

　　阿莱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转向自己的父亲。

　　伊耿站在稍远处，黑色的贝勒里恩在他身后的天空中盘旋，巨龙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伊耿的面容在火炬光中显得严峻，但没有恐惧。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冷静地扫视着长城上下的人们，评估着，计算着。

　　伊尼斯站在父亲和叔叔之间，他的银龙闪银栖息在长城下方的雪地上，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喉音。

　　他看见阿莱莎颤抖的样子，看见梅葛笨拙地试图安慰她，嘴角微微扬起，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长城内侧的营地。

　　七国的军队正在那里集结。

　　篝火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仿佛人们本能地想要用任何可能的光源对抗这非自然的黑暗。

　　伊尼斯能看见人影在火光间移动，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马匹不安的嘶鸣，但让他注意的是另一种声音。

　　年长的贵族们太安静了。

　　罗德瑞克·史塔克正站在一堆篝火旁，手臂挥舞着，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你们以为这算可怕？哈！你们该看看日冕地的天象！那才叫真正的末日景象！天空像燃烧的硫磺，闪电是紫色的，地上冒出来的东西……万龙主在上，我现在闻到这味儿，就跟回到家一样！”

　　史塔克家族的长孙是个狂野的年轻人。他的话语引来一阵笑声——主要是那些年轻贵族的笑声。

　　“他说得对！”乔佛里·拜拉席恩接口道，“在瓦雷利亚，我们见过比这更诡异的，至少现在地上还没往外冒触手呢。”

　　哈慕·唐德利恩拍着大腿笑起来。“触手！诸神啊，我差点被那东西拖进裂缝里去。要不是亚塞尔拉我一把……”

　　“你欠我一条命，唐德利恩。”

　　亚塞尔·徒利懒洋洋地说：“我记着呢。等回到河间地，你得用三倍的金龙还我。”

　　“三倍！”

　　哈慕叫道：“你这是抢劫！”

　　“不，这是放贷。”

　　亚塞尔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在瓦雷利亚废墟上放贷，利息当然要高一些。”

　　罗德利克·卡伦在一旁起哄：“让他还！唐德利恩，你父亲的黑港有的是金子。或者你可以用你自己来抵债！”

　　哈慕作势要打他，罗德利克大笑着躲开。

　　琼恩·克林顿站在人群边缘，冷静的灰绿色眼睛扫视着说笑的同伴们。他注意到伊尼斯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伊尼斯回以点头，然后转向另一边。梅葛已经放开了阿莱莎的手，正朝罗纳·艾林走去，谷地的年轻公爵正在和他的两个同伴说话。

　　“梅葛王子。”罗纳看见少年走来，微笑着行了个礼。

　　“罗纳公爵！”

　　梅葛的紫色眼睛亮了起来：“再给我讲讲日冕地的事！你答应过的！那头龙鹫的事！你骑着它冲进暴风眼的时候！”

　　罗纳笑着摇摇头。“殿下，我已经讲过三遍了。”

　　“那就讲第四遍！”梅葛毫不客气地说，“这次我要听你怎么对付那些石化的怨魂。伊恩爵士说你用瓦雷利亚钢长矛刺穿了它们的核心……”

　　伊恩·罗伊斯露出一个苦笑。“殿下，我当时说的是‘我们’，不是罗纳一个人……”

　　“细节不重要！”梅葛挥手打断他，那姿态像极了他的父亲，“重要的是故事！”

　　阿莱克·杭特笑了起来。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但梅葛已经拽住了罗纳的袖子。

　　“讲嘛，罗纳公爵，求你了。”

　　罗纳看了看伊恩和阿莱克，叹了口气，眼里却带着笑意。“好吧，殿下。但这次我要从我们进入废墟深处讲起……”

　　阿莱莎站在不远处，看着梅葛兴奋的样子，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个温柔的笑。

　　她喜欢看他这样。

　　眼睛发亮，像个孩子一样忘我地沉浸在英雄故事里。

　　但她也知道，梅葛已经不是单纯的听故事的孩子了。他骑乘“青铜之怒”沃米索尔，参加过真正的战斗。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在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中，保持着勇气。

　　不仅是他的勇气，也是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群年轻贵族。

　　当她经过时，罗德瑞克·史塔克正好说到他们在瓦雷利亚废墟遇见的第一批腐化兽。

　　“……那东西原本可能是匹马。”史塔克家长孙比划着，“至少有四条腿。但它的皮肉像融化的蜡烛，骨头从不该长的地方戳出来，眼睛里流着黑色的脓液——”

　　阿莱莎在他身边停下。“它快吗？”

　　罗德瑞克转过头，看见阿莱莎，连忙行了个礼。“阿莱莎公主。不算太快，但力气很大，我们损失了两匹军马才放倒它。”

　　“你们怎么杀死它的？”

　　“符文武器。”罗德瑞克拍了拍腰间的匕首，“雷耿陛下给我们的武器。得刺进脑袋里，或者心脏。普通的刀剑只能让它慢下来，没法彻底杀死。”

　　阿莱莎点点头，若有所思。“那这里的东西……也会是那样吗？”

　　罗德瑞克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和乔佛里交换了一个眼神。“可能更糟，公主殿下。”他诚实地说，“瓦雷利亚废墟的那些……是残渣。这里的，根据雷耿陛下的说法，是源头。”

　　阿莱莎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抬起下巴，那动作让她看起来像极了她的母亲雷妮丝。“那么我们会杀死它们，就像你们在瓦雷利亚做的那样。”

　　罗德瑞克咧嘴笑了。“说得对，公主殿下。”

　　远处，伊尼斯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温暖。他的血亲，他的朋友们正在这黑暗中聚集，用各自的方式对抗恐惧。梅葛用英雄故事，阿莱莎用坚强的姿态，罗德瑞克和乔佛里用笑声和吹嘘。

　　但笑声之下，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些没有去过瓦雷利亚的年长贵族们。他们站在自己的篝火旁，脸色在火光中明灭不定，有些人握着七芒星吊坠。

　　尽管拜龙教已经成为国教，七神教会已经崩塌，但旧信仰的惯性还在，他们的手指在颤抖。他们的眼睛不时瞟向黑暗的天空，仿佛在等待什么更可怕的东西降临。

　　那不是正常的恐惧。

　　伊尼斯走向长城之巅的另一端，那里站着路斯里斯·科何里斯。他靠在城垛上，看似随意地观察着下方的营地，但伊尼斯认识那种目光。

　　那是在看猎物的目光。

　　“路。”伊尼斯走到他身边。

　　“殿下。”路斯里斯微微点头，没有移开视线。“你注意到了？”

　　“那些贵族。”伊尼斯压低声音，“有些不对劲。”

　　路斯里斯点点头。

　　“不只是恐惧。”

　　他说：“我见过人在战斗前的恐惧。手心出汗，声音发颤，甚至呕吐，那是正常的。但那些人……”他朝几个年长贵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们的恐惧有股子……怪味。”

　　“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