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绝境长城

　　绝境长城。

　　暮色中的黑城堡在某个角度上看就像一堆快要散架的柴火。

　　国王塔的圆顶上，城齿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哈丁塔歪得更厉害了，门框上的裂缝能从外面看见里面的炉火。长枪塔还在那里，尖细得像一根插进地里的针，谁也不确定它还能站多久。

　　总司令科尔龙·霍尔站在司令塔的窗前，看着那座七百尺高的冰墙。

　　老霍尔现在很头疼。

　　“学士……”他说，“你再跟我说一遍。”

　　蒙德学士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卷羊皮纸，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说过三遍了但您既然问了我就再说一遍”的表情。

　　“存粮不够，”蒙德说，“尤其是冰痕城和黑貂厅。”

　　科尔龙转过身来。他是黑心赫伦的弟弟，铁民的血脉在他体内流淌，但他的眼睛不像铁民。

　　太温和了，温和得像一只老狗的眼睛。

　　“北境的先头部队只有几千人，”他说。“北境这些年丰收，各个村庄里粮食堆得满出来。他们应该不会导致我们的存粮不足吧……”

　　“恰恰相反，总司令大人……他们吃的是我们的粮。”

　　“什么？”

　　蒙德把羊皮纸放在桌上，展开。上面画着守夜人的粮仓分布图，有些地方用红墨水画了圈。

　　“总司令大人，您答应过让北境的军队使用布兰登的馈赠的粮仓。”

　　“对……”

　　“问题在于，”蒙德用手指点了点羊皮纸上的一个红圈，“那些粮仓里的粮食，有一半是我们在收获后的时候存进去的。”

　　科尔龙沉默了。

　　“每次收获后，布兰登的馈赠的村庄会把一部分粮食运到各个城堡，另一部分储存在村庄的粮仓，这是传统。”

　　“我知道。”科尔龙说。

　　“这些年丰收的次数太多了，所以兄弟们懈怠了，他们将本该存放在城堡的粮仓的粮食也存在了村庄的粮仓……因为这样更方便交易，也不用刻意清空城堡的粮仓。但是——”

　　“但是北境的军队来了，用了那些粮。”

　　“对。”蒙德叹了口气。“他们用了，他们以为是布兰登的馈赠的村庄给他们准备的，村庄里的人也没有说不是，因为那些粮本来就在村里的粮仓里。”

　　“北境的补给呢？”

　　“还没到。”

　　“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

　　科尔龙抬起头，看着蒙德，蒙德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总司令大人，”蒙德说，“这不是谁的错，大家都懈怠了。因为连年丰收，大家都觉得粮食不会是问题。”

　　科尔龙沉默了很久。窗外，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冰原上的寒气。绝境长城的冰壁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蒙德从羊皮纸下面抽出另一张地图。这张更大，画的是整个长城沿线，从西边的影子塔到东边的东海望。十八座堡垒用黑墨水标出来，有些已经被划掉了。

　　“野人的两支主力正在向冰痕城和黑貂厅集结。”蒙德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冰痕城已经集结了三千名守夜人，是我们最坚固的防线。黑貂厅只有六百游骑兵，但安柏伯爵和卡史塔克伯爵的军队正在向那里靠拢。”

　　“我知道。”科尔龙说。“关键是粮草，冰痕城的粮仓不大，只能维持原来的六百人驻军的规模，现在那里驻扎了三千人，未来可能要更多。”

　　“所以我建议我们把长夜堡的粮草运到冰痕城。”蒙德说。“长夜堡只驻扎了二百人，但长夜堡是我们最大的城堡，那里的存粮还有很多。”

　　“继续。”

　　“长夜堡的二百人也调往冰痕城。”蒙德的手指从长夜堡滑到冰痕城。“加强防御。野人的主力在那边，我们需要更多的人。长夜堡的位置靠近南方，比冰痕城安全，那里的冰墙也更厚，大股野人进不来，放弃那里对我们没有坏处。”

　　科尔龙看着地图，手指在桌沿上继续敲。

　　嗒，嗒，嗒。

　　“长夜堡，”他说，“那是我们最大的城堡，我本来计划将那里作为南方军队的驻地。”

　　“黑城堡足够了，大人。”

　　“那就这么办。”科尔龙下定了决心。“把长夜堡的粮运到冰痕城，把长夜堡的人调到冰痕城。告诉冰痕城的指挥官，让他省着点吃。”

　　蒙德拿起笔，在羊皮纸上写了几笔。

　　“还有，”科尔龙说，“派渡鸦告诉安柏伯爵和卡史塔克伯爵，黑貂厅的存粮不够，建议他们让补给快一些抵达。”

　　“总司令，出事了。”

　　首席游骑兵加隆·史塔克冲了进来，将一柄断剑扔在了桌上。

　　断剑的剑刃上沾着黑色的血。

　　“长车楼……”他气喘吁吁地说。

　　科尔龙看着那柄断剑，然后看着加隆。

　　“野人从长车楼过来了。”加隆缓了一口气。“至少两千人，其中有三个巨人。他们绕过了黑貂厅，该死，那里一定有条我们不知道的通道。”

　　科尔龙立刻站了起来。

　　“不过幸运的是，威廉·海塔尔爵士发现了他们。”

　　加隆继续说道：“他在黑貂厅外围巡逻的时候看见了他们的踪迹。带着五十个游骑兵确认了他们的路线，然后派人送信给安柏伯爵。”

　　科尔龙松了一口气。

　　“安柏伯爵带着最后壁炉城的三百骑兵从东面包抄，卡史塔克伯爵的人从南面堵截，威廉爵士的五十个人从正面牵制。”加隆拿起桌上的断剑，翻过来，露出剑刃上的缺口。“野人没有料到我们会发现他们。他们以为长车楼是条死路，没有人会注意，他们错了。”

　　“赢了？”蒙德问。

　　“不仅赢了，而且赢得非常漂亮。”加隆把断剑放回桌上。“三个巨人，死了两个。一个跑了，但跑不远，安柏伯爵的人在追。”

　　科尔龙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的断剑，看着剑刃上黑色的血。

　　“我们的伤亡呢？”他问。

　　“死了十多个兄弟。”加隆的声音低了一些。“威廉爵士断了左臂，他的游骑兵把他从巨人的棍子下面拖出来的，安柏伯爵砍了那个巨人的脑袋。”

　　科尔龙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损失在可承受范围内。

　　看来这次的野人南下威胁不大。

　　布兰登的馈赠。

　　这是一片正在死去的土地。

　　赠地从绝境长城向南延伸五十里格，从西边的寒冰湾到东边的颤抖海，横亘在北境的尽头。数千年前，“筑城者”布兰登将它赠予守夜人，希望他们能自给自足，不需要向任何诸侯低头。

　　但数千年的耕作耗尽了土壤的力气，夏天的收成越来越薄，冬天的雪越来越厚。

　　如今，赠地东部是大片绵延起伏的平原，一直延伸到颤抖海。平原上长着矮小的灌木和稀疏的草，土地贫瘠，石块多得像天上的星星。西部的林地更密一些，松树和云杉从山脚一直爬到半山腰，再往上就是光秃秃的石头和永远不化的雪。

　　寒冰湾的海水在更西边拍打着海岸，冰冷，灰暗，像一面永远不会微笑的脸。

　　守夜人在这里种大麦、黑麦和燕麦。他们养羊、养牛、养马。他们砍树、打猎、捕鱼。他们做所有能做的事，但粮食永远不够吃，木头永远不够烧，人永远不够用。

　　所以史塔克家族慷慨地从北境的粮仓里拨出粮食，用牛车、马车和雪橇运到长城脚下。这是守夜人欠北境的情，欠了很多年，还不清，也不需要还。

　　因为守夜人就是北境的一部分，就像长城是北境的一部分，就像冬天是北境的一部分。

　　但征服历二十六年不一样。

　　北境的军队在向长城集结。安柏伯爵的人从最后壁炉城来，卡史塔克伯爵的人从卡霍城来，更多的诸侯正在路上。

　　马蹄声打破了这片土地的宁静。

　　安柏伯爵骑在马上，感觉风正在把他的脸切成两半。

　　他不在乎。

　　最后壁炉城伯爵身高六尺五寸，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大胡子长到胸口。

　　他的铠甲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胸口用银色的铆钉钉着一只碎镣巨人，那是安柏家族的纹章。

　　他骑的马是北境最大的马，但在他的身下仍然显得太小。马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蹄子在冻土上踩出深深的坑。他的身后跟着一百多个骑兵，正在追猎最后的那个巨人。

　　“大人。”一个年轻的骑兵喊了一声，指着前方。“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