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参天塔倒下来

　　旧镇，繁星圣堂

　　战争的号角已经悄然吹响。

　　腐绿色的火焰在圣堂地底密室里的黑石让静静燃烧，宛如污水的火焰从石头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是一层黏在墙壁上的苔藓，又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滞涩、可怖。

　　总主教站在火前，白色的袍子被热气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脚边放着那个铁匣子，匣子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条蠕虫，腐绿色的光在它透明的皮肤下面流淌，一明一灭，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没人知道那条蠕虫到底已经死去，亦或是仍然活着。

　　总主教弯腰，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把蠕虫从匣子里取出来。他的手指碰到它的时候，蠕虫动了一下，像是被惊醒的蛇。蠕虫肥硕的身躯就像是海绵一样，贪婪地吞噬着总主教的鲜血。它的口器在蠕动，那些细小的、向后弯曲的倒刺在空气中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咬进去的东西。

　　总主教把它捧在掌心里，走向那团火。腐绿色的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深陷的眼窝。

　　“以【腐胎主】之名。”

　　他把蠕虫扔进了火里。

　　嘎——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火焰中传出来，尖叫声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刮过。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火灭了，繁星圣堂的地底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然后是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水里动了。

　　那震动从地底传上来，穿过地基，穿过那些被磨平了棱角的古老台阶。圣堂墙壁上的灰泥开始剥落，一条一条地掉下来，露出下面的黑色石块。那些石块上刻着古老的符号，是七神教会建立之前就存在的、被遗忘的文字。

　　总主教也不知道那些文字的含义，他只知道，献祭成功了。

　　总主教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捧东西的姿势。他的白袍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不是火光。他看着墙壁上的那些文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从地底到穹顶。整座繁星圣堂在发光，蓝色的、冰冷的、像是从海底打捞上来的光。

　　蜜酒河的水面开始翻涌。河水从两岸溢出来，漫过码头，漫过街道，漫过那些还在熟睡的人家的门槛。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但水面下有光。

　　深蓝色的光在水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圆的边缘在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直到整条蜜酒河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空的，就像一扇被打开的门。

　　门开了。

　　一条巨大的触手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无形的声浪扩散，让整个旧镇的钟都不自觉地响动起来，惊醒了沉睡中的人们。

　　恐惧开始蔓延。

　　那东西太大了，大到蜜酒河的河口装不下它，大到整个旧镇的海岸线在它面前像一条裂缝。

　　门越来愈大，那东西的全貌缓缓从海水中浮现，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一层又一层的褶皱，褶皱的边缘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巨大的触手一根根从身体下面伸出来，有八条，十条，也许更多，每一条的末端都长着倒钩，像是被烧焦的指甲。

　　海塔尔的舰队反应很迅速，十四艘战舰，七艘商船，还有一艘从君临来的快船，它们看见了那个从水里升起来的东西，立刻开始反抗。

　　旗舰上的船长下令开火。弩炮的箭矢射出去，钉在怪物的身上，连皮都没有蹭破。它们只是挂在那里，像是一根根插在肉里的刺，怪物没有理它们，它只是翻了个身。

　　就像一座山在倒塌。

　　它的身体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引发灾难。它的触手扫过港口，把那些船像玩具一样拍碎。龙骨断裂的声音，桅杆倒下的声音，水手们落水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被海浪吞没了。

　　旗舰被一条触手缠住了，触手收紧，船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木板一片一片地碎裂，海水从裂缝里灌进来。船长站在船头，拔出了剑，对着一团灰白色的、没有眼睛的肉挥了一下。触手卷住了他，把他从船上拽起来，举到半空中，然后扔进了那张没有嘴的头里。

　　海怪开始向城里移动。它的身体推着海浪，海浪越来越高，越推越快，从港口涌上码头，从码头涌上街道。它漫过学城的废墟，把它们彻底吞没。石头在水下滚动，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敲鼓。它继续往前推，推过工匠街，推过酿酒区，推过那些挤在河岸边的、歪歪斜斜的木房子。房子被浪推倒了，木板在水面上漂着，像是被拆散的玩具。

　　参天塔在浪面前依然挺立。

　　浪头打在塔基上，整座塔身震了一下。石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老人被推了一把。

　　裂缝缓缓地爬上了后来修建的大理石塔身，从石头的缝隙里一直往上爬，爬到第一层瞭望台，爬到第二层，爬到灯楼的底座。

　　最终，除了从古老纪元传承下来的黑石基底依然巍然耸立外，海塔尔家族引以为豪的奇怪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咔嚓一声被巨浪折断，巨塔轰然倒塌，那簇永不熄灭的火焰悄然落入海怪的身上，猛地燃烧起来。

　　海怪发出了瘆人的怒吼，似乎非常痛苦。

　　总主教看着这一切，似乎早有预料。

　　“七神看见了你。”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海怪说，还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着所谓的七神说。

　　海怪没有回答。它痛苦地挣扎，火焰在它身上蔓延，眨眼间就吞没了这头巨兽。

　　但代价是，那簇火焰也随着巨兽沉入海底彻底熄灭。

　　蜜酒河的水面上漂着碎片，船的碎片，房子的碎片，人的碎片。蓝色的光在碎片之间跳着，像是在跳舞，像是在庆祝，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仪式。

　　旧镇的军营。

　　旧镇的代理城主蒙顿·佛花爵士有些绝望地看着倒塌的参天塔。

　　“舰队没了。”传令兵站在他身后，声音还在抖。“爵士，那怪物……”

　　蒙顿没有回头：“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