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龙

　　天快亮了。

　　梅葛带着御林铁卫们从北坡的侧门返回红堡时，东方的海面上已经泛起一道细细的白线。走廊里很暗，墙上的火炬已经烧了一夜，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墙上晃来晃去。

　　梅葛走在最前面。脸上被毒血烧出的红印还没有消，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黑火挂在他腰间，剑鞘磕着大腿，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身后的御林铁卫们不得不加快步子才能跟上，科利斯倒是走得不紧不慢，亨佛利也是，但白剑骑士团的年轻骑士们有些喘。

　　转过走廊的拐角，梅葛差点撞上一个人。

　　伊尼斯站在走廊中央，背靠着墙，双臂交叉在胸前。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靠在墙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梅葛的脚步停住了。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像一只突然看见蛇的猫。身后的御林铁卫们也停了下来，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瞬间消失，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炬噼啪的声响。

　　“大哥。”梅葛说，声音有点颤抖。

　　伊尼斯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梅葛的头顶扫到脚底，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检查一件被借出去又还回来的东西，想看看有没有损坏。然后他的目光回到梅葛脸上，停在那里。

　　“科利斯爵士。”他说，声音很平静，眼睛却没有从梅葛脸上移开。

　　科利斯上前一步。“殿下。”

　　“行动计划是今夜清除那些杀手，你提前了。”

　　“是的，殿下。”科利斯说，语气里没有辩解的意思，“梅葛王子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坚持要立刻动手。我认为梅葛王子说的有道理，便做了决定。”

　　伊尼斯点了点头。他终于把目光从梅葛身上移开，看了科利斯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科利斯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下不为例。

　　“辛苦了，爵士，带骑士们去休息吧。”

　　科利斯行了一礼，带着白剑骑士们从走廊的另一侧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梅葛和伊尼斯两个人。

　　梅葛站在那里，手指绞着皮甲的系带，眼睛看着地面。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上那些干掉的血迹格外刺眼，就把手背到身后去。他的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道灰痕。

　　“大哥。”他又叫了一声。

　　伊尼斯看着他。这个弟弟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已经到他肩膀了。肩膀宽宽的，腰身窄窄的，像一柄还没有开刃的剑。但此刻这柄剑缩着脖子，蹭着鞋尖，绞着系带，活像一只被逮住的小狗。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伊尼斯说。

　　梅葛点头，点得很用力。

　　“是因为没有你的允许。”

　　“不。科利斯已经做了决定，那就是御林铁卫的判断，你跟随行动没有问题。”

　　梅葛的点头慢了下来。

　　“是因为……”伊尼斯顿了顿，声音里压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你不该站在最前面。”

　　梅葛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是我的责任。”梅葛的声音闷闷的。

　　“你是王子。”伊尼斯说。“他们会因为你的身份而重视你，因为你的年龄而轻视你，你冲在最前面，反而会让骑士们为了保护你而出现问题。”

　　梅葛的嘴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他不服气，但他在忍着。

　　伊尼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过来。”他说。

　　梅葛走过去。

　　伊尼斯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去，看那道被毒液烧出来的红印。那印记不深，但面积不小，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皮肤皱巴巴的，像是被烫过的纸。

　　“疼吗？”

　　“不疼。”梅葛说，又马上改口，“有一点。”

　　伊尼斯松开手，从袍袖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乳白色的药膏，涂在那道红印上。药膏很凉，涂上去的时候梅葛龇了一下牙。

　　“明天就会消。”伊尼斯说，“不会留疤。”

　　他把瓷瓶塞回袖子里，看着梅葛。梅葛也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不服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大概是不好意思。

　　“伊尼斯，”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但那时候不能等了。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了，再等一天，他们就会换地方。换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换到龙够不着的地方，换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换到我们拦不住他们的时候。”

　　伊尼斯没有说话。

　　“而且……”梅葛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东西，那些毒液。如果它真的碰到龙，如果贝勒里恩或者米拉西斯真的出了意外。”

　　他没有说下去，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火炬跳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晃了晃。

　　伊尼斯伸出手，按在梅葛的头顶。那只手很温暖，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薄茧。他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在揉一个不听话的小狗。

　　“科利斯会提前行动，本来就在计划之中。”他说。

　　梅葛愣住了。

　　“那些杀手已经暴露了。就算你不去，他们也会动手，科利斯、亨佛利、白剑骑士团本来就是我安排好的。你只是……”伊尼斯顿了一下，“你只是让行动多出了不确定性。”

　　梅葛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那你刚才……”他的声音有些发尖。

　　“我刚才生气，是因为你站在最前面。”伊尼斯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这让骑士们需要分心保护你，一旦出现问题就是功亏一篑。”

　　梅葛闭上了嘴。

　　“你不怕死是好事。”伊尼斯说，声音又轻了下来。“但你不能死，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他按在梅葛头顶的手收回来了，垂在身侧。

　　“回去洗洗。”他说。“天亮之后还有事。”

　　他转身要走。

　　“伊尼斯。”梅葛叫住他。

　　伊尼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些东西……”梅葛的声音有些紧，“那些毒液，能杀龙的毒液。他们从哪弄来的？”

　　伊尼斯沉默了一会儿。

　　“旧镇。”他说。

　　梅葛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军队在集结了。”伊尼斯说。“等叔叔他们从日冕地回来，我们就出发，去旧镇把那些东西连根拔掉。”

　　他转过身，看着梅葛。走廊里的火炬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你留在君临。”

　　梅葛的脸一下子变了。“为什么？”

　　“你没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