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阴影与光同生
冰与火:牧龙者 · 北山龙琥君 · 2,887 字
瓦兰提斯。
裂开的火墙在身后缓缓闭合。
凯冯回过头,看见那道绿色的火焰重新吞噬了他们来时的路。
前面就是大红神庙。
昔日神圣的巨大金字塔此刻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蹲踞在城市的高处。
它的穹顶曾经镀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今被绿色的火焰熏得发黑。光之王拉赫洛的雕像、燃烧的心脏和火焰中的圣徒雕像曾经金碧辉煌,此刻却在绿火的映照下扭曲变形,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墙壁上挣扎,在阴影中蠕动。
凯冯在虎袍军方阵中央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神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围起来。”他下令。
柯霍罗大声重复命令。虎袍军的士兵们开始分散,封锁每一条通往神庙的街道,每一座相邻的建筑。盾牌竖起,长矛指向神庙的方向。弓箭手爬上屋顶,弯弓搭箭,箭头对准那些被绿火熏黑的窗户。
凯冯骑马绕着神庙走了一圈。他手下的虎袍军足够封锁这座建筑,但攻进去是另一回事,那些绿色的火焰比任何城墙都难对付。
他回到方阵中央,下马,站在一辆被推来的辎重车后面。车上的木板被竖起来,搭成简易的屏障。有人在屏障后面架起弩炮,但谁都知道那东西对魔法火焰没什么用。
“他们不出来。”柯霍罗走过来,脸上满是烟尘,“也不谈判。就在里面待着,唱歌,跳舞,做那些疯疯癫癫的事。”
凯冯没有说话。他靠在车上,望着神庙的大门。
那扇门紧闭着,铜制的门板上雕刻着光之王的圣像,此刻在绿火中闪着诡异的光。
神庙里面传来歇斯底里的疯狂吟唱。很多声音混在一起,高高低低,像是有人同时在唱不同的歌,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仪式。
凯冯闭上眼睛,让自己休息。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小时。突然,歌声停了。
那种安静比歌声更可怕。所有的声音,无论是吟唱、脚步、还是火焰的嘶嘶声都停了,连风都停了,空气凝固得像一块石头。
凯冯睁开眼睛。
神庙里,一个女人正撕心裂肺的尖叫,但却没有一点点的声音传出来。她穿着红袍僧的袍子,但那袍子已经被撕破了一半,露出她的身体,圆滚滚的肚子不断地拨动着。她的脸扭曲着,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嘴里发出低沉的呻吟。
她快生了。黑色的,黏稠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流出来的血在她的大腿上流淌。她的指甲很长,很尖,指甲缝里塞满了那种黑色的东西。她在自己的肚子上画着什么,一圈一圈,一个符号又一个符号。
女人的肚子开始变形。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在里面撕扯,在里面试图出来。她的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黑色的,扭曲的,像是一团阴影在凝聚。
她倒下了。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背弓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惨叫。
然后,一道站起来的、有形状的影子从女人的两腿之间涌出来,像是一团黑色的烟雾,缓缓凝聚,最终变成了一个比人更高,更瘦的阴影,像是一根被拉长的、没有血肉的骨架。它的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阴影之剑,黑得像是把光都吸进去了。
影子缓缓抬起头,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神庙里。
下一刻,一道影子突然出现在虎袍军的阴影之中,很隐蔽,但是凯冯一眼就看到了那道不正常的影子,他在阴影之地与一些缚影士关系很好,见过这种罪恶的魔法,也掌握了分辨阴影杀手的能力。
它没有脸。那张本该是脸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片纯粹的、漆黑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但凯冯能感觉到它在看他。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皮肤上爬过,冷冰冰的,湿漉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
神庙里,女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已经死了,或者说,在她开始这场分娩之前,她已经死了。她的身体开始萎缩,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吃掉,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皱巴巴的皮囊,裹着骨架,挂在红袍上。
影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它被发现了,在确定了目标之后,它缓缓地迈出一步。
它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滑行。它无声无息,像水在流淌。
凯冯的手按上了光啸的剑柄。
影子突然加速。
它快得看不清。前一秒它还在虎袍军的阴影中,下一秒它已经到了人群之中。它穿过虎袍军的士兵,像穿过空气一样,没有人能拦住它,没有人能碰到它。它从他们中间滑过去,无声无息,毫无阻碍,就像一条蛇在水草中游动。它的速度快得惊人,但它的动作很流畅,很优雅,像是一个舞者在跳舞。
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举起盾牌,但那些都没有用。影子从盾牌的缝隙中穿过,从长矛的间隙中滑过,从人们的身侧掠过。它所到之处,温度骤降,空气变冷,呼吸变成白雾。
凯冯拔出光啸。
影子停住了。
它站在那里,距离凯冯不到二十步。它歪着头,像是在打量那把剑,然后它又动了。
这一次更快。
凯冯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向他扑来,阴影之剑没有丝毫滞涩地刺向他的胸口。
他举起光啸格挡。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很尖。但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格挡剑,更像是在格挡一堵冰冷的墙。凯冯的手腕一阵剧痛,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来。
他后退一步,又一步。
影子没有停。它的剑再次刺来,这一次更快,更狠。凯冯勉强挡住,但那股力量把他整个人都推了出去,撞在后面的辎重车上。木板碎裂,他倒在碎片中,光啸差点脱手。
影子的剑劈下来。
凯冯翻身滚开。阴影之剑劈在辎重车上,那辆车就像是被热刀划过的黄油一样,瞬间变成两半。
他爬起来,影子的剑又来了。
这一次他来不及躲。那把黑色的剑刺向他的胸口,速度太快,力量太大,他只能看着它刺过来,看着死亡向他逼近。
然后,光亮了。
雷耿送给他的那块护身符猛烈地燃烧起来,火焰顺着护身符延伸到阴影之剑上,然后是那道影子。
影子尖叫起来。
那种声音不像任何活物。像是风穿过废墟,像是石头在破碎,像是水在沸腾。它扔掉剑,用双手捂住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开始后退。但光追着它,缠着它,灼烧着它。
影子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被扔进火里,从边缘开始,迅速塌陷,迅速消失。它的手臂先化了,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躯干。它还在尖叫,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它变成了一摊黑色的液体,在石板地上流淌,然后蒸发,变成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凯冯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胸口的护身符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热度。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石头正在发光,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又暗下去。
战场上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虎袍军的士兵,黄金卫队的骑士,马奎罗,还有那些从红神庙里逃出来的侍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过了很久,柯霍罗走过来。他的脸很白,嘴唇在发抖。
“执政官,”他说,声音沙哑,“那是什么?”
凯冯看着他,然后看向那座神庙。
神庙的大门还开着,绿色的火焰还在燃烧。但里面的歌声已经停了,吟唱也停了。只有那种死了一样的、空洞的安静。
“我不知道。”凯冯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还在抖。“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把光啸插回鞘里,转过身,面对着虎袍军的士兵们。
“他们的诡异力量杀不死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的家人还在城里,你们的家还在城里,这座城市还在。那些疯子想把它烧了,想把它变成他们的祭坛。你们愿意让他们得逞吗?”
没有人回答。但有人握紧了长矛,有人站直了身体,有人抬起头,望着那座神庙,眼睛里有了光。
柯霍罗第一个开口:“不愿意。”
然后更多人开口:“不愿意。”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低沉的、坚定的轰鸣。
凯冯转过身,面对着大红神庙。
“那就跟我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