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真的那么简单吗？

　　梅葛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看了伊尼斯一眼。伊尼斯没有表情，只是听着。

　　克莱顿继续说：“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奇迹一样的魔法，我接受的教育里那是七神的领域，但是……它们就展现在我面前了，然后……然后，我的村子，我们周围的村子，好多信众都不再信仰七神了，甚至还有我们的弟兄也抛弃了信仰。我听见七神在问我：你为什么不信了？你为什么跪下了？我想回答，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去了君临，去了七神圣堂，我想在那里找到答案。我想祈祷，想忏悔，想让七神告诉我，他们是真的。”

　　“然后呢？”伊尼斯问。

　　克莱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痛苦。

　　“我在圣堂里待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是祈祷。第三天晚上，我终于撑不住了。一个圣堂的兄弟给我端来了圣餐……面包和葡萄酒。他说，吃了这个，你会好受些。”

　　他闭上了眼睛。

　　“我吃了，我喝了。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伊尼斯皱紧了眉头。“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问题就出在了圣餐上。

　　“不知道。”克莱顿说，声音发抖，“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我已经站在一间屋子里，地上有血，床上有人。那个人……那个年轻人死了。我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

　　他睁开眼睛，看着伊尼斯。

　　“我不知道那是谁，我不知道那是哪里，我只知道我杀了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有人从背后打了我一下，我就又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过来……就是现在，在这里，被锁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

　　“他们说那是萨维利安公爵，他们说我在妓院里杀了他。但我……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我是七神的牧羊人，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去妓院……”

　　伊尼斯沉默了很久。

　　克莱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祈求。

　　“殿下，”他说，声音沙哑，“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杀了人，但我想知道是谁让我做的，是谁给我吃了那东西，是谁把我送到那里的。”

　　伊尼斯点了点头。“我会查清楚的。”

　　克莱顿看着他，眼睛里涌出新的泪水。

　　“谢谢您。”他说，“谢谢您相信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殿下，您要小心——”

　　话没说完。

　　克莱顿的眼睛突然瞪大了，那双眼睛再次变得空洞起来。

　　他的身体猛地一挣。

　　铁链发出刺耳的巨响，固定在墙上的铁环竟然被挣松了。克莱顿从稻草堆里跳起来，扑向伊尼斯。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人，倒像是一头饥渴的野兽。

　　梅葛一下子从侧面冲过来，一头撞在克莱顿的身上，双手交叉。

　　“砰！”

　　梅葛的拳头重重地砸在克莱顿的颈侧，他对自己的拳头很有信心。

　　克莱顿被撞得偏离了方向，扑倒在旁边，摔在地上。

　　但他还在挣扎，试图爬起来。

　　梅葛眉头一挑，骑在他身上，用膝盖压住他的背，用一只手按住他的头。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他一直带着。

　　“别动！”他吼道，声音还很稚嫩，但凶狠得像一只小狼。

　　克莱顿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梅葛喘着气，低头看他，然后他愣住了。

　　克莱顿的眼睛睁着，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死了。

　　梅葛抬起头，看向伊尼斯。他的脸有些发白，但他的手没有抖。

　　“伊尼斯。”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他……他死了。”

　　伊尼斯走过来，蹲下，检查克莱顿的脉搏，没有。又检查他的眼睛，翻开眼皮看了看。

　　他站起身，沉默了很久。

　　罗兰和毕斯柏里也走了过来。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梅葛，目光复杂。

　　“梅葛王子，”罗兰轻声说，“您刚才……”

　　罗兰刚才被梅葛的凶猛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梅葛杀了克莱顿。

　　梅葛从克莱顿身上下来，站直身子。

　　“刚刚的情况很不对劲……”梅葛有些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拳头，他知道自己的力气，刚刚那一拳的效果绝对不正常。“我不能让他伤害大哥。”

　　伊尼斯伸出手，揉了揉梅葛的头发。

　　“我没事，你做得很好。”他说。

　　梅葛抬起头，看着他。

　　“大哥，”他说，“他说‘小心’。他想说什么？他想让您小心什么？”

　　“七神……”

　　伊尼斯已经大致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他立刻带着梅葛返回了罗兰德书房。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亮。新的一天正在降临君临，但房间里的人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伊尼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十几份报告，他把它们拼在一起，像拼一副被打碎的镜子。

　　梅葛蜷缩在角落的小床上，睡得很沉。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不好的梦。

　　伊尼斯看了弟弟一眼，目光柔和了一瞬。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报告。

　　克莱顿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我在圣堂里待了三天三夜……一个圣堂的兄弟给我端来一盆圣餐……我吃了，我喝了……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七神……七神教会……已经被拔了牙的老虎……他们竟然还有胆量搞事情？

　　伊尼斯又翻开另一份报告。那是关于瓦兰提斯的情报，通过特定的魔法，凯冯联系上了泰安娜，这是非常紧急的情报，伊尼斯没有猜错的话，这会儿丹妮，甚至是雷耿和维桑尼亚恐怕都已经飞往瓦兰提斯去处理这件事情了。

　　瓦兰提斯的红神庙，君临的七神圣堂，两个不同的宗教在同一时间陷入疯狂。

　　巧合？

　　伊尼斯摇了摇头，他不信巧合。

　　他想起雷耿叔叔教过他的话：当你看不清阴谋的时候，就问自己，谁受益。

　　萨维利安死了，谁受益？

　　兰尼斯特家族。但林曼一直在他身边，蓝塞尔也一直在红堡。如果是兰尼斯特家族干的，他们不会蠢到让凶手留下那么明显的线索。

　　那谁还受益？

　　伊尼斯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排列起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想通了。

　　这些年他在瓦雷利亚废墟里不停地看到的，这个世界的真相。

　　已经开始加速了。

　　七神教会。这个曾经统治维斯特洛信仰数千年的组织，在拜龙教的挤压下已经穷途末路。作为人造的神祇，七神虽然并没有神迹，但是已经深入安达尔人的文化与血脉中，即便已经步入终局，七神依然是凡世宗教领域的重要一环……

　　他们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翻盘的希望？

　　制造混乱，挑起纷争。让西境和河湾地打起来，让王室陷入危机，让人们对坦格利安的统治产生怀疑。然后——

　　然后他们就可以趁乱而起，宣称这是七神的惩罚，宣称只有回归七神才能得到救赎。

　　但是……真的那么简单吗？

　　即便七神是虚假的，难道真的意味着七神教会在数千年的积累中没有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真相吗？参天塔的地基就是神秘的黑石，甚至繁星圣堂也收藏了旧神的不少遗物。

　　伊尼斯不相信七神教会真的一无所知，他将手按在桌上，久久没有动。

　　天完全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君临。

　　雷妮丝丘陵上，龙之圣殿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晨祷的钟声响起。远处，黑水湾的波光粼粼，像是无数颗跳跃的星星。

　　梅葛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伊尼斯转身，走到弟弟身边，弯腰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梅葛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说：“……大哥……小心……”

　　伊尼斯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向门口走去。

　　他要见父亲。

　　铁王座所在的觐见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伊耿一个人坐在那张布满尖刺的椅子上。

　　这是伊耿的习惯，雷耿在铁王座上施加的魔法让已经步入老年的伊耿十分舒服。

　　伊尼斯在铁王座前停下，单膝跪下。“父亲。”

　　伊耿抬起手。“起来，坐。”

　　伊尼斯站起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伊耿看着他。

　　“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