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神是假的

　　伊尼斯抬起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走吧，罗兰大人，带我去看看那个疯子。还有……”

　　他看了一眼罗兰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襟，忍住了笑意。

　　“公爵大人，您先去换身衣服吧，我们等您。”

　　罗兰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他的靴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梅葛一眼。

　　“梅葛王子。”

　　梅葛紧张地看着他。

　　“下次倒酒，”罗兰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慢一点。”

　　他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喧嚣。

　　梅葛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向伊尼斯，压低声音：“伊尼斯，他真的不生气了？”

　　伊尼斯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罗兰公爵照顾过父亲和叔叔，他本身就相当于我们的家人。一壶酒算什么？”

　　梅葛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很长，像是憋了一百年。

　　“不过，”伊尼斯补充道，语气认真起来，“下次你真的要小心点，不是每个人都像罗兰公爵这么好说话。”

　　梅葛拼命点头，点得很用力。

　　毕斯柏里伯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殿下，”他对伊尼斯说，目光落在梅葛身上，“龙石岛王子以后一定会成为王国的栋梁。”

　　伊尼斯看了梅葛一眼。那目光里有骄傲，有无奈，有那种只有大哥才会的复杂情绪。

　　“栋梁？”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是我的小麻烦才对。”

　　梅葛不满地抗议：“伊尼斯！”

　　“行了行了。”伊尼斯打断他，“走吧，去看看那个疯子，也许你能帮上忙。”

　　梅葛的眼睛亮了。那亮光很纯粹，很孩子气。“真的？”

　　“真的。”伊尼斯说，但随即补充，“不过你要是再闯祸，我就让你抄三个月的文件。”

　　梅葛的脸垮了下来。那表情变化之快，让毕斯柏里伯爵又笑了。

　　审讯室在地下很深的地方。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越阴冷。墙上的火炬越来越少，影子越来越深。梅葛跟在伊尼斯身后，一声不吭，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转，看墙上的水渍，看地上的石板，看前面带路的毕斯柏里伯爵。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

　　伊尼斯感觉到了弟弟的紧张。他放慢脚步，让梅葛跟上来。

　　“害怕？”他轻声问。

　　梅葛摇摇头。

　　“我觉得这个位置很不好，特别适合埋伏，伊尼斯你看，如果这里有个刺客的话，我如果不及时反应……”

　　梅葛做了一个顶肘的动作，正好挡在那个位置前面。

　　“如果刺客有刀，我们就有麻烦了。”

　　伊尼斯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梅葛没有躲。他只是笑了笑，跟着哥哥继续走。

　　毕斯柏里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他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插进锁孔，铁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门开了。

　　里面传来一股潮湿的、霉烂的气味。还有一股恐惧的，疯狂的味道。那种味道看不见摸不着，但一进门就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

　　伊尼斯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桌上。火光跳动，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墙边的稻草堆上坐着一个人。

　　他的手腕和脚腕都被铁链锁着，固定在墙上的铁环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那些铁链。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嘴唇不停地动着。

　　“……骗我……他们骗我……神是假的……神是假的……他根本没在那里……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一遍又一遍，同样的词句，同样的节奏，像是坏掉的机器。

　　伊尼斯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罗兰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袍子，站在一旁。他的头发还有些湿，贴在头皮上，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上面了。

　　“就是他。”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从昨天到现在，一直这样，没停过。”

　　伊尼斯点点头。他走过去，在那个苦修士面前蹲下。

　　苦修士没有抬头。他继续低语，继续重复那些话。

　　“……骗我……他们骗我……神是假的……”

　　伊尼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两扇没有窗户的房门。瞳孔很大，大得不正常，几乎淹没了整个眼球。

　　罂粟花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有人给他灌了大量的镇静药剂，想让他安静下来。但那药没有让他清醒，只是让他更糊涂了。

　　伊尼斯站起身，退后几步。

　　“不用追溯了。”他说。

　　罗兰愣了一下。“殿下？”

　　“他的意识已经被药物搅乱了。”伊尼斯说，“追溯魔法需要清醒的头脑，需要清晰的记忆。他现在这样，我什么也追溯不出来。”

　　罗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那个苦修士，目光复杂。

　　伊尼斯转向毕斯柏里。“我需要几样东西。罂粟花奶，眠酒，甜睡花，还有酣眠果汁液。都要新鲜的，不要掺过其他东西的。”

　　毕斯柏里眨了眨眼。“殿下，这些东西混在一起……”

　　“我知道。”伊尼斯打断他，“去拿。”

　　毕斯柏里看了罗兰一眼，罗兰点头，毕斯柏里快步离去。

　　梅葛凑到伊尼斯身边，压低声音：“伊尼斯，你要做什么？”

　　伊尼斯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但梅葛看见了。

　　“调药。”他说，“让他清醒的药。”

　　梅葛的眼睛亮了。“像那次给我用的那种？”

　　“差不多。”伊尼斯说，“但不一样。那次是治伤，这次是清醒，更难。”

　　梅葛没有再问。

　　大哥真厉害，他在心里想，比那些学士厉害多了。

　　毕斯柏里很快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小瓶子，还有一只银碗。

　　伊尼斯接过托盘，放在桌上。他打开每一个瓶子，闻了闻，看了看，然后倒出一些在银碗里。罂粟花奶，眠酒，甜睡花汁，酣眠果汁。他倒的量很少，每一种都只有几滴。

　　然后他划破自己的手指。

　　血珠涌出来，滴进银碗里。一滴，两滴，三滴。血在液体中散开，像红色的云朵在水中飘荡。

　　伊尼斯闭上眼睛，开始低语。

　　那是一种梅葛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很长，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随着他的念诵，银碗里的液体开始发光。并不强烈，像是黄昏时分的阳光。

　　梅葛看得入神。

　　伊尼斯睁开眼睛。他端起银碗，走到苦修士面前，蹲下。

　　“喝下去。”他说，声音很平静。

　　苦修士没有反应。他继续低语，继续重复那些话。

　　伊尼斯伸手，托起他的下巴，把银碗凑到他嘴边。液体流进他嘴里，有些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袍子上。

　　苦修士呛了一下，然后他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身体开始放松。铁链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的头垂下来，像是睡着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油灯噼啪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

　　梅葛屏住呼吸。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苦修士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不再空洞，不再浑浊。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大小，里面有了光。那是一双清醒的眼睛，一双活人的眼睛。

　　他看着伊尼斯，看着这个蹲在他面前的银发年轻人。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手腕上的铁链。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

　　声音沙哑，但不再是那种重复的低语，那是人的声音。

　　伊尼斯没有动。他只是看着他，等着。

　　苦修士闭上眼睛，又睁开。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恐惧，羞耻，还有那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的绝望。

　　“我杀了他。”他说，声音很轻，“萨维利安公爵，我杀了他。”

　　伊尼斯点了点头。“我知道。”

　　苦修士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抓着稻草，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以为那是主的旨意。我以为……”

　　他的声音断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声音，但梅葛知道他哭了。

　　伊尼斯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苦修士抬起头。他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已经平静了一些。

　　“我叫克莱顿。”他说，“我是史铎克渥斯堡的人。史铎克渥斯堡往北十里，有一个村子，叫白杨村，我在那里的圣堂当修士。”

　　伊尼斯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克莱顿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越来越清晰。

　　“我侍奉七神一辈子。从我能走路开始，我就知道七神是真的。我祈祷，我布道，我帮助穷人，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一生。”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迷茫。

　　“然后有一天，拜龙教的人来了。他们站在村口，用魔法让泉水变成酒，让枯树开花，种子发芽，让病人痊愈，所有人都跪下了。所有人都在喊‘万龙主’。”

　　他的声音变得苦涩。

　　“我也跪下了。但我不是信他们，我是……我是害怕，我怕七神是假的。我怕我一辈子信的东西，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