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王者的课堂

　　在梅葛悲愤的时候，伊尼斯在头疼。

　　是一种从太阳穴往里钻的、让人想摔东西的疼。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一摞文件，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法务大臣……

　　托伦·史塔克公爵的辞职已成定局，三天后就要启程返回北境。

　　谁来接替他的位置？拜伦·海塔尔原本是最热门的人选，年轻，富有，背景深厚，而且和自己关系很好。

　　但拜伦昨天派人送来一封信，措辞客气得过分，说什么“深思熟虑之后，深感自己才疏学浅，不足以担此重任”，云云。翻译过来就是：我不争了，你们看着办。

　　伊尼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蓝塞尔·兰尼斯特。那只病恹恹的老狮子，不，或许佛罗伦家族的纹章更适合他。

　　门被敲响，伊尼斯揉了揉太阳穴，说：“进来。”

　　进来的是侍从，表情有些古怪。“殿下，红湖的克连恩伯爵求见。”

　　“请。”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书房。他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穿着河湾地风格的深绿色长袍。伊尼斯认出了他，蓝道·克连恩的父亲，红湖的克连恩伯爵。

　　他是法务大臣的副手，王室的首席审判官。

　　“克连恩伯爵。”伊尼斯站起身，礼貌地点头，“请坐。”

　　克连恩伯爵坐下，开门见山：“殿下，我今日前来，是为了法务大臣的事。”

　　伊尼斯心里叹了口气，果然。

　　“我的封君萨维利安·罗宛公爵，年轻有为，才干出众，他来到君临就是为了能有机会为王室效力。法务大臣出缺，我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伊尼斯听着，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萨维利安·罗宛，年轻气盛，野心勃勃，有才干是真的，但骄傲也是真的。

　　“罗宛公爵确实年轻有为，”伊尼斯说，“不过法务大臣这个位置，需要的不只是才干。还需要经验，需要沉稳，需要——”

　　“萨维利安虽然年轻，但已经治理罗宛家族多年。”克连恩伯爵打断他，“他的父亲去世早，他从十六岁就开始掌权。领地的大小事务，他处理得井井有条。”

　　伊尼斯点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打发这位伯爵。硬拒绝不行，罗宛家族是河湾地的重要力量，得罪不起。软答应也不行，答应了就得兑现。

　　他想起了蓝道·克连恩。

　　那个沉默寡言、武艺出众的年轻人，在日冕的表现得出类拔萃。据雷耿叔叔说，蓝道在一次探索行动中独自殿后，让同伴们安全撤退，自己差点被活死人撕碎。他的瓦雷利亚钢剑“红鹤”沾满了腐化怪物的血，他的沉默和沉稳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伊尼斯抬起头，看着克连恩伯爵，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说起来，”他说，“我想起了一件事。您的儿子蓝道，在日冕的表现得非常出色。”

　　克连恩伯爵的表情微微变化。那是骄傲，是欣慰，是每一个父亲听到儿子被夸奖时都会有的神情。

　　“雷耿叔叔亲口说的，”伊尼斯继续说，“蓝道有‘真正的骑士精神’，勇敢，沉稳，不惜己身，护卫同伴。在一次探索行动中，他独自殿后，让其他人安全撤退。雷耿叔叔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行为之一。”

　　克连恩伯爵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他进门以来第一个笑容。

　　“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他说，“但我一直知道他是个好样的。”

　　“他确实是。”伊尼斯说，“日冕地的人都尊敬他。乔佛里·拜拉席恩说，如果有谁是他愿意把后背交出去的，蓝道·克连恩是其中之一。”

　　克连恩伯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殿下。”

　　“应该的。”伊尼斯说，“蓝道为我们所有人做出了榜样。罗宛家族能有这样的姻亲和封臣，实在是福气。”

　　克连恩伯爵点了点头，站起身。

　　“法务大臣的事，我会转告萨维利安您的话。”他说，“不过，谢谢您告诉我蓝道的事，这比任何事都重要。”

　　他离开后，伊尼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忽悠走了，暂时。

　　但下一个就没那么好忽悠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侍从又来敲门。

　　“殿下，蓝塞尔·兰尼斯特大人求见。”

　　伊尼斯叹了口气。“请。”

　　蓝塞尔·兰尼斯特走进书房时，伊尼斯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虚弱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走路时需要扶着侍从的手臂。但他坐下之后，那双眼睛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殿下。”他微微颔首。

　　“蓝塞尔大人。”伊尼斯礼貌地点头，“您的身体还好吗？要不要先喝点水？”

　　“不用。”蓝塞尔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会儿，多谢殿下关心。”

　　伊尼斯等着。

　　蓝塞尔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

　　“殿下应该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

　　“法务大臣的事。”伊尼斯没有装糊涂。

　　“正是。”蓝塞尔说，“我的侄子林曼·兰尼斯特公爵已经在君临待了很久，迫切地希望能有机会为王室效力。法务大臣出缺，我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番话和克连恩伯爵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但说出来的人不同，分量就完全不同。

　　伊尼斯深吸一口气，开始他的第一次尝试。

　　“林曼公爵确实年轻有为，”他说，“不过法务大臣这个位置，需要的不只是才干。还需要经验，需要沉稳，需要——”

　　“林曼虽然年轻，但已经治理西境多年。”蓝塞尔静静地听完伊尼斯的废话，轻声说道，“他的父亲泰温，还有我们的父亲去世后，他接手了一个烂摊子。教会武装的叛乱刚刚平息，西境各地人心惶惶。他用了两年时间，稳住了局势，让西境恢复了平静。殿下觉得这不算经验？”

　　伊尼斯噎住了。

　　他换了一个方向。“兰尼斯特家族是西境的守护，林曼公爵的责任已经够重了。再加上法务大臣的职务，会不会……”

　　“殿下多虑了。”蓝塞尔微笑着说，“林曼年轻，精力旺盛。而且西境也是殿下的西境，西境的诸侯忠诚于铁王座，愿意为了铁王座保持恭顺。”

　　伊尼斯又噎住了。

　　他再换一个方向。“御前会议的其他成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臣。奥里斯·拜拉席恩公爵，罗兰·斯卡尔斯公爵，林曼公爵年纪轻轻，和他们坐在一起，会不会……”

　　“殿下多虑了。”蓝塞尔的笑容依旧温和，“林曼虽然年轻，但懂得尊重长辈，他不会因为年纪轻就失去分寸。而且御前会议需要新鲜血液，伊斯恩大人就是典型的例子。”

　　伊尼斯彻底没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蓝塞尔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他说，“您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伊尼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蓝塞尔大人，”他说，“您知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法务大臣的任命，最终要由我父亲，由国王陛下决定。”

　　“我知道。”蓝塞尔说，“但国王陛下会听取您的意见。您是王太子，您的意见很重要。”

　　伊尼斯想了想，决定换一种方式。

　　“蓝塞尔大人，”他说，“我们来梳理一下。林曼公爵留在君临，对王室有什么好处？”

　　蓝塞尔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是认真的谈判了。

　　“好处很多。”他说，“第一，西境有人质在君临，可以确保西境不会生乱。第二，林曼公爵年轻，可以在御前会议学习政务，将来成为更合格的西境守护。第三……”

　　“等等。”伊尼斯打断他，“第一点，您是说林曼公爵是人质？”

　　蓝塞尔笑了。“殿下，我们不妨坦诚一些。任何一个大贵族的继承人在君临，都可以被视为人质。这不是侮辱，这是事实。而林曼的地位更加特殊，他是西境守护，西境诸侯的封君，他在君临，西境就不会有人敢轻举妄动。这对王室有好处，对西境也有好处，省得有些人总想着造反。”

　　伊尼斯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继续。”

　　“第二，林曼可以学习政务。他接手西境时才九岁，很多东西都不懂，尽管现在他已经长大了，经验也丰富了许多，但对于整个王国的运行还略显稚嫩。在御前会议待几年，耳濡目染，能学到不少东西。将来他回去治理西境，对王室也是好事，一个懂政务的西境守护，总比一个只会打仗的强。”

　　伊尼斯又点了点头。

　　“第三，”蓝塞尔继续说，“兰尼斯特家族会成为王室更坚定的支持者。林曼在君临，兰尼斯特家族的利益就和王室绑得更紧。将来无论发生什么，西境都会站在王室这边。”

　　伊尼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您说得很清楚，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蓝塞尔等着。

　　“林曼公爵是西境守护，西境需要他。如果他留在君临，西境谁来治理？”

　　蓝塞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殿下，您忘了一个人。”

　　伊尼斯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您？”

　　“我。”蓝塞尔说，“我虽然身体不太好，但脑子还没坏。这些年我一直辅佐林曼，西境的大小事务我都熟悉。林曼在君临，我在凯岩城，西境照样运转。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而且您刚才说的第一点，人质。林曼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做人质，比我有用得多。我这个老头子，就算在君临待十年，也没人会在意。”

　　伊尼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虚弱得走路都需要人扶的老人，为了侄子，为了家族，在君临熬了半年，用尽心思，只为了一个御前会议的席位。

　　“蓝塞尔大人，”他轻声说，“您为兰尼斯特家族做的，太多了。”

　　蓝塞尔摇了摇头。“不多，应该的。”

　　他站起身，向伊尼斯微微颔首。“殿下，我不逼您做决定。您慢慢想，慢慢权衡。我只是希望您考虑的时候，能记得今天说的这些话。”

　　他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伊尼斯一眼。

　　“殿下，”他说，“林曼是个好孩子。比泰温当年温和，比我有耐心。他坐上法务大臣的位置，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离开了。

　　伊尼斯坐在原位，望着关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案的文件上。那些文件里有关于西境的报告，林曼·兰尼斯特确实稳定了局势，确实让西境恢复了平静，那些文件里也有关于蓝塞尔的记录。他这些年辅佐侄子，殚精竭虑，身体越来越差。

　　伊尼斯想起蓝塞尔最后那句话：“林曼是个好孩子。”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伊耿也老去，也在为儿子铺路，也在用尽最后的力量守护家族。

　　伊尼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选择。

　　他总是要做选择。王太子，未来的国王，这就是他的命运。

　　他想起梅葛。那个小混蛋现在应该在阿莱莎那里躲着吧？不知道泰安娜到了没有，不知道那小子会被怎么教训。

　　他摇了摇头，把思绪拉回来。

　　法务大臣。林曼·兰尼斯特。萨维利安·罗宛，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其他人。

　　他得好好想想。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殿下，”是侍从的声音，“雷妮丝王后请您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