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所谓惩罚

　　经过几个小时的航程，泰安娜抵达了君临。

　　她的船是一艘拜龙教的专用船只，船帆上绣着金色的太阳与银色的月亮，一头巨龙在日月之间展翅飞翔，无数的星辰点缀在巨龙身旁，神秘，又充满威严。

　　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拜龙教的信徒们跪在码头边，低声念诵着祈祷词。泰安娜从船舱中走出，黑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飘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没有停留，一辆轮宫马车已经在码头上等候。

　　那是龙之圣殿的马车，车身漆成金色，四角装饰着龙形的雕塑，由四匹白马拉动。泰安娜登上马车，马车缓缓启动，向维桑尼亚丘陵顶端的龙之圣殿驶去。

　　沿途的人们纷纷驻足。有人跪下行礼，有人低头祈祷，也有人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复杂。

　　拜龙教在君临的势力如日中天，龙之圣殿的尖顶几乎在每个角落都能望见。泰安娜坐在马车里，透过半掩的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马车停在龙之圣殿门前。

　　泰安娜下了马车，拾级而上。圣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吟唱声。她走进圣殿，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跪下，闭上眼睛，加入祈祷的人群。

　　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落在圣殿中央的巨大龙形雕塑上。那雕塑是青铜锻造的，双翼展开，昂首向天，代表万龙主在人间的化身。

　　泰安娜望着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虔诚。她是狂热的信徒，这一点从不掩饰。在她看来，拜龙教的教义比任何宗教都真实，因为那些奇迹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她本人也因为虔诚而执掌这种奇迹。

　　祈祷结束后，她站起身，走出圣殿，马车还在等候，这一次的目的地是红堡。

　　马车穿过雷妮丝丘陵的街道，沿着钢铁街向伊耿高丘驶去。沿途的平民们纷纷避让，有人跪下行礼，有人只是默默地看着。

　　泰安娜端坐车中，面容平静，心中却在想着即将见到的那个男孩。

　　马车驶进红堡的庭院，停在高耸的塔楼前。

　　与此同时，梅葛正在塔楼里急得团团转。

　　消息是阿莱莎告诉他的。

　　泰安娜弄出了很大的动静，稍微有些情报的达官贵人都知道她来了。

　　阿莱莎自然是其中之一。

　　“父亲派人来收拾我了！”梅葛的声音都变了调，“伊尼斯呢？伊尼斯在哪？”

　　阿莱莎站在门口，看着堂哥焦急的样子，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伊尼斯在处理政务，”她说，“御前会议今天有议事，他替父亲出席。”

　　梅葛的脸垮了下来。“那怎么办？那我怎么办？”

　　阿莱莎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梅葛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在龙石岛当孩子王，在君临也不消停，连父亲母亲的责骂有时都敢顶嘴。现在居然怕成这样？

　　“你可以躲起来。”她说。

　　梅葛的眼睛亮了。“躲起来？躲哪？”

　　阿莱莎想了想，说：“我的房间。”

　　梅葛愣了一下。“你的房间？”

　　“泰安娜是来见你的，又不是来见我的，她不会去我房间找。”阿莱莎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母亲也不会让她去。”

　　梅葛犹豫了一秒钟。躲进堂妹的房间，这听起来有点丢人。但比起面对父亲的责罚，丢人就丢人吧。

　　“好！”他说，“快走！”

　　阿莱莎带着他穿过走廊，避开仆人和侍卫，悄悄溜进自己的房间。那是塔楼东侧的一套小套房，窗外能望见黑水湾。阿莱莎把梅葛推进衣帽间，关上柜门，小声说：“别出声。”

　　梅葛缩在衣帽间里，透过柜门的缝隙看见阿莱莎走到窗边坐下，拿起一本书，若无其事地读起来。他的心怦怦直跳，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了很久。

　　久到梅葛开始觉得腿麻，想换姿势又不敢出声。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阿莱莎公主。”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丝异域的口音。梅葛透过缝隙看去，一个黑发的女人站在门口，美艳的面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梅葛认出了那个危险的女人。

　　泰安娜，塔城的泰安娜，父亲派来的人。

　　阿莱莎放下书，抬起头。她的表情平静而礼貌，完全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泰安娜女士。母亲说您要见我？”

　　泰安娜走进房间，在阿莱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在衣帽间的柜门上停留了一瞬间。

　　梅葛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的，”泰安娜说，“我奉雷耿亲王之命前来。有些事情，需要和阿莱莎公主商量。”

　　阿莱莎微微歪着头，等着她说下去。

　　泰安娜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

　　“梅葛王子在哪？”

　　阿莱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梅葛？他应该在房间里吧，您可以去看看。”

　　泰安娜笑了，那笑容让衣帽间里的梅葛浑身发冷。

　　“阿莱莎公主，”她说，“我知道他在您这里。”

　　阿莱莎沉默了一瞬间。然后她也笑了，那笑容温柔无害，却让梅葛的心脏彻底停跳。

　　“您怎么知道的？”

　　“夜莺告诉我的。”泰安娜说，“它们无处不在。”

　　阿莱莎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衣帽间前，拉开柜门。

　　梅葛蜷缩在里面，抬起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睛悲愤地看着堂妹。

　　“阿莱莎！”

　　阿莱莎的笑容依旧温柔。“泰安娜女士要见你，我不能拦着呀。”

　　梅葛从衣帽间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直身子。他比同龄人高得多，瞪着阿莱莎，满脸悲愤，但阿莱莎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愧疚的表情。

　　泰安娜也站起身，打量着眼前的男孩。

　　银发乱糟糟的，紫色的眼睛里带着惊恐和倔强。身姿挺拔，站得很直，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是个好看的孩子，也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害怕，知道躲，但还不够聪明，没料到会被出卖。

　　“梅葛王子。”泰安娜微微颔首。

　　梅葛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吧。父亲教过他，犯了错要认，要承担。

　　“泰安娜女士。”他说，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是我父亲让您来的？”

　　“是。”

　　“他要您……教训我？”

　　“是。”

　　梅葛的喉咙动了动，但依然站得笔直。“那来吧。”

　　泰安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有骨气，知道躲不掉就直面，不愧是那位尊贵的亲王的儿子。

　　“雷耿亲王让我转告您几句话。”她说。

　　梅葛等着。

　　泰安娜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清晰：

　　“第一，他很赞赏您的勇气。独自面对十几个海盗，还打伤了他们，不肯低头，不肯求饶。”

　　梅葛愣了一下。赞赏？

　　“第二，他很赞赏您的聪明。知道混上商船，知道假装船工小弟，知道躲进货舱，这些主意都不错，说明您会动脑子。”

　　梅葛的眼睛瞪大了一点。这……这是在夸他？

　　“第三，”泰安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很生气您的鲁莽。十一岁的孩子，没有护卫，没有同伴，独自面对危险。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出了事，您的父母会怎么样？您的哥哥会怎么样？您的堂妹会怎么样？”

　　梅葛的表情变了。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第四，他很生气您不为他人考虑。您跑了，龙石岛的龙卫们会受罚。盖林统领现在还在写检讨，写了几十页还没写完。您有没有想过他们？”

　　梅葛的头更低了。

　　泰安娜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

　　“这是雷耿亲王让我转告您的话。他让我告诉您，勇气是好事，聪明是好事，但鲁莽和自私不是。他希望您能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做事之前，多想想后果，多想想身边的人。”

　　梅葛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泰安娜看着他，眼中带着满意。这孩子能听进去，能认错，比许多成年人强。

　　“还有一件事。”她说。

　　梅葛抬起头。

　　“惩罚。”泰安娜说。

　　梅葛的脸又白了。他咬着牙，等着。

　　“雷耿亲王让您去给伊尼斯王子当侍从。”

　　梅葛愣住了。

　　“侍从？”

　　“是。从今天起，您要跟着伊尼斯王子，服侍他，听从他的吩咐。他让您做什么，您就做什么。”

　　梅葛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给伊尼斯当侍从？那不就是天天跟着大哥？那不就是……

　　“太好了！”他脱口而出，“我愿意！”

　　泰安娜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还有。”

　　梅葛的笑容凝固了。

　　“您要负责抄写文件。伊尼斯王子每天处理的文件，您都要额外抄写一份，不许找学士代劳。”

　　梅葛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抄……抄写？”

　　“是，每天。”

　　梅葛的脸变得惨白。他想起伊尼斯每天要处理的那堆文件，政务报告，诉状，法令草案，各地来信，厚厚的一摞，堆起来能到他腰间。抄写？每天抄写？

　　他的身体晃了晃。

　　阿莱莎在旁边掩嘴笑了。那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一样。

　　“梅葛，”她说，“你要好好抄哦，我会监督你的。”

　　梅葛转过头，悲愤地看着她。就是这个堂妹，刚才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现在还在笑他。

　　“阿莱莎——”

　　“我会去看你的。”阿莱莎说，笑容温柔无害，“给你送点心。”

　　梅葛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泰安娜。

　　“这是父亲的命令？”

　　“是。”

　　梅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说得很认真，很平静。

　　泰安娜看着他，眼中的赞许更深了。

　　“很好。”她说，“我会向雷耿亲王汇报。明天开始，您去伊尼斯王子那里报到。”

　　梅葛点了点头。

　　泰安娜微微颔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梅葛一眼。

　　“梅葛王子。”

　　梅葛抬起头。

　　“雷耿亲王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梅葛等着。

　　“他说：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死。真正的勇敢，是知道自己应该怕什么，然后依然去做正确的事。”

　　泰安娜说完，转身离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梅葛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门口。过了很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阿莱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梅葛？”

　　梅葛没有理她。

　　“梅葛，你别生气嘛。我也是没办法，泰安娜都知道你在我这了……”

　　梅葛转过头，有些悲愤地看着妹妹。

　　“阿莱莎。”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泰安娜会来？”

　　阿莱莎眨了眨眼睛，笑容依旧温柔无害。

　　“知道呀。”

　　“你知道她会找到我？”

　　“知道呀。”

　　“你知道出卖我会很惨？”

　　“知道呀。”

　　梅葛深吸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白躲那么久？”

　　阿莱莎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看你躲在衣帽间里的样子，很好玩呀。”

　　梅葛瞪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莱莎站起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摸一只受伤的小狗。

　　“乖，明天我去给你送点心。”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梅葛一个人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一脸生无可恋。

　　“【万龙主】保佑我，”他闷闷地说，“让我别抄到手腕断掉。”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