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雷妮丝之怒

　　闪银终于开始下降。巨大的双翼收拢，巨龙轻盈地落在庭院中央，带起一阵风，然后雷妮丝看见了伊尼斯身前那个软软垂着的银色脑袋。

　　梅葛。

　　阿莱莎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用手捂住嘴。

　　伊尼斯把弟弟背下来，转过身面对母亲。他的脸色疲惫，衣袍上沾着血迹。

　　不是他的，雷妮丝飞快地判断，背上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母亲，”伊尼斯开口，声音有些心虚，“他没事。他受了伤，但我已经治好了，他只是睡着了。”

　　雷妮丝快步走过去，伸手探向梅葛的脸。触感温热，呼吸平稳。她的手指移到他的手腕上，脉搏有力而规律。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她胸腔里憋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怒火涌了上来。

　　“他怎么会在你那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抑的怒意让伊尼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怎么离开龙石岛的？龙卫呢？盖林呢？他怎么会受伤？谁伤的他？”

　　“母亲——”伊尼斯试图解释。

　　“别打断我。”雷妮丝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儿子的脸，“你最好给我一个完整的解释，一个字都不许漏。”

　　阿莱莎悄悄凑过来，伸手轻轻触碰梅葛的手。那只手软软地垂着，指尖冰凉。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看着。

　　伊尼斯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他在夏日之海上发现形骸放浪号被海盗包围开始，到闪银焚毁海盗船，到发现梅葛在甲板上。

　　说到弩箭的时候，雷妮丝的手猛地攥紧。

　　说到梅葛独自面对十几个海盗的时候，她的脸色白了一瞬。说到伊尼斯用药膏治好伤口的时候，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沉沉睡着的男孩。

　　怒火还在，但已经被另一种情绪冲淡了。

　　十一岁，独自混上商船。面对十几个海盗，不肯低头，不肯求饶，还用打伤了海盗头目。

　　这是她的侄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是那个在龙石岛上当孩子王，带着一群男孩玩战争游戏的小霸王，是那个除了阿莱莎谁也管不住的小混蛋。

　　“母亲，”阿莱莎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恳求，“让他先去休息吧。他睡着了，醒了再说。”

　　雷妮丝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又看看伊尼斯疲惫的脸，最后目光落在梅葛苍白的脸上。她的怒气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无奈。

　　“去吧。”她说，“先带他去休息，醒了告诉我。”

　　伊尼斯如蒙大赦，背着梅葛往城堡里走去。阿莱莎跟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梅葛的背，像是怕他掉下来。

　　雷妮丝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

　　“我知道，”雷妮丝轻声安慰着自己，“我知道他没大事。但是——”

　　但是他还是个孩子。但是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雷耿会怎么样？但是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转身离开庭院，向着自己的寝宫走去。她得准备一下，等那孩子醒了，她得好好跟他谈一谈。

　　梅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房间很熟悉，这是伊尼斯在红堡的卧室，他来君临时住过几次。石砌的墙壁上挂着织锦，壁炉里燃着火，火光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影。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黑水湾的气息。

　　他动了动，发现左臂没有任何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里完好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只有一些干涸的血迹证明那里曾经受过伤。

　　“醒了？”

　　梅葛抬起头。伊尼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梅葛的眼睛亮了。

　　“哥哥！”他一骨碌爬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了什么，但顾不上疼，“你怎么会……你怎么正好路过？你怎么知道我在那艘船上？你的药是什么？我的胳膊怎么一点事都没有？那些海盗呢？都烧死了吗？闪银烧的？你看见我打架了吗？我一个人打了他们好几个！”

　　“停。”伊尼斯举起手，打断弟弟连珠炮似的问题。

　　梅葛闭上嘴，但那双紫色的眼睛还在发光，脸上写满了兴奋和骄傲。他在床上跪起来，比坐着高出许多。

　　“你打算怎么跟我母亲解释这件事情？”伊尼斯问。

　　梅葛的表情僵住了。

　　“还有你父亲。”

　　梅葛的脸垮了下来。

　　“还有龙卫首领盖林，他现在估计还在龙石岛写检讨。还有我父亲，他很快就会知道。还有——”

　　“哥，”梅葛扑过来，一把抱住伊尼斯的胳膊，“大哥救我！”

　　伊尼斯被他拽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看着弟弟那张可怜巴巴的脸，那双紫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恳求和恐惧。刚才那个兴奋地说“我一个人打了他们好几个”的小勇士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闯了祸不敢见家长的小孩。

　　“我早就说过，”伊尼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严厉一点，“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父亲的眼睛。”

　　“那你帮我说话！”梅葛抱得更紧了，“你就说我，说我……”

　　“说你什么？”

　　“说我……”梅葛卡壳了，想了半天，“说我其实不是逃跑，是，是……”

　　“是什么？”

　　“是……梅葛泄了气，把脸埋进伊尼斯的袖子里：“我不知道，大哥你帮我想。”

　　伊尼斯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弟弟乱糟糟的银发，轻声道：“行了，先别想这个。你饿不饿？”

　　梅葛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饿。”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袖子里传出来。

　　伊尼斯正要起身去叫人送吃的，门开了。

　　雷妮丝站在门口。

　　梅葛的动作比兔子还快。他一骨碌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惊恐地望着门口。

　　伊尼斯站起来，恭敬地行礼：“母亲。”

　　雷妮丝走进来，身后跟着阿莱莎。阿莱莎的眼睛红红的，看见床上那个裹成球的梅葛，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出去。”雷妮丝对伊尼斯说。

　　伊尼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床上的弟弟，又看了看母亲的表情。那表情他太熟悉了，不是真正的怒意，但足以让任何人脊背发凉。

　　他向梅葛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快步走出房间。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梅葛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看着站在床边的雷妮丝王后。姑母的容貌依旧美丽，但那种美丽此刻让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出来。”雷妮丝说。

　　梅葛没有动。

　　“梅葛·坦格利安，我数到三。”

　　梅葛从被子里钻出来，在床上跪好，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副乖巧的模样如果让龙石岛的龙卫们看见，一定会惊掉下巴。

　　那个小霸王，那个把银冕港的男孩们打得抱头鼠窜的孩子王，居然也有这么老实的时候。

　　雷妮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那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可怕。梅葛的脊背开始发凉，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姑母，雷妮丝正盯着他，没有怒火，没有责备，只是盯着。

　　他迅速低下头。

　　“你知道错了吗？”雷妮丝终于开口。

　　梅葛点头，点得很用力。

　　“说说看，错在哪。”

　　“我不该……”梅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该偷偷跑出去。”

　　“还有呢？”

　　“不该……”他想了想，“不该让大哥担心。”

　　“还有呢？”

　　“不该……”他又想了想，“不该让父亲，母亲，姑母，伯父和阿莱莎担心。”

　　阿莱莎站在母亲身后，听见这句话，眼眶又红了。

　　“还有呢？”雷妮丝继续问。

　　梅葛想不出来了。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姑母。

　　雷妮丝叹了口气。她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梅葛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忍住了。

　　“你不知道你错在哪，”雷妮丝说，声音不像刚才那么严厉了，“那我告诉你。”

　　梅葛乖乖听着。

　　“第一，你不该一个人跑出去。你才十一岁，没有护卫，没有同伴，如果遇到危险，谁来保护你？”

　　梅葛想说他可以保护自己，但看着姑母的眼睛，没敢说出口。

　　“第二，你不该骗人。你怎么从龙石岛跑出来的？是不是骗了龙卫？”

　　梅葛的脸红了。他确实是骗了龙卫，他说要去银冕港找朋友玩，然后趁换岗的时候溜进了码头。

　　“第三，”雷妮丝的声音软下来，“你不该让自己受伤。”

　　梅葛愣住了。

　　雷妮丝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左臂，看着那里原本是伤口的地方，现在只有干涸的血迹。她的手指抚过那片皮肤，确认那里真的完好如初。

　　“疼吗？”她问。

　　梅葛点点头，又摇摇头。

　　“到底是疼还是不疼？”

　　“当时疼，”梅葛老实地说，“后来大哥给我用了药，就不疼了。”

　　雷妮丝看着他。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

　　“你父亲会知道的，”她说，“你应该想想怎么跟他解释。”

　　梅葛的脸又垮了。

　　“但是——”雷妮丝顿了顿，“今晚先休息，明天我们再谈。”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阿莱莎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梅葛一眼，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门关上了。

　　梅葛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门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倒在床上。

　　伊尼斯从门外探进头来。

　　“死了？”

　　“差一点。”梅葛有气无力地说。

　　伊尼斯笑着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面包和肉。他把盘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在床沿坐下。

　　“母亲其实没有真的生气，”他说，“她要是真生气了，不会只说这几句话。”

　　梅葛坐起来，抓起一块面包就往嘴里塞，他实在太饿了。

　　“那我父亲呢？”他嘴里塞满面包，含糊不清地问。

　　伊尼斯看着他，没有回答。

　　梅葛的动作慢下来，咽下嘴里的面包，小心翼翼地看着堂哥。

　　“大哥？”

　　“你父亲……”伊尼斯斟酌着措辞，“叔叔不会像姑母这样跟你说话。”

　　梅葛等着。

　　“叔叔会看着你。”伊尼斯说，“就看着你，什么也不说。然后你会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错事都被他看穿了，会觉得浑身发凉，会恨不得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

　　梅葛的脸白了。

　　“然后他会问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你说想。他就开始讲，讲得你心服口服，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然后你会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会想改。然后……”

　　“然后呢？”梅葛紧张地问。

　　“然后他就笑了，说你知错就好。”伊尼斯说，“就完了。”

　　梅葛松了一口气。

　　“但是，”伊尼斯补充道，“在那之前，你会一直难受，可能好几天。因为你会一直想着他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你。”

　　梅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

　　“大哥，”他放下面包，可怜巴巴地看着伊尼斯，“你能不能——”

　　“不能。”伊尼斯打断他，“谁也帮不了你，你得自己面对父亲。”

　　梅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抓起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我先吃饱再说。”他含混地说。

　　伊尼斯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轻声道：“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梅葛嚼着面包，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