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该面对现实了。

　　然后梅葛就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片刻后。银色的巨龙腾空而起，向着西方飞去。

　　闪银的脊背宽阔而平稳，双翼每一次拍动都带来轻柔的起伏，像是波浪一样。

　　伊尼斯把弟弟安置在龙鞍前部，用备用的皮带把他固定好，然后才开始仔细检查那道伤口。

　　弩箭贯穿了梅葛的左臂，幸运的是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但失血不少，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白翻卷，看起来狰狞可怖。伊尼斯皱起眉，从腰间的皮革囊袋里取出几样东西。

　　“你这个小混蛋，”他低声说，手上动作却很轻柔，“要是让叔叔看见你这样，他非得——”

　　他没说完。梅葛在昏迷中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伊尼斯停下动作，凑近去听。

　　“……可以解释……”梅葛的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别告诉父亲……求你了……”

　　伊尼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都这样了，还想着怎么逃过父亲的责罚。

　　“什么事都瞒不过父亲的眼睛，”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知道的。”

　　梅葛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紫色的眸子在阳光下亮得惊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

　　“哥……救救我……”

　　伊尼斯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把弟弟额头上沾血的乱发拨开，轻声道：

　　“行了行了，先别说话，我来想办法。”

　　梅葛的眼睛又闭上了，嘴角却似乎微微翘起。

　　那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几秒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彻底昏睡过去。

　　伊尼斯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事。

　　他从腰囊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阿奎纳配制的药粉。蓟草、薄荷、嚎叫骑手花、蜂蜜和铜板草的混合物，可以镇痛止血。尤其是其中的嚎叫骑手花，它的普通版本是萨洛尔人和拉扎林人的巫医治疗外伤的良药，在瓦雷利亚废墟的魔法浸染下产生了更加强烈的效果。

　　伊尼斯思考了一会儿，梅葛还是个孩子，阿奎纳的药粉的效果可能不适合他，于是，他又取出两株新鲜的植物，一株是勿蜇我草，魁尔斯的特产，叶片肥厚多汁，晒干后药效温和，另一株是咬人豆，日冕地温室里培育的，能有效防止感染。

　　“借你一点血，”伊尼斯轻声对昏睡的弟弟开玩笑说，“以后记得还我。”

　　他用匕首划破自己的食指，让血滴进一个坩埚里。然后加入草药粉末，把勿蜇我草和咬人豆捣碎，混在一起，用一根银棒搅拌。随着搅拌的动作，混合物开始微微发热，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气味，既像是阳光晒过的石头，又像是雨后的青草。

　　伊尼斯闭上眼，低声念诵着什么。那是雷耿教他的词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有重量，压在舌头上沉甸甸的。

　　石臼里的混合物开始发出萤火虫那样柔和的、幽微的光，在渐暗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伊尼斯睁开眼，把药膏敷在梅葛的伤口上。

　　梅葛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伊尼斯按住他的手，轻声道：“忍一忍，马上就好。”

　　药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那些翻卷的皮肉开始蠕动，像是活过来一样。新的肉芽从深处生长出来，血管重新连接，皮肤从边缘向中心蔓延，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十次呼吸的时间。

　　当最后一寸皮肤愈合时，梅葛的胳膊看起来就像从未受过伤一样。没有疤痕，没有痕迹，只有一些干涸的血迹证明那里曾经有一个贯通伤。

　　伊尼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坐在龙鞍上。

　　闪银回过头来，关切地看着他。巨龙发出低沉的鸣声，像是在询问。

　　“他没事了，”伊尼斯拍拍巨龙的脖颈，“飞稳一点，让他睡。”

　　闪银轻轻摆动脑袋，算是回应。然后它调整了一下姿态，飞得更平稳了。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金红两色。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粉红色的绒毯。

　　远处，维斯特洛的海岸线隐约可见，先是一片模糊的阴影，然后越来越清晰，直到伊尼斯能辨认出黑水湾的轮廓。

　　君临快要到了。

　　伊尼斯低头看向梅葛。弟弟睡得正沉，脸上的凶狠和倔强都消失了，只剩下孩子该有的稚嫩和脆弱。他的银色乱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粘在脸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你知不知道，”伊尼斯轻声说，“阿莱莎要是看见你这样，得哭成什么样？”

　　梅葛当然听不见。他只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伊尼斯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胆小的孩子，被送到龙石岛，跟在雷耿叔叔身边学习。那时候他害怕很多东西，害怕那些龙血异种，害怕巨龙，害怕父亲和叔叔的期望，害怕自己永远不够好。是雷耿叔叔教会他怎么面对恐惧，怎么从懦弱里长出勇气。

　　现在轮到他了。

　　他看着梅葛，心想，这个小混蛋，比当年的自己勇敢多了。十一岁就敢独自混上商船，面对十几个海盗也不肯低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会成为强大的骑士，无所畏惧，勇往直前；坏事是他迟早会把自己置于真正的危险中，而那时候，伊尼斯不一定能恰好路过。

　　“我会看着你的，”他轻声说，“虽然你肯定不会听话。”

　　闪银轻轻摆动了一下尾巴，像是在表示赞同。

　　夜色渐深。星星开始在天空中浮现，一颗两颗，然后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穹顶。伊尼斯从腰囊里取出一条毯子，盖在梅葛身上。弟弟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更加平稳。

　　远处，君临的灯火开始亮起。红堡的塔楼上，有火炬在燃烧。

　　伊尼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该怎么向自己的母亲解释？

　　他们远征在外，阿莱莎和梅葛都是雷妮丝在照顾。

　　梅葛是从龙石岛跑的，但龙石岛的人肯定已经发现小王子失踪了。盖林已经返回龙石岛报信，消息很快会传到君临。母亲会怎么反应？会不会派人去告诉父亲？还有，叔叔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父亲好办。伊耿一向是个宽容的性子，对家人更是溺爱。

　　但是叔叔……

　　伊尼斯想起梅葛昏睡前的话。

　　“别告诉父亲”。

　　他忍不住苦笑。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过雷耿·坦格利安？叔叔的那双眼睛隔着千山万水也能看见真相。

　　“我尽量帮你说话，”他对昏睡的弟弟说，“但你得自己向叔叔解释。”

　　闪银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像是在说。

　　别抱太大希望。

　　伊尼斯拍拍巨龙的脖颈，叹了口气。

　　夜风渐凉，他紧了紧自己的斗篷，靠坐在龙鞍上。君临的灯火越来越近，红堡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他得想想怎么降落。

　　带着一个昏迷的弟弟，从天上飞进城堡，肯定会被所有人看见。到时候流言会传遍全城：梅葛王子受伤了！梅葛王子差点被海盗抓走！梅葛王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梅葛。

　　算了，流言就流言吧。只要这个小混蛋没事，别的都不重要。

　　闪银开始下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伊尼斯收紧手臂，把弟弟护在怀里。梅葛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在寻找温暖。

　　伊尼斯的心又软了。

　　“臭小子，”他轻声说，“等你醒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但他知道，等梅葛真的醒了，用那双紫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像小时候，梅葛才刚会走路的时候，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脸叫他“哥哥”。

　　从那天起，他就拿这个小混蛋没办法了。

　　闪银越过黑水湾，飞过城墙，向红堡俯冲而去。城堡的庭院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火炬的光芒中，可以看见雷妮丝王后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天空。

　　伊尼斯深吸一口气。

　　该面对现实了。

　　闪银在红堡上空盘旋，巨大的银色身躯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庭院里原本聚集着迎接的侍女、侍从、几个轮值的御林铁卫，还有闻讯赶来的小贵族们。他们仰着头，指着天空中的巨龙，议论纷纷。

　　雷妮丝站在人群前方，仰望着自己的儿子。

　　她的第一反应是高兴。伊尼斯回来了，多亏了巨龙，她每年能看到好几次儿子，侄女，姐姐和弟弟，然后……等等，自家儿子从日冕地带回了——什么？她眯起眼，辨认着龙鞍上的身影，两个。伊尼斯在后面，前面还有一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胸口。

　　那不是正常的骑乘姿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米拉西斯就住在红堡下方的龙穴里，金眼银龙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得多。它已经开始发出低沉的鸣叫，那声音像是询问，又像是担忧。更远处，贝勒里恩也在回应，两条巨龙的交流在暮色中回荡，低沉而悠远。

　　雷妮丝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人群。

　　“都散了吧。”她的声音平稳而从容，带着王后应有的威严，“伊尼斯长途跋涉，需要休息，明天再举行正式的欢迎仪式。”

　　人群中有低低的失望声，但没有人敢违抗王后的命令。侍女们屈膝行礼，侍从们鞠躬后退，小贵族们恭顺地离开庭院。几分钟后，只剩下雷妮丝和站在她身边的阿莱莎。

　　阿莱莎已经出落成一个温婉可人的少女。她的气质安静柔和，像一泓不会起波澜的湖水。此刻她正紧张地绞着手指，望着天空中盘旋的闪银。

　　“母亲，”她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雷妮丝没有回答。她只是仰着头，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