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君临之景

　　“七弦琴”杰瑞站在国王门前，仰着头，张着嘴，他实在是太过震惊，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合上自己的嘴，活脱脱像个从未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事实上，他确实是，也不是。

　　他是河间地最年轻的吟游诗人，据说能用七弦琴弹奏出让人落泪的曲子。他跟随“金苹果剧团”走南闯北，去过奔流城，到过凯岩城，甚至在旧镇的贵族宴会上献过艺。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国王门比他记忆中宽了三倍不止。两座新修的塔楼分立两侧，塔顶飘扬着王家的威严龙旗。城门下，人流如织，车马如潮。

　　“让一让！让一让！”

　　声音从头顶传来。

　　杰瑞不自觉地抬头。

　　【万龙主】在上……

　　那是一头大象……那头大象通体灰白，长着两只可爱的长牙，背上驮着满满的货物。

　　杰瑞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那是……象？”

　　“瓦兰提斯矮种象。”剧团老板泰德走到他身边，脸色不太好看，“用来驮货的或者给老爷们拉车的，我年轻的时候在瓦兰提斯见过。”

　　杰瑞看着那头象慢悠悠地走进城门，久久说不出话。

　　“老板……”他艰难地开口，“我们……真的要在这种地方献艺？”

　　泰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座越来越大的城市，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货物和面孔，沉默了很久。

　　“先进城。”他终于说，“去跳蚤窝，那里不需要交租赁场地的费用。”

　　国王门之外，君临的平地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曾经荒芜的土地上，如今遍布农田、果园、牧场。小麦金黄，葡萄藤绿，牛羊成群。一条条新修的渠道纵横交错，将黑水河的水引向每一寸土地。

　　“这……这都是开垦出来的？”杰瑞喃喃。

　　“当然了。”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农夫听到他的话，笑着搭腔，“国王陛下亲自规划的。从河湾地运来种子，从谷地请来农师，从河间地招来农户。只用了短短几年，这片地就能养活半个君临，现在即便没有河间地和河湾地运来的粮食，君临也能坚持好几个星期。”

　　杰瑞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伊耿高丘巍然耸立。红堡的塔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王权的象征，是坦格利安的心脏。

　　高丘周围，王宫区向外扩张。新的宅邸、新的街道、新的广场，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那些宅邸里住着受封的贵族、富有的商人、技艺精湛的工匠、还有从学城来的学者。

　　“那边是贵族区。”泰德指了指东北方的一片丘陵。雷妮丝丘陵上，绿树成荫，别墅点缀其间。最高处，隐约可见一座庞大的建筑群。

　　那是王家禁卫军的军营，旗帜招展，号角声隐约可闻。

　　杰瑞又看向另一边。维桑尼亚丘陵比雷妮丝丘陵低矮，但面积更大。丘陵顶端，一座巍峨的神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拜龙教的龙之圣殿。神殿下方，层层叠叠的建筑依山而建，那是新学城，是七国学者们的圣地。

　　丘陵下方，富人区和平民区以一条宽阔的街道为界。

　　钢铁街。

　　杰瑞听说过这条街。君临最繁华的商业街，铁匠铺、布庄、香料店、珠宝行，应有尽有。据说一天的人流量，比河间地的大贵族老爷掌握的人口还多。

　　跳蚤窝在钢铁街的另一边，是平民区的一部分。

　　穿过钢铁街，繁华像被一刀切断。宽阔的街道变成狭窄的巷子，整齐的房屋变成低矮的棚屋，衣着光鲜的市民变成衣衫褴褛的贫民。

　　杰瑞的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这才是他认识的君临。

　　虽然王宫区在扩张，虽然贵族区在兴建，虽然富人们住在钢铁街以东的漂亮房子里，但跳蚤窝依然是跳蚤窝。拥挤、肮脏、嘈杂，却也充满了某种粗粝的生命力。

　　这是城市建设必然会有的阵痛，尽管王室的官员在努力控制跳蚤窝的规模，但是……在君临越来越庞大的人口面前，任何努力都显得有些……吃力。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妇女们在公共水井边洗衣聊天，男人们聚在酒馆门口喝酒吹牛。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劣质面包的焦香、酸臭的泔水、不知从哪飘来的香料味、还有人类聚集地特有的、无法描述的味道。

　　“就这儿吧。”泰德指着一片相对空旷的角落，“扎营。”

　　剧团的伙计们开始卸车、搭帐篷、生火做饭。杰瑞坐在一只箱子上，看着这片混乱又热闹的地方。

　　一个瘦小的男孩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面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另一个孩子追在他身后，喊着“还给我还给我”。

　　杰瑞忍不住笑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君临。

　　但笑过之后，他心里又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君临在扩张。雷耿原野在丰收，港口在扩大，街道在延伸。那些来自东大陆的香料、丝绸、粮食，让物价保持平稳，让有钱人过得更好。

　　但跳蚤窝的人，过得更好吗？

　　杰瑞看向那些棚屋，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那些面黄肌瘦的女人，那些眼神空洞的男人。他们的生活，和五年前、十年前有什么区别？

　　也许没有区别。

　　也许，繁华从来不属于他们？

　　他不知道。

　　晚上，泰德召集所有人开会。

　　“明天，”他说，“我们去红堡，雷妮丝王后要接见我们。”

　　伙计们欢呼起来。

　　杰瑞没有欢呼。

　　“老板，”他问，“我们真的行吗？”

　　泰德看着他。

　　“什么意思？”

　　杰瑞指了指周围。

　　“您看看这地方，看看这些人。他们的生活，和我们唱的那些歌……赞美国王，赞美亲王，赞美龙有什么关系？”

　　泰德沉默了一会儿。

　　“杰瑞，”他说，“我们靠唱歌吃饭。谁给钱，就给谁唱，这是规矩。”

　　杰瑞摇头。

　　“我知道规矩。但……”

　　他没说完。

　　泰德拍了拍他的肩。

　　“别想太多，明天好好唱。唱好了，我们就能彻底登堂入室，再也不用住跳蚤窝了。”

　　杰瑞看着他。

　　“您相信吗？”

　　泰德愣了一下。

　　“相信什么？”

　　“相信有一天，跳蚤窝的人也能过上好日子。”

　　泰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杰瑞，你是吟游诗人，你可以相信这些。我？我只相信，明天能吃上饭。”

　　他转身走了。

　　杰瑞一个人坐在帐篷外，望着远处的维桑尼亚丘陵。

　　龙之圣殿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新学城的窗户里透出点点烛光，那是学者们在熬夜研究。

　　而他的身后，跳蚤窝的灯火稀疏暗淡，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杰瑞低下头，轻轻拨动手中的七弦琴。

　　琴声在夜空中飘荡，混入跳蚤窝的嘈杂声中，很快被淹没。

　　但他继续弹。

　　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第二天清晨，杰瑞醒来时，泰德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快起来！”老板催促，“我们得早点去红堡。今天还有好几个剧团要献艺，竞争激烈！”

　　杰瑞揉着眼睛爬起来，匆匆洗漱，换上他最好的那件深蓝色的小礼服，是他去年在奔流城买的，花了他整整两个月的收入。

　　剧团穿过钢铁街，向着伊耿高丘走去。

　　一路上，杰瑞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商人、工匠、士兵、贵族、学者、外国人……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语言，行色匆匆，各有各的目的。

　　一个穿着瓦兰提斯长袍的商人从他身边走过，正在和一个穿着布拉佛斯服饰的船主讨价还价。他们说的语言杰瑞听不懂，但那手势和表情，和河间地集市上讨价还价的农夫一模一样。

　　杰瑞忍不住笑了。

　　原来，不管哪里的人，都一样。

　　红堡的城门出现在前方。黑火骑士团的骑士们站得笔直，手中的长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泰德上前交涉，出示文书，说明来意。

　　卫兵点点头，放他们进去。

　　穿过城门，眼前是另一番景象。

　　花园、喷泉、雕塑、长廊。穿着漂亮衣服的侍女们穿梭其间，笑声如银铃。贵族们三三两两地散步，低声交谈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某种淡淡的香料味。

　　杰瑞突然觉得自己那件深蓝色的长袍不够好了。

　　“别紧张。”泰德低声说，“你是吟游诗人。你靠嗓子吃饭，不靠衣服。”

　　杰瑞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们被领到一个大厅里。厅里已经有好几个剧团在等待，有的在调音，有的在练嗓，有的只是紧张地坐着。

　　杰瑞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七弦琴放在膝上，轻轻拨弄。